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日, 一贯早起的芫娘,破天荒地赖了床。
红芍在门外头敲了半天门,却怎么都不见屋里头传来回应, 顿时心下发起慌来。
她忙不迭找来老孙,商量之余,索性将门踹开,方见得屋中一片狼藉。
芫娘合衣趴在桌上, 面粉, 油酥, 藤萝花散落满桌, 中间还倒着个喝空的酒瓶子。
老孙拿着那酒瓶子瞧了瞧, 不禁皱起眉头:“这丫头, 怎么连秋露白这么烧酒都敢喝?这哪是她能喝的酒?”
红芍搀扶着芫娘将她搁在床上, 淘洗毛巾替芫娘擦干净脸上沾染的面:“芫娘,醒醒, 你昨晚这是干什么了?”
芫娘醉了一夜,至此终于听着耳畔的呼唤生出些星星点点的意识。
她望着红芍瞧了好半天,方瞧清楚眼前的情形,便笑着伸手在唇前比了比:“嘘。”
“红芍姐姐,你小声点, 可别叫我师父听见。”
这秋露白是商老板送给师父的,满共才两瓶, 师父都舍不得喝呢, 昨儿被她一个人喝空了, 师傅不生气才怪。
老孙无奈地撇撇嘴,低声嘱咐红芍照料好芫娘,随即不动声色地打理好桌上的东西, 转头去了门外。
红芍难为情地望向身后的老孙,才又回过头替芫娘垫一垫枕头:“你才多大的人?什么时候学会喝酒的?这东西好喝不成?哪能像你这么生喝?”
芫娘扁了扁嘴,使劲摇摇头:“红芍姐姐,这酒一点也不好喝,可是不喝酒,我睡不着。”
红芍叹一口气,遥想起自己当初的经历,忍不住规劝道:“唉,你这又是何必?”
“当初我也觉得只剩下寻死了,可谁知道如今又能柳暗花明又一村呢?”
“六爷有能耐,不会当负心人。再说了,就算咱们都看错了人,那三条腿的□□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还能找不见?何必要把自己糟蹋成这样?”
“不,才不是因为他。”芫娘随即否认。
她有些语无伦次:“我如今只是没有找到家里人,等我找到我爹娘和哥哥,我哥哥肯定会揍他的。”
“哥哥说过,谁都不准欺负我。”
她委屈巴巴地皱起眉头,拽着被子踢了好几下:“可是我爹娘和哥哥到底去哪了?我已经到顺天了,我都当了掌柜了。”
“我做了这么多藤萝饼,他们怎么还不来找我?我现在什么也做不出来,他们再不来,我都不会做了。”
红芍叹了一口气,竟也不知再怎么劝慰芫娘。
芫娘见得红芍叹气,便也不说话了,只兀自垂下了眸子。
从在香海推牌九,在凤翔楼里宰鸡,在积香居这里被凤翔楼挤兑,每次她碰到的坎,她都有信心能过得去。
可这一回,她忽然觉得自己空落落的。
她瞧着手上留下的伤,忽然失了神。
千辛万苦做出来的藤萝饼卖了好些日子,却丁点也没有爹娘和哥哥的消息;从前最拿手的做饭炒菜,忽然变得生疏起来;就连每每失落时就会在她身边的陆怀熠,如今也不能再同她朝夕相处。
她借着酒劲,便抱住红芍抽噎起来。
“红芍姐姐,他们为什么都不要我了?”
梦里的爹娘和哥哥她怎么都够不到,能伴着她从香海到顺天的陆怀熠也离她越来越远,就连张罗积香居的立身之本,她如今也怎么都操持不起来。
哪怕坚持了十几年,努力了十几年,到头来她竟然还是被这一切给抛弃了。
芫娘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好像冥冥之中总有什么力量,在一直阻碍着她往前走。
她觉得好累,已经走不动了。
红芍连忙拍着她的后背,替她顺顺气:“怎么会呢?谁敢不要你?”
“我们都在呢,还有孙师父,谁要是欺负了你,我们跟孙师父肯定拿扫帚打他。”
言语之间,老孙便端着一碗酸酥酪进了屋。
“来,这个解酒,给芫娘喝。”
红芍忙不迭接过手,用小勺搅合着喂给芫娘喝。
酸酥酪洁白浓稠,是用牛乳发酵而成。加过蜂蜜之后滋味酸甜,又带着乳香,解酒醒神最是不二的良方。
芫娘将一碗酸酥酪都吃净了,才终于清醒过几分,停下自己撒疯的举动。
她有些尴尬地望着床前关切望着她的一众人,也顾不得脑袋还“嗡嗡”生痛,只忙着讪笑两声。
“你们怎么都来了?”
“师父,你坐,别站着。”
老孙长长叹下一口气,依言坐下,给芫娘递上一杯水道:“闺女,头疼不疼?秋露白烈得很,不能这么喝。”
芫娘兀自点点头,半晌才低声道:“师父,我起初见你时,不懂那酒有什么好喝的,如今才终于明白了。”
“人要是能一直昏昏睡着,确实能少了很多烦恼。”
老孙一拍大腿:“嘿,我那好的你不学,毛病你怎么一学一个准?”
