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无须邀明月(1 / 1)

“——从此以后,世间再无公子扶苏。”

我听着我哥这么说,下意识地皮了一下:“有的只是钮枯禄氏扶苏?”

我感觉我哥的表情明显愣了一下,一脸被我打断的哭笑不得:“……这是哪跟哪啊。”

他叹着气:“钮枯禄氏又是什么诨名?听起来倒是边疆之地的姓氏……算了,十妹这样也好。”

他用着我熟悉却又害怕的慈爱的目光注视着我,浅浅一笑:“虽然有时候有点不着调,但十妹这样也挺好。”

他摸了摸我的脑袋。

我哥……这么对我做的次数并不多。

至少和君父相比是这样。

在君父面前我当然是个小姑娘,可在我哥面前,尤其是原先的时候,我更想要显得可靠,能够被信任,能够一起探讨大事。

他现在的目光……像是在告别。

我抓住了这个似乎下一秒就即将飞升的人的袖子:“……你要去哪?”

如果我哥真的能成为神仙,能不老不死,我自然是会替他高兴的。

你看我爹不也一直抱着这样的愿望吗?而且也实现了。老实讲,这样的变动对我来说没什么特别的影响,这是好事,我又怎么会害怕呢?

就算我哥踏碎虚空了也没有关系。

因为只要我努力的话,我总归有一天能追上他,能够再见到他的。

可事情并不是这样。

我自认为自己已经没有什么野心了,可我哥比我还没野心。

公子扶苏心寄于天下,从不想着自己,就连原先他作为众人心照不宣的王储,比起“我想当皇上”,他更多的想着“我想能够改变世界,让所有人过上好日子”。

可这样是不行的。

为了别人而努力,终归只是虚妄。

这样的日子一两天或许可以,一两年也只是辛苦,二三十年可以慢慢熬,二三百年,二三千年呢?

我不曾真真切切和我哥聊过这个。

指出这一点毫无意义,只会损伤颜面——这样的事情,身为君父的嬴政可以说,作为妹妹的我却绝对不可以。

我哥是不可能踏碎虚空的。

因为他就算到了那个境界,也会因为尘世的牵挂而压着自己的修为,而不是这样一副同我诀别的样子。

我想不出来,我也想不明白。

为什么要同我告别呢?

明明君父的丹药可以至少再让我们活上个两三百年,明明现在没有胡亥那样未知的敌人,也没有所谓的历史和命运来约束未来的道路。

“你要去哪?”我拽紧着他的衣袖,又问道,“你要抛下我吗?”

这并不是什么质问。

我也从来都没资格质问。

就算他说过会护我到永远……呵,男人的嘴。

“你应该知道,对我来说,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比你更重要的人了。”

同由先生相遇之后,在对方去世之前,这话我是不敢说的。

可我在心里非常清楚。

幼时,我是因为我哥的维护,才在这个和二十一世纪相比哪哪哪不好的世界有了归属感。

我想保护他,我想回赠他的这份心意,我没有办法接受公子扶苏的末路。

现在我已经想不清我原先世界好友家人的面容了。

作为一个把记忆力当做硬盘文件处理的人来说,这是不应该的——你见过哪个文件因为放久了,就内容损坏了吗?

是我自己甘愿损坏的。

绝非故意,却是自己潜意识下令损坏的。

我早就回不去了。

我属于这里。

最早,我因为公子扶苏在这,所以我才属于这里。

直到今日,这份感情也并不改变。

若将这样的话说出口,心思龌龊的人可能会觉得,皇室多肮脏。

可这份感情绝非违背伦理道德的,我对我哥结婚虽然有点不满,但也不过是孩子气的占有欲。我或许以前也设想过德国骨科的二三事,可这从来不过是一个玩笑。

这份感情,若是归结于爱情,实在是太玷污它了。

我只是径直注视着公子扶苏。

语气是如此平淡:“……什么时候的事?”

我见他只垂下了眼,不曾回答只言片语。

“你是什么时候想到想去死的?”我又问了一遍。

“很早以前。”公子扶苏低着头,看起来乖乖地,一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的样子。

“很早以前?有多早?”

“比寻绎死去还早。”

李寻绎,李由。

我已经许久没听到有人这么称呼他了。

“……那你现在才……?”

