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现世的草太来到山神之森，夜里好不容易抓到的妖怪告他这里是2020年，便再问不出别的信息。
“为什么偏偏回到这个时候……”草太叹了口气，丢掉手里的妖怪。
想想遇见铃芽之前的生活，不是在备考教资，就是在研究推演地脉走向图，判断未来时期，有可能会出现蚓厄降灾的地区，提前去到那里做好关闭往门的准备。
而九州那次，与其说是偶然，其实也是草太早已定下需要预防的重点地区。
在遇见铃芽之前，一个人来去，了无牵挂。
遇到她之后，每次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铃芽便是让草太回来的信念与力量。
她不曾是他的软肋，却是他的救赎。铃芽是草太那扇心门，唯一的钥匙。
若是回到起点，再重来一次呢？
还会不会再选择那条路，问那个人？
在一起完成的每个任务，都是危险重重，九死一生。而往后，可能还会有无数个这样的日日夜夜，这是闭门师注定的命运。
草太看着树丛中飞起的一群萤火虫，就像是要从凡间回到天空的星辰。
“如果没有遇到我，铃芽会不会更幸福……”
＊
摸黑走了好久都没找到出山的路，草太干脆坐下来歇息。
林中妖怪们对敢在这里过夜的人类好奇的很，却都只是远远看着他。
草太本想等天亮后抓紧时间再找些线索，可当黎明时分，日出前一刻，竟不知怎么身体突然动不了。
“怎么回事？这……”草太努力挣扎想再驱动身体，却无济于事。
等反应过来时，草太的魂魄又剥离出来，又回到了那死生交界之地。
＊
现世里太阳照常升起，常世中阿银透过那一道缝隙，遥望着那只属于生灵的世界。
到处都不见卖药郎的踪影。
“又在看么？”草太走到阿银身后问道。
阿银没有应他，而是许久后默默问出一句：“真实的活着……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活着？”草太想想笑了下，“早几年可能给你个有些憧憬的答案，现在看来，并不是那么容易呢。
毕竟活着，本身就是一件需要非常努力去做的事。”
“那……在你生活的那个世界里，有什么你觉得美好的东西吗？”阿银又问道。
“这个……”看着阿银有些期待的眼神，草太靠在黑色门框上努力想了想，“很多真实存在的景色，山川、河流。各种各样的美食，不光是本岛，你要是出去旅行的话，会尝到各地的美食都有不同的风格特色……”
草太说着，不时偷看阿银的表情，“有没有，想起来什么？”
阿银摇了摇头，看向草太，“那个世界里，有没有人在等你？”
草太愣了一下，眼神闪烁告诉阿银，“有啊。是喜欢的，在意的那个人……”
“那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草太无奈撇嘴，赶紧转移话题，“你当我想啊。”
“那天我都看到了，你离开的那段时间，是去那边的世界了吧？”阿银不肯放过他，直怼道，“不想还耗在这里干什么！你又没有失忆，还可以回去做人类。”
回去做人类……听起来好简单的一句话，却让草太苦笑着望天调侃到，“喂，卖药的，你说我还可以回去做人类吗？”
当然不会有回应。
“所以我有想过，还是让她忘了我更好一点。”草太低下头说。
“不公平，你这样对她不公平。”
草太心累的很，不想喂自己辩解，也不想欺骗阿银，想了想干脆直接劝道，“不要再等下去了，如果还是放不下，真的想去往门的另一边，就去转生，下一世好好活着。”
“哼。”阿银哼了声，反问道，“那又有什么意义？”
说罢，冷漠的从草太身边走过。
“阿银，没有时间了！”草太急得一把拉住了他。
谁知这一拽，阿银的表情惊恐，十分抗拒，草太赶忙松开了手。
“你还好吧？”草太伸出手想去扶他。
阿银神色慌张，连连后退，“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
那一瞬间，尘封许久的回忆，带着痛苦悲伤的情绪，再次将阿银的灵魂浸润其中。
不知是不是错觉，草太看到阿银身上的色彩一点点的回来。红色的T恤，衬衣上的花纹……似乎是曾经璀璨如星的少年，定格在那瞬间的模样。
“人类，不能……不能被触碰，不能……”阿银掩面，反复默念着。
