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00年,十二月,刘邦班师还朝,回銮途中路经赵国的封地。赵王张敖是刘邦女儿鲁元公主的丈夫,所以张敖按照女婿应有的礼节恭恭敬敬的拜见刘邦,刘邦因为与匈奴作战中差点成了瓮中之鳖,所以心情不太美丽,正有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张敖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偏巧一下子撞到了刘邦的枪口上。
刘邦召见张敖时,完全不顾及皇帝的身份,岔开双腿坐着,并且态度十分亲切的用多种方言问候了张敖的全家,其中就包括他那死去的老爹。刘邦本着只要骂不死就往死里骂的精神,持续对女婿张敖各种火力输出。而张敖这边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死活不还口。仗着自己有厚厚的龟甲护体,始终坚持只要还剩一口气在,必须把孙子装到底的原则。无论刘邦的毒舌如何犀利,张敖只管把脑袋缩进壳里,大气都不敢吭一声。
主辱臣死,赵国丞相贯高、赵午等人看不下去了,私下里愤怒的表示自己的主子太窝囊了。这俩人对张敖说道:“当今天下英雄四起,谁的拳头硬谁就是大哥,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如今您侍奉皇帝十分恭谨,然而刘邦并没有对您以礼相待,是可忍,孰不可忍!所以不如一刀子把刘邦老小子给做了!咱姓张的做皇帝也未尝不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张敖听完之后脖子不由得一紧,吓得直不愣脑袋,心想好不容易过了几天小康生活,要是被这俩二愣子给搅和了,不但一夜回到解放前,恐怕就连这条小命迟早也得交代了。他为了打消贯高和赵午作死的念头,便咬破手指发血誓:“诸公此言差矣,先父张耳本是亡国之臣,幸亏在当今天子的帮助下才得以复国。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荣华富贵都是陛下的恩泽啊,希望你们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贯高、赵午听罢,觉得张敖是位仁义之主,所以不愿意因此事牵连他。这哥俩私底下瞒着张敖,打算自己动手,倘若事成,那么拥立主子张敖做皇帝,如果不幸失败,咱们好汉做事好汉当!绝不连累一人!
公元前199年,冬,刘邦带兵在东垣继续追剿韩王信的残余部队。按照事先规划的行军路线,这一天刘邦刚好要路过柏人县,贯高等人提前打探好刘邦的行程安排,就把刺客藏匿在茅厕中,打算在刘邦进行新陈待谢之际,结果了他的性命。在如厕时行刺,主要是考虑到两个好处,一是刘邦不会在护卫们的目光注视下蹲坑,堂堂一国之君脸面还是要顾一顾的,因此人少方便动手。二是齐活之后把尸首往粪坑一推了事,不但不留作案痕迹,就连棺材钱都省了,经济又环保。
当刘邦路过柏人时,天色已晚,打算在此留宿。也是刘邦命不该绝,此时他的小心脏一直紧张的跳个不停,于是就问左右随从这个县叫什么名,当得知是柏人县后,刘邦不由得菊花一紧,便意全无,他说:“柏人就是受迫于人的意思,这个名字不吉利,此地凶险,不宜久留。”于是大军继续前行,贯高的刺杀计划就这样落空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原本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可偏偏行刺的事被贯高的仇家知道了,这还了得?人家正想收拾你小子呢,偏偏自己送上门来了,借刀杀人也是个挺不错的死法,于是仇家马上向刘邦揭发贯高的谋逆大罪。
刘邦闻报,一方面庆幸自己大难不死,另一方面也恨透了这帮惦记自己这条老命的逆臣贼子。于是派人逮捕张敖等一干嫌犯,赵午等十多个人自知必死,与其落到刘邦手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还不如自杀来的痛快,大家便争先拔出剑想来个自我了断。此时贯高站了出来愤怒的骂道:“是谁让你们自杀的?如今赵王并没有参与此事,反而受到株连。如果你们一死了之,那么谁能证明主子的清白?”经过贯高这一通骂,人也清醒了,大家放弃了自杀的念头,坐着囚车随同张敖去长安治罪。
