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逆(1 / 1)

鸾刀 七斤桃 2066 字 2024-01-07

大隆三十九年,歙州刺史李骥起兵谋反,魏王与之里应外合,囚明承帝于昇安行宫。

王朝已是穷途末路,然众皇子陷不忠不义之陷,难堪其重。长公主姜昌宁临危受命,被迫登基,改年永宁。

战火纷飞月余,天道彰显。

李骥伏诛,一切罪责加诸魏王。姜昌宁听任谗言,将魏王府上下两百三十口下狱。

时年大旱,民不聊生,为表天恩,秋后问斩。

樰风城纵使早春也逃不过霜雪料峭,地牢里乌压压地关着上百人,彼此摩肩接踵,连带斑驳褪色墙面仿佛即将倾倒。

窗棂被稀落的烛火擦破。焚烬的尘土混杂着血雾,将地牢中的凄惨哀嚎悉数吞没。

与此同时,井然有序的追兵将城中大小街巷悉数固守。一队精兵正对城外唯一的人影围追堵截。

郊外杂草笼白,簌簌雪刃扑面而来,姜永蕴横趴在马上,身体受尽颠簸。

胃囊胆汁翻涌,拽着辔绳的手撕裂出深可见骨的口子,连带着身上积愈的伤口渗出血珠,扑簌簌地滚在白皑皑的雪地上。

姜永蕴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扣住镳头,彻底激怒这匹驮着自己的汗血宝马。

一道赤色的影自眼前冲入断崖,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与嗡鸣声结伴的是寸缕升腾的难耐。

她听到马匹的嘶鸣声,旋即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燥热,她艰难地撕扯身上遮挡的碎布,在追兵到达前摩挲着退至崖边。

她早就看不见了。

半月前父亲死在宿景迁刀下那日,鲜血灼坏了她的双目。姜永蕴平生最引以为傲的一双摄人心魄的眸子自此变得黯然萎靡。

“吁——”

勒马的呼声随着溅起的石子打在姜永蕴脸上,她呼吸停滞,仰靠下去时捕捉到鸾刀刀环的鸣响。

那声音振聋发聩,连同她浑浑噩噩的脑袋都清醒几分。

是宿景迁?

心下存疑,她不得已喑哑着嗓子扯出一句问询:“说话呀!到底是谁!是谁要杀我!”

“宿景迁!是不是你?啊!”

“啊!”

姜永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扣住掌心的十指掐出血痕。她怔愣住,伸手去拂乱眼前一片光亮。

“什么啊郡主!您可别再掐自己了!”

姜永蕴从睡梦中惊醒,举止惊诧,顾不得得体,利刃刺破颈间皮肉后她听到了风呼啸的声音,喷涌而出的滚烫鲜血像烙铁蚕食雪面。

姜永蕴心有余悸地拂乱摸索着,直到视线稍稍明朗才回过神来。

这里是……魏王府?

她忙不迭推开山橘,踉跄着冲出房门。瞳仁被和煦的日光照耀地骤缩,姜永蕴冷汗直冒,攀着门樘的手不住颤抖。

“郡主快些沐浴更衣,宫中急召。今日要为您和公主殿下择婿。”

择婿?她这是回到过去了?