“因为当时,我见十妹伤心不能自已。”

我闭上眼,忍了又忍还是阴阳怪气地讽刺了一句:“果真不愧是公子扶苏。”

竟隐忍了这么多年。

我没等他回答,忍不住质问道:“那怎么如今你就对我放心了?你究竟到底何时下定了决心?君父呢?君父他知道吗?”

公子扶苏终于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神色平静而又悲悯:“在阿禾葬礼后不久,我就拿定了主意。长生,素非我愿。只是昔日,为人子我不可丢下君父,我亦挂怀你。”

公子扶苏歉疚地看着我,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他说:“可是啊,阴嫚,我累了。”

她这么说着,唇边一点血缓缓滑落。

他还在轻声说:“生老病死本是人之常情。”

我扶着他,拽着他的手,拼命往里面输真气。

我不曾学过医。

可我看着他灰白的脸色,看着他失去血色的唇,我想起他说的今日过后就无公子扶苏的话……算卦之人,是能算出自己大限之日的。

我哥他已经告诉我了,他没做什么,只是没有继续吃君父给的丹药,所以回归了人之常情罢了。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对了!找君父!

我用公主抱的姿势抱住他,试图以我最快的速度冲进皇宫。

公子扶苏却是摆了摆手:“方才十妹问我君父是否知情……这世间,又有何事能瞒过君父的双眼呢?”

药石无灵。

我想到这四个字,一瞬间茫然失措。

我必须做什么。

我还能做什么。

“不行,不行……对了,药。药。”

我掏着自己兜里放着的不少保命的好东西,手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这个不是。

也不是这个。

那么多价值不凡的东西被随意地丢落在地上,听着噼里啪啦的声音……我更加慌张了。

我跪在地上,在我丢出来的一堆东西里拼命翻找着,却怎么样也找不到。

突然,我的手被握住了。

“……十妹还是一如既往的心急。”手的主人朝我笑,即使是病容之中的模样却也还是该死的好看,“我话还没说完呢。听我说,好么?”

他像是在哄小孩子一样。

我缓缓点了点头。

“我和十妹不一样。十妹啊,只要自己在乎的人活着就有活着的勇气;可我呢,要我在乎的很多人活着才行。”他用着一副“你真棒”的口吻夸奖道,“十妹可比我勇敢多了。”

他看着我,眼神渐渐有些涣散:“活几百年几千年,真的太累了。所以说十妹,你也别把我这种逃跑的懦夫当做最重要的人了。果然比起我,你才是更像君父的那个。”

“坚韧、坚强、一往直前,这样强大的美丽……真好啊。”

“……看起来,时间要到了。”他的身体不自在地蜷缩着,我看见他额角的汗水,“死亡……真痛啊。”

“子婴……阿禾……母亲……”

随着他口中低声呼唤的名字,我也大概猜到了他眼前的幻象。

我握住了他拼命向前伸出的手,轻声说:“我在这里。”

他口中嘟囔的话我渐渐听不懂了,我只是跪在他的身侧,一直握着他的手。

“……对不起。”直到回光返照的最后一刻,他终于清醒了,看着我,反复地道着歉,“把你丢下了,对不起。”

“还有君父,他就——”

……交给我了吗?

我看着公子扶苏的唇,猜到了他未说完的话。

他可真是个混蛋啊。

我看着他逐渐失去热度的身体,忍不住这么想。

公子扶苏是个不折不扣的懦夫。

甚至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

又软弱又没有担当,只因为自己没有办法接受在乎的人的死去,就宁愿让别人去承受他没有办法承受的痛苦的……懦夫。

“你怎会觉得我是坚强的呢?……在这种事情上,谁都不坚强啊,混蛋赵扶苏。”

我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颗皎洁如玉盘的明月,笑着落下泪来:“下雨了呢。”

【概念摘出】

【SR★4·嬴阴嫚[Caster]·羁绊礼装:杯中酒】

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昔日何须邀明月?自可三人共饮。

曾有那一人,素来不让她饮酒。

她低头,看着这杯中酒,轻笑一声。

“他生前不爱让我饮酒,在他死后,我却偏要喝个痛快。最好能气活他。”

酒杯倾倒。

终是往事成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