贯高为人实在是高,配得上他的名字。到了长安面对狱吏的审讯,贯高供认不讳,大包大揽,一人独自承担罪责,声明与赵王张敖无关。虽然贯高所言属实,但办案人员心里有着自己的小九九。如果能套出供词证明张敖是主谋,那么无疑就是大功一件,办案人员必然会受到封赏。而贯高只是一条小鱼,若是只将他一人定罪,那么没有多少油水可捞。可无论狱吏如何威逼利诱,贯高就是一口咬定所有的事情都是他一人所为。眼见到手的生意要黄了,那咋办?好办!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既然贯高敬酒不吃,吃罚酒,如此的不上道,所以狱吏们对他轮番拷打,各种酷刑全套服务都给妥妥的安排了一遍,以至于体无完肤,都没有地方下得去手了。贯高到底是条响当当的硬汉子,任凭被打的死去活来,就是不肯说一句对张敖不利的证词。
刘邦的媳妇吕后听说了这件事,打算吹吹耳边风,反复的对刘邦说:“张敖是你我的女婿,咱们女儿的丈夫,就凭这层关系,也绝不会做出如此悖逆之事!哪头炕热,哪头炕凉,他不会拎不清的。”刘邦气的不打一处来,认为吕后是胸大无脑,纯属妇人之见,表示如果将来张敖坐了天下,他的身边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啊?到了那时还会稀罕你一个女儿吗?吕后被怼的吃了瘪,不敢吭声了。
贯高继续被狱吏活动了几天筋骨,就差没有抽筋扒皮了,眼见实在问不出什么其他的口供,只好一五一十的向刘邦汇报。刘邦听说了贯高的事,十分佩服他的忠义。刘邦问身边的大臣:“贯高是个有情有义,有胆有识的壮士,这样的人威武不能屈,只可以用道义来感化,不如打打感情牌。你们里头有谁认识他啊?可以通过和贯高的私人交情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搞清楚。”中大夫泄公觉得来大活了,不想错过赚外快的机会,于是走上前来对刘邦说:“贯高和我是同乡,我平时就知道他的为人,燕赵多慷慨之士,这里的人向来重信守诺!”刘邦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就让泄公代表自己去狱中慰问贯高。
泄公到了大狱,便对贯高嘘寒问暖,搞得俩人好像很熟的样子。俩人尬聊了好一阵子,泄公觉得前戏已经铺垫的差不多了,便直入主题问贯高:“赵王究竟有没有参与谋逆呀?”贯高心想你小子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原来是为这事和我套近乎啊,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只好陪你流了几行逢场作戏的眼泪。这戏我还得接着演下去啊,所以贯高十分诚恳的讲:“世上的人哪有不爱自己的父母妻儿的呀?如今我家三族都受到株连,即将按死罪论处,难道赵王比我的亲人还重要吗?答案是否定的,我之所以不肯交代赵王谋逆的供词,并不是出于君臣恩义,而是因为赵王确实没有参与此事啊!行刺之事都是我一人所为!”并把这件事情的原原本本全部详细的告诉了泄公,于是泄公据实上奏。由于查不到张敖谋反的实据,正月,刘邦赦免张敖,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将张敖贬为宣平侯,同时把自己的皇子刘如意改封为赵王,肥水不流外人田,还是自己的儿子用起来放心。
刘邦打心眼里觉得贯高是个贤士,有意重用他。就又让泄公去牢里告诉贯高,张敖已经被赦免无罪了,同时命令释放贯高。贯高听到这里十分高兴,再次向泄公询问赵王确定无罪了吗?在得到肯定答复后,泄公继续说:“陛下多次在群臣面前赞赏你气节,所以才赦免你的谋逆死罪。”如果贯高只是顾及个人的安危,那么他就不是贯高了。贯高得知自己免死之后,只是淡淡的说:“我之所以活到现在,忍受着被人打的遍体鳞伤的非人苦难,就是为了能够证明赵王的清白。现在既然赵王已经无罪了,那么我的责任也已尽到,死而无憾了。况且我为人臣子,有篡逆弑君的罪名,有什么面目去面对陛下呀!即便陛下已经饶恕我,赦免我的死罪,难道这样我就无愧于心了吗?”说罢仰天大笑,泪下数行,然后掐断自己的颈脉,一死以谢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