回到了大隆二十九年,她于殿上同公主争夺新科状元之日。

寻常郡主自然不敢如此胡闹,可姜永蕴自小娇养,跋扈异常。

魏王妃蔺纾生她时难产而死,加之魏王老来得女,溺爱非常。

姜永蕴在蜜罐里娇养到十岁,魏王替陛下巡园坠马,自此失智,心智宛若三岁稚儿。

于是她便顺理成章泡进了更大的蜜罐,久而久之,养就一身跋扈习性。

暖阳翻涌,如火舌般将她凝脂肌肤上的汗珠吞噬,姜永蕴抱着胳膊喃喃……

此后万般因果皆祸从今日起,既然苍天有眼让她重来一次,那断然是不能重蹈覆辙的。

-

科举兴盛,三年一届的殿试如期而至。恰逢公主及笄,兴隆帝有意从第一甲中挑个好女婿。

殿试结束半晌,赐官的圣旨却久久未到。

前世的姜永蕴出现的便是如此不合时宜,她无召擅入保鹤堂,和殿上的状元郎四目相对。

她故作含蓄地遮面,明眸善睐的一双眸子却直直盯住宿景迁。

“皇伯伯!我喜欢他!”姜永蕴跋扈惯了,如此“越俎代庖”的行径做的多了,并不觉得逾矩。

圣上向来有求必应,便在姜昌宁择婿前先行下旨为二人赐婚。可那人分明是为公主择婿,姜永蕴恍悟,顿悟为何前世婚后,姜昌宁总明里暗里找自己的不痛快。

山橘见她仿佛魔障般怔愣,垂睫时眼眸轻合,坠珠见金乌,粲然若霞。

山橘攥着帕子上前试图为姜永蕴拭去脸上的泪珠,不明所以地心疼到皱起眉头。

姜永蕴终于回神,她伸手搀了一把山橘,目光逡巡在小丫头熟悉的脸蛋上。

姜永蕴默默叹了口气,半晌后抬脚往房内走去,山橘小跑又小声催促一遍:“郡主,宫里来口谕了。您看我们要不要……”

姜永蕴端坐到妆奁前,任山橘伺候姜永蕴盥漱,她随口问:“父亲呢?”

山橘手上活计利落,几下便梳顺了姜永蕴如瀑般的墨色长发。山橘搽着发油,唯诺道:“王爷方才用过早膳,又到廊间小憩去了。”

铜镜中映出素面弃粉涴的雍容脸庞,洗妆不褪唇红,眉目叠嶂,一双桃花眼眼尾上翘,顾盼生辉。

姜永蕴不做声,擎手摁住那支即将驻足髻上的累丝点翠凤凰簪。

上一世她招摇太甚,吃穿用度与公主相差无几。想来不止姜昌宁,自己的一言一行想必也让明承帝心生戒备。

“换元宝髻吧,今日为皇姊择婿,合该低调些。”姜永蕴话声微顿,总觉得鼻尖淡薄的桃花香气。

她觅得那馥郁来源,抬手折两朵粉融的桃花递予山橘,“就用母亲留下的那支嵌白玉素簪吧。”

山橘对中间那句摸不着头脑,只按姜永蕴的意思改了发髻,施了淡妆。

薄雨冥冥,姜永蕴疾步走在沉重的水汽之下,在暴雨倾盆前乘上马车。

姜永蕴长睫微微落拂,暗自思忖着该如何破局。首当其冲的是自己飞扬跋扈的性子。

而前世的几月炼狱生涯,将最居傲鲜腆的姜永蕴硬生生磨成一个合格的阶下囚,为了苟且偷生丢弃脸面和尊严。

卑躬屈膝与隐忍信手拈来,可这些浑然不足。不能如同前世一般自缚闺阁,她要走到庭前去,走到父亲身前去。

她要知道李骥所攀咬的到底是确有其事还是受人指使,以及父亲是否真的生了二心。

春雨短促,骤风席卷过后帷帐上缀挂的銮铃摇摆不住,“叮铃-叮铃-”两声蓦地拖拽着姜永蕴的思绪到她坠崖之际,身后那把鸾刀的刀环也是这样鸣响不休。

姜永蕴失色,攥着窗棂的指尖发白,浑然未觉有木刺戳破皮肉。山橘见状惊呼出声,将她从回忆中幡然拉出。

山橘抬手拭去姜永蕴额角的冷汗。姜永蕴摇头,轻咳一声后道:“雨降时总有气闷,无妨。”

姜永蕴下轿时手还是抖的,她掩手在宽大衣袂之下。

宫婢引着姜永蕴到了保鹤堂,说是圣上与新科状元志趣相投,攀谈起来便忘了时间,彼时正在草拟赐官的圣旨。

按理说公主择婿应当是在内廷,重活一世姜永蕴也没明白明承帝搭错了哪根筋,竟然让殿试甲等与皇室女彼此相看。

宦官通传时她正咽下最后一口点心,听清来人后下意识缩坐到椅子上。她指尖轻颤,不住地谨小慎微起来。

姜永蕴破天荒地朝姜昌宁行了礼,“皇姊万福”

平地惊雷,姜昌宁哑然,穷极思绪琢磨姜永蕴又整什么幺蛾子。她几步上前搀着姜永蕴的手臂,卸了端庄,仓皇地让姜永蕴落座。

“你我之间,向来是不需要这些繁琐礼数的。”

姜永蕴不回话,谦恭之情溢于言表。

她捏着茶杯缓了一会才淡淡开口:“听闻探花郎名为宋郅则,仪表堂堂,气逾霄汉。就连父皇都对他赞许有加。”

姜永蕴瞳仁骤缩,小声追问道:“可是抚州监察史宋崮之子?”