都说鬼魂会念念不忘离世的前一刻，难道阿银他……
草太听不太清，“你在说什么？”
阿银终于想了起来，颤抖着说道，“不能被人类触碰到，我会消失……”
这是他从小背负的噩梦。
曾经觉得是诅咒，而后来，却成为了解脱。
草太看看自己刚才抓过他的那只手，又看了看阿银，总觉得该解开这个误会，“喂，我摸过……但你现在不是好好的。”
“我好像，从没真实活过……”阿银突然感慨到。
山间的鸟雀，水里的游鱼，不同生灵都有它们的生命轨迹，那便是它们在现世活过的证据。
而阿银却不同，明明看上去在那里，却未曾真正存在过。
阿银看向往门里的现世，寻觅的眼神里又多了一份羡慕与不舍。
“都想起来了？那还有什么放不下的？”草太趁机追问。
“放不下她。”阿银说道，“我留下她一个人……对不起，萤。”
念念不忘的人吗……草太有些无奈，可既然阿银能回忆起来，也算有了头绪。
“阿银……”草太犹豫着，又生怕他会蹦出句什么想要复生之类的愿望。
想起萤时，阿银脸上泛起青涩的笑容，他转过头来问草太，“已经过了那么多年，你说……她还会偶尔想起我吗？”
他草太看着阿银小心憧憬的模样，不知为何忽然想起曾经那个就算坠入深渊、在死亡边缘挣扎，也要守约回到铃芽身边的自己。
人类也好，哪怕只剩魂魄也罢，不过沧海一粟，拿什么来反抗神明？
而他一次又一次的挣扎，只会害爱的人被一同拖入深渊……
“够了！别说了！”草太心底一股怨气升起，一把拽过阿银，不管他如何抗拒，托着便走。
“做什么……放开我！”阿银用尽力气却推不开草太。
“不想再这样耗下去了，给你的时间够多了。”草太拉着阿银，向往门相反的方向走去。
一但他心有所想，眼前便铺开通向鬼界的路。在光的背面，通向无尽的黑暗。
脚下没有触到地面的实感，更像是一点点深陷。
加上身后阿银已经手脚并用，奋力挣扎，草太的每一步都很艰难。
“你松手！我不走！！！”阿银竭尽全力嘶吼着。
“你见不到她了！这辈子都见不到了！”草太也激动的对阿银怒斥道，想让他清醒一点，“你的努力毫无意义，你等不到她的。再耗下去……不是变成恶鬼就是灰飞烟灭！”
阿银抓住草太肩膀的手松了下来，垂下头说，“那就在这里消失好了……”
草太一怔，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做的，和他们对自己做的有什么分别？
不知不觉他和阿银已经半身深陷弱水，前方便是鬼界。
再这么走下去，他和阿银便都再也回不来了。
“阿银。”草太唤了声，却不再有回应。
他不敢松手，急得拉起阿银横抱起来。灵魂本没有重量，可阿银已死的心仿若有千钧重。
草太抱着阿银想走回去，却步履维艰，好像永远也回不去往门那边有光的岸。
“做不到……”草太紧咬着唇，仰着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不能把阿银丢在这里，更无法像卖药郎说的，就这样把阿银送到鬼界。
草太的心软，早就被卖药郎控制他时利用的淋漓尽致。
“不管是任务，还是什么该死的考验……”草太突然说道，他知道药郎无处不在，可以听见，“阿银不是我，放过他。”
药郎没有回应，草太却好像听到一声得意轻笑。
随即幻象解了，身下的弱水退了。
＊
阿银再醒来时，一看到草太，仍是惊魂未定。
“醒了？”草太盘腿坐在他身边，别过头也有些尴尬不想面对。
“我不是……你不是说我……”阿银慌忙问道。
“暂时没有事。”草太偷偷瞥了一眼说，“在往门边等到消失，再看到她的几率太渺小了。你是想……再见她一面吗？”
阿银惊讶的看向草太，他说的阿银根本不敢奢望，只得慌忙点点头。
“我……尽力，帮你去找。”草太试探着小声说道，“但是见过之后，心结解开，若是不想转生，就好好成佛吧。”
＊
思念的星一颗颗累积，便成了绚丽的银河……
阿银不知道陷入回忆的时候，自己也是闪闪发光的。
“阿银，回忆起从哪里离开的吗？”
“山神之森。”
“你们在哪里遇见的？”
“山神之森。”
“那，她的名字……”
“萤。”
阿银缓缓说出那个名字，回忆起遇见她的每一天，每一次，每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