“昨儿就让你尝尝杨梅酒,你比我还无师自通,这酒往后可不准这么喝了,再喝要伤了身子的。”
芫娘闻言,终于挤出一丝苦笑,轻轻点了下头。
“不敢了,头疼得很呢。”
老孙扁扁嘴,俨然是认真思索了一阵,方语重心长道:“师父跟你保证,那姓陆这几日定是没脸见你才不敢来,他肯定在想法子退婚,等他下回找你,就把什么事情都办妥了。”
“好闺女,咱们没什么过不去的坎。我知道你就找着爹娘这么点念想,师父回头再帮你琢磨琢磨。说不准你爹娘他们最近不在顺天城,没那么快吃着你的点心,再过些时日就吃到了。”
“这几日你先歇着,想干点什么就干点什么,积香居的事不用管了。”
“是啊,芫娘。”红芍也连连点头,“从前在香海咱们那么多苦都吃过来了,如今正是咱们不能急的时候。”
积香居的生意已然稳定了下来,店中生意可谓是红火异常。
让师父一个人将积香居挑起来,实在不是件令人头皮发麻的事。
可芫娘一想到自己如今进了伙房,不是烫着自个儿,就是切到指尖,也只有碍手碍脚的份儿,便点头答应了。
就算找不到爹娘和哥哥,师父和红芍他们又何尝不是家人呢?
她忍不住靠进师父怀里,闷声唤了一句道:“师父。”
她知道,为了他们,她也不能就这么沉沦下去。
老孙摸了摸芫娘的头发:“好闺女,不用怕,咱们都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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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香居的活是不必芫娘再做了,但芫娘终究不是个能闲得住的人。
几日不进厨房,她便觉得浑身难受。
更何况,只有忙起来,她才能忘掉所有的烦恼。
故而趁着中午忙完,师父午睡的功夫,她便又往厨房里钻。
如今店中已然雇了两个新伙计,客源不断,每天的用度也是与日俱增。
不止鸡鸭时蔬消耗大,就连生猪每天也得劈上半扇才够用,内脏下水自然也开始激增。
芫娘瞧着伙房里头扔着的东西,觉得这些丢弃了可惜,但若拿这些做成菜肴,难免有些上不得台面。
师父从前做宫廷菜,似内脏下水这般食材的做法也属实不多,顶多一道锅爆腰花,一道九转肥肠,皆是做成了无比精细菜色,若是搁在积香居的菜谱上,价格便宜不得,只怕是卖不好。
她对着一堆下水琢磨一阵,又是焯水又是炝炒,直磨得伙房里头隐约都染上了一股经久不去的腥臊之气,还没什么太多头绪,只能拿几位调料又重新煮上一锅。
芫娘正要招呼大家都来试一试,便见红芍迎着香味往伙房里头走来:“呀,好香,这是什么做的?”
芫娘轻笑,径直递上筷子:“是先前的那些下水,我瞧着扔了可惜,就试着做了做,你尝尝?”
红芍这才摇摇头:“外头还有人正等着,我来装些荷花酥。”
“等我回来,再尝尝你的新菜。”
芫娘利索帮红芍将点心盛进食盒,随即将点心端出伙房,将点心拿给店中候着的一对主仆。
谢安朔同阿正等了片刻,却没见的芫娘出来,不由得疑惑道:“今日怎么不见姜小娘子?”
红芍一听,便抬眸问:“怎么?公子认识芫娘?”
阿正这才解释:“我们是谢府的,先前送点心都是姜小娘子来的,我家公子这才发问。”
“谢府?”红芍皱了皱眉头,目光又在谢安朔身上打量一圈。
先前她可是听芫娘说过这位谢公子的“丰功伟绩”,瞧着欺负过芫娘的罪魁祸首,红芍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她要想个法子,把这家伙赶走。
思及此处,红芍连忙赔笑道:“谢公子海涵,芫娘这几日有事,不在。”
谢安朔轻笑,好似是看穿了红芍的谎话,却又并不揭穿。
他径直拿出一锭银子和一块上好的缎子,方缓缓道:“我知道,上回姜小娘子来谢府,同我生了些龃龉,那件事是我考虑不周。”
“我今日来,是诚心想和姜小娘子道歉的。还请姑娘邀姜小娘子莫计前嫌,与在下相见。”
“在下愿为姜小娘子赔个不是。”
红芍瞧着温吞有礼的谢安朔,不由得有些迟疑。
如今这位谢公子,不仅不纵着下人在这里吆五喝六,言行也甚是有度,并不令人生厌。
红芍下意识思索着要不要去伙房叫芫娘出来,可很快却又顿住了。
她在想什么呢?
这种读书的假情假意之辈,最会骗人了。
从香海到顺天,她们几个远萝楼里头的,跟芫娘是同风雨共患难过的。
旁的人都瞧不上她们这些下九流的姑娘,只有芫娘不嫌弃,同她们一路扶持搀扶才算是能有今天,她怎么能在这里同情一个欺负过芫娘的恶人?
红芍越想越觉得不该。
如今芫娘失落了好些时日,她才不能再让芫娘难过,得赶紧叫这个谢公子从积香居知难而退才行。
她立即坚定下自己摇摆的心思,忙不迭赔上几分不要钱的笑:“谢公子见外了,芫娘不会计较的。她只是这几日身子不舒服,还请公子先用着饭,我去瞧瞧她能不能来。”
“有劳。”谢安朔微微颔首。
红芍转过身,二话不说就端起芫娘煮的东西往店里头走。
这一盆风味浓重,达官贵人怕是遇见了都要避之不及。
但红芍却胸有成竹地勾起唇角。
她就是要这个谢家公子一回就记得,往后再别到积香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