艳羡冲昏了姜昌宁的头脑,她狐疑地侧脸。投向姜永蕴的目光虎视眈眈,“怎么?皇妹也对他有意?”

姜永蕴微讶,旋即摇头否认。

“按律,臣女的婚事当由圣上做主。”她目光灼灼,在姜昌宁看来却是道貌岸然的伪装。

后者轻嗤一声,默不作声地啜饮着杯中茶水。

“皇上驾到!”

姜永蕴循规蹈矩地起身行礼,垂眸顿首间尽展姿容昳丽。不似往日明晃晃的招摇装扮,明承帝踱步走上前,视线飘忽捕捉姜永蕴的身影。

“快快平身!”明承帝蔼然可亲地看向姜永蕴,眉目中满是慈爱。

“阿祯是真的长大了,比往日要端庄得多。若此甚好,甚好……”

姜永蕴不做声,只是敛眸笑着,神态恭敬。

“弟媳早丧,皇弟也未曾续弦。而今你已二八年华,也适时考虑婚姻大事了。”明承帝捋一把胡子,语重心长地说道:“既如此,便由皇伯伯替你做主可好?”

姜永蕴神游天外,被殿内的寂静拽回神。

“父亲近来多抱恙,臣女多惊虑,恐愧对圣上一片苦心。”说着她噗通跪下,“臣女无心嫁娶之事,只求父亲百年后得以虔心礼佛。自此青灯古佛,慈悲渡天下。”

“难得阿祯有这份孝心,既你无心,朕也无意强求。既已到此,不如陪熹儿好好相看一番。”

姜永蕴跪地再行礼,这才被搀扶着起身。

张泽林招呼一声,小太监们便搬着一盏屏风到大殿中。

“宣殿试一甲三人觐见!”

张泽林甩着拂尘,高声尖利刺耳,宣召早就等在殿外的几人进殿。

纵使隔着屏风,可姜永蕴只窥见那人衣角的一瞬便如坠冰窟,她手攀着桌案,十指内扣指尖近乎抠破坚韧的红木。

是宿景迁。

前世临死前的刀鸣声回荡在耳畔,旧日情形种种浮现脑海。

她恍惚忆起最后见他那面,公主府暖亭中煮酒烹茶,他长身玉立向自己走来,身形掠动簌雪落满地苍白。

宿景迁在她悲怆的嘶喊声中重复那句话,他说:“魏王起兵谋反,已然全军覆没。”

当晚她就被抄了家。

可宿景迁仍旧衣冠楚楚,地牢阴森,来见她的最后一面,他还带一柄残烛。

留下一句“等我”后便步履不停地离开。

她知晓朝中有人参他,沽名清正之名,暗结虎狼之属。所以她是体谅宿景迁的,于是她一等再等。

直到父亲的血浸湿她膝下的草席,姜永蕴也没能等到他。

于是那支残烛发挥余热,将经年不见天日的地牢烧了个底朝天。

脑海中有社君一刻不停的磨牙声,“咯吱咯吱”的声音宛若在啃噬她的骨头。

姜永蕴指尖死死捏住茶杯,在濒临崩溃前被手心的刺痛拉回神。

“郡主!您怎么了!”

她将不断沁血的手缩回袖子中,脸色苍白地朝明承帝行了跪拜礼。

“启禀圣上!郡主突生心悸,还望恕罪!”

明承帝的声音暗哑了几分,他语气略微急促地追问道:“怎会如此?”

姜永蕴起身,旋即重重地磕了个头,伏跪在地上答一句:“恐不能侍君左右,还望圣上恕罪。”

“罢了,你且退下。待朕遣御医到府上为阿祯号脉。”

“谢圣上。”

从保鹤堂到角门的小道上,姜永蕴脚步虚浮,几次险些跌倒,好在山橘紧紧搀扶自家郡主,以免在大内跌跤。

“郡主,您刚才是怎么了?”

“无妨,只是有些忧思父亲。”姜永蕴摆摆手道:“先回府吧。”

-

魏王府丹楹刻桷,雕梁画栋,府门匾额镌刻传神,雕栏玉砌,堂皇至极。

姜永蕴沿着院中亭廊踱步而进,视线逡巡在周遭峥嵘轩峻的厅殿楼阁上,心中分外不平。

她忖度不安,踌躇在枣红色门扉前逡巡。她将袖子一甩,伴随着门框的“吱呦”声迈步踏进。

只见本该躺着魏王的那张床上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