祭山神(1 / 1)

最后,元父还是没把江酌赶出去,当日下午,江酌又醒一回,这回倒是把药吃了。

拿着空碗出来时,元父见女儿在院子里晒衣裳,手上忙活,眼睛却像勾子似的拐了弯,伸着脖子往柴房里头瞧,明明什么也瞧不着,却不嫌累:“我看再过两日,家里就要多只大白鹅了。”

元春就笑:“爹,他人怎么样了?”

“昏过去了。”

“啊?”元春一惊,明明方才还好好的,都退烧了。

“活着呢。”

元春就知道爹在逗她。

元父看女儿那眼神,有心想说什么,但还是算了——辛苦把人捡回来,总不愿意看人死了的。还记得五岁那年,元春在村口捡了只病猫回来,那是恨不得让它跟自己睡一个被窝,可就是这样,猫还是死了。那之后整整半月,元春夜里睡觉都是流着眼泪做噩梦,村里人都喜欢养狗看门,但那之后,元家就没养过猫猫狗狗了。

江酌这几日睡得不踏实,一半是因为伤痛,一半是因为吵闹。他睡得半梦半醒、浑浑噩噩,只不时能听到布巾拧动、流水淅沥的声响,亦或是或轻或重的脚步,还有——

来人把药碗搁在床边的小板凳上,没说什么话,脚步几声,像是要走,谁知下一瞬,额头被一只粗粝但温热的手摸了一下,随后声壮如钟:“退烧了啊!”

嗓门之大震得江酌的意识都清醒了几分,而后朦朦胧胧的,能听到一男一女的谈话,声音似乎有些远,江酌听得不真切,但心想,果然留下来了,这念头一定,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秋日的夜最是好睡,不时风起,吹过树梢带起的沙沙声响都是助眠的乐音。

翌日似乎是个好天气,清早便有簸箕翻腾,扬筛谷皮的声音,明明宁静清幽,却陡有道气急败坏的声响闯进来,连小木门都被推得撞到一边:“元阿岁,我看你真真是昏了头!”

元春转头去看,果然是香椿——香椿只有在生气的时候才会叫她元阿岁,平日都是叫她阿岁。

她是除夕生的,这小名还是娘起的,说是希望她岁岁平安。

“你屋里活干完了?”元春看时辰还早,觉得稀奇。

香椿却气不打一处来:“谁有你能干?全屯田村谁不知道元阿岁最能干。”

元春被她挠了痒痒肉,无厘头地咯咯笑起来:“许嫂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还好意思提我娘?她现在只要一瞧见我,张口闭口就是相看的事,耳根清净不了一点。”

原本许嫂是不着急给香椿琢磨亲事的,村里人酸话说得多,但许家的日子其实还成,不然哪有闲钱换瓦片?许嫂之所以这么着急火燎,说到底,跟元春还有点关系。

香椿同元春玩得好。

元春娘是三年前没的,之后又是饥荒,村里难,这事说的人就少,两家住得近近的,相互帮衬自然就玩到一块去了,如今日子好了,香椿到了年纪,许嫂却开始担心元春名声不好,会连累香椿,只得赶紧给香椿相看。

香椿看她是真没心没肺,这时候还笑,跟元父一样戳她脑门:“现在你也不让我安心。”

元春挡住额头,有点疼,不知是不是这两日被戳多了的缘故。她才听出香椿话里的意思,可还没开口,香椿就已经迫不及待道:“村里有人说,你前些个儿从山里捡了个男人回来?”元春没吱声,香椿就知道这事是真的了,隔着手背又戳了她一回,“你还真是胆大,什么人都敢往家带,你就不怕他是个坏的?”

“怕呀,我去瞧他的时候,手里都拿着棒槌。”元春见自己手背都红了,“不过他看着不像坏人,像个读书的。”

“读书人才坏呢!”香椿觉得她傻,“先前你家丢了半贯钱,不就是那秀才偷的?”

元春张了张嘴,半晌憋出一句:“……也是我没放好。”

这才见鬼了,他们这种乡下人,多的是把钱看得比命重的,怎可能把银钱乱放:“连舂子都晓得吃一堑长一智,你怎么不知道长点心?” 香椿捏她的鼻子,“我看你就是喜欢读书人。”

元春确实喜欢读书人,因为村里人都觉得读书人厉害:“我瞧着,他同先前那人不一样,昨日才醒,就想着要走,若不是我拦他,今日还不知会倒在哪儿呢?若是倒在你家门口,你让不让进?”

香椿叉腰:“我才不让,我肯定叫你把他领回去。”

元春轻声叹:“他瞧着是个可怜人,昨日还说自己晦气呢。”

香椿也有些犹豫,磕巴道:“那、那也不行,还是得试探试探他。”

元春不解:“怎么试?”

香椿冲她勾了勾手,两个脑袋就凑到了一块儿,小声密谋着些什么。

只还没商量出个三四五六,外头远远就听见许嫂高声叫香椿名字,嘴里碎碎骂着:“这死丫头,出去也不晓得关门,院子里都是鸡,丢一只,看我不把她屁股揍开花。”

两人对视一眼,香椿无奈极了,想说的话瞬间忘了七七八八,只得先回家。

元春却好脾气地冲她挥了挥手:“快回去吧。”

香椿走之前,不放心地用手指了指她:“别忘了!”

元春给人送到门口,倒是没再琢磨那些主意,反而松了一口气——看来村里虽知道她捡了个人回来,却没说什么过分的话。那日早晨,元春出门时瞧见院门外的野花被踩坏了好一片,就知道定是有人来听她家墙角了,多亏爹想得周全,才没叫村里人说什么闲话。

或许也是有的,只要不当面说,元春都当没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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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村里大槐树下麻嫂家。

送粮那日,叫元春泼了一盆水,元大伯娘没说什么,麻嫂却气得不成——这元春没大没小,连麻嫂都不叫了,叫声婶子,跟叫阿猫阿狗有甚区别?那水“哗啦”泼出去,吓得对岸的鸭子往她身上飞,还在她刚洗好的衣服里头拉了屎!

麻嫂气呼呼回家,打眼瞧见男人坐在堂屋门槛上刮鞋泥,先是骂了一通,把家里弄得脏兮兮,又是好一通抱怨元春没礼数,元老二一个糙汉不会教。

她说得有鼻子有眼,男人却没怎么吱声,毕竟在村里,那是谁家男人有本事,谁说话就管用,元二种田厉害,不用把地卖给地主还能攒下买牛的钱,这就是厉害。男人不懂媳妇在气什么,听她说元春娘不检点,就说:“她娘不是死了吗?你整日同人说这些没用的,有这闲工夫不如去镇上割两斤肉回来。整日下地干活,连口肉沫都吃不着,谁家娘儿们跟你似的这么抠搜?”

这话一说,又是好一通骂仗。

麻嫂满腔的怒气没地儿出,脸色又红又青,幸是那日王嫂摘了些枣子顺路来分她——麻嫂和王嫂交好,于是就像倒豆子一样同王嫂抱怨。

这王嫂是村长的妹妹,嫁人后跟男人到镇上做生意,也发过小财,但后来天旱饥荒乱过一阵,钱嚯嚯光了不算,人还差点没了,只能灰头土脸的回来。

想当年出去时,那是看不上地里的腌臜活,连地都卖了,就是打定了主意一走了之、再不回来,谁想如今,连起房子的宅基地都是村里给的。男人说麻嫂抠搜,王嫂比她更抠,不到过年别想闻见肉味。

王嫂在村里的时间短,刚好没听过元老二家的事,麻嫂是前前后后跟王嫂好一通说,先是说元春娘掉钱眼里了,非要到郡城里卖刺绣,去了不算,还跟有钱人跑了,元家的要脸,替她遮掩,说什么山匪抢钱,元春娘不给,白白丢了命。

“我呸!这样的女人就该浸猪笼!什么山匪,编得跟真似的,元家老大媳妇可都跟我说了,他家男人跟着去郡城帮打听,亲耳听到人说元春娘跟着个穿金袍子的走了!”

“咋还有这事!我还说元春那丫头小小年纪没了娘,天可怜见的,先前上山割猪草,她镰刀坏了,我还帮她割了好大一把呢!” 来龙去脉一说,王嫂眼珠子都要掉了。

麻嫂见王嫂跟她一个鼻子出气,气忽然就顺了:“你家栓子快琢磨媳妇了吧,可别不睁眼往她家去,这家就是偷人的主。”

王嫂恍惚,难怪村里人说亲事,从来没人提过元家,她打起哈哈来:“我家栓子不急,前头还有个姐姐没嫁呢。”

这就是想着把姐姐嫁出去,手里挣点聘礼钱,好给男娃找好媳妇了,这没什么,村里都这样,只是麻嫂忽然想到什么:“可你家玲子明年不是要祭山神吗?”

这话一说,王嫂脸色都变了。

王嫂的女儿玲子,今年十三了,正是相看人家的好时候,可如今王家穷着,还占了村里的宅基地,就算村长是王嫂的大哥,地的事也不可能白给。笑话,饥荒之后,村里的地寸土寸金。

但屯田村有个习俗,或者说整个青石镇都有这个风俗——祭山神。说明白点,就是给山神娶媳妇,这媳妇还必须得是本村适龄的、未出过阁的姑娘。

王家当年没钱买地,是当着村长和各位叔公的面应承了他家女儿祭山神。

麻嫂看王嫂面色,就知道她不想让玲子去,虽然祭山神的姑娘只需要在山里待一个月,但接回来后,需得等上三年才能成亲。可三年一过,那时候就是十六的姑娘不好嫁了。而且嫁过山神的姑娘,婆母大多不爱,膈应,像娶了个二婚的姑娘回去似的,还会被村里人说闲话、戳脊梁骨,只有那些穷得揭不开锅的人家才会娶这样的姑娘。

如果只是这样就算了,毕竟王家穷,可去年祭山神的何家姑娘接回来后疯疯癫癫成了傻子,还查不出来龙去脉,这让王嫂更害怕了,若她家玲子也成了傻子,那真真就是折手里了。

麻嫂眼睛一转,悄摸着凑过来:“不如让元春去,反正她娘不检点,她也嫁不出去,去不去的还不是一样?不像你家小玲,这么多人抢着上门提亲……”

这话一说,王嫂心动了,她家玲子长得水灵,新年一过,总有媒婆登门。

去月有个媒娘子从邻村来,给说的是个富户,听说比元家老二还有钱,要是玲子嫁过去,聘礼给包十两,还不要他家彩礼!

那几天王嫂做梦都能笑醒,日子过得跟染了蜜似的,可甜着甜着,丰收了,山脚下的小石河飘了纸钱,叫她把祭山神的事想起来了,说是晴天霹雳都不为过。

这些日,王嫂正愁着找人家换呢,大不了她家出点银子,可她一走十来年,在村里没个熟人,今儿个给麻嫂送枣也是为这事,算是赶上了,她想又不敢想的:“这怎么成呢,元家不会答应的……”

“谁让你问元家,你去问村长啊!就拿去年的事说,做舅舅的总不能看自家侄女去死吧。”麻嫂觉得王嫂是个没心眼的,就这还去镇上做生意,怪不得回来了,“等村长开口,还怕元家不答应?”

王嫂心里跟点了把火一样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