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之上,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都落在了温静的脸上。
“我只是猜的,可能是,也有可能不是。”温静朱唇轻启,“但不管怎么说,那二人指名道姓要见我,那便见一见吧。”
南郑县的客栈并不多,加上闹蝗灾,有很多家客栈都没有正常营业,很快,温柔便在家丁的带领下,来到了南郑县最大的“庆来客栈”。
客栈老板见是温家二小姐来了,急忙迎了上去:“温二小姐大驾光临,是有什么事情吗?”
温柔目光看着阁楼木梯,嘴上说道:“不必客气,我来找人。”
客栈老板刚要询问找谁时,只见阁楼木梯上,走下来了两人,一位年纪稍大,看上去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另一人大概二十多岁,正是王洽和顾长安。
温柔嘴角微微一扬,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笑意:“不用了,他来了。”
客栈老板顺着温二小姐的目光,看到了木梯上的两人,心中正疑惑时,温柔带着两名家丁迎了上去。
顾长安正和王洽准备下楼吃饭,忽然看见温家二小姐挡住了自己的去路,正欲发问,却见温柔迅速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退开一步,裢衽一礼,道:“二位先生,家姐已在‘松鹤楼’备下了宴席,还请二位先生随我去往赴宴。”
“赴宴?”顾长安微微一怔。
温柔奇道:“二位先生,今日不是让我引荐家姐给二位认识吗?”
“明白了,令姐果然聪慧,你才对她说起我们二人,她便备好了宴席。”顾长安微微一笑,对王洽道,“走吧,咱们也去吃顿好的。”
“如此就多谢温家主了。”王洽抬手向温柔抱拳还礼后,便和顾长安一起,从温柔身前走过。
温柔看着顾长安,诧异得合不拢嘴,心中只有一个声音:“他是如何知道我向家姐说起过他二人了?”
在温柔的带领下,顾长安和王洽二人,来到了“松鹤楼”,这是南郑县规格档次最高的酒楼,不过这对于开过“盛唐欢乐宫”、“香飘飘火锅城”的顾长安来说,也只能算勉强能入法眼。
上了三楼,来到了一个厢房雅座,门头上写着四个字:岸芷汀兰。
温柔上前推开了门,只见厢房正中,支着一个圆桌,圆桌上放着八道“松鹤楼”的招牌菜,圆桌C位,端坐着一名黑纱遮面的女子,旁边则是一个看上去五十岁左右的男子,女子的另一侧,坐着一名管家装扮的男子。
见温柔带着两位陌生人走进厢房,料想便是温柔口中所说的两名外乡人,当即不敢怠慢,站起身来:“小女子是温家家主温静,我左侧的是二叔温世义,右侧的是老管家温方,在此见过二位先生。”
嗯?竟然是御姐夹子音?
顾长安听得骨头都酥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拱手道:“在下顾长安,旁边这位姓王,叫王……”
姓王?
温静心中一凛,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听闻这次赈灾队伍,领队的正是王阀的家主,莫非……
“在下王洽。”王洽看了顾长安一眼,直接报上了真名,很显然,他没有打算隐藏自己的身份,又或者,汉中郡的百姓,压根就不知道王阀的家主是谁。
可能是我太多疑了,天下姓王的多了去了,或许他们跟王阀并没有关系。
想到这里,温静微微一笑:“请二位落座。”
坐下来后,顾长安奇道:“温家主难道在家中,也是黑纱遮面吗?”
“小女子生得这副容貌,已克死三夫,实在不敢以直面目示人,因此便用黑纱遮住,让二位见笑了。”
“无妨,无妨,我和王兄又不是那种没见过美女的人,既然温家主约我二人吃饭,连面都不露,是不是太没诚意了……”
话未说完,只见温静轻轻地掀开遮面黑纱,露出了一张妖媚艳丽的脸庞,然后随手理了理左右两鬓的青丝,顾长安顿时只觉呼吸蓦地一窒,嘴巴大张,后面的话便说不下去了。
太特么漂亮了吧。
比起“盛唐欢乐宫”两大王牌阳春和落雁,甚至比起那个慕容青青,也丝毫不遑多让,更难得的是,这是一名少妇,一名少妇啊,整个人还透着一种成熟女人才独有的气息,比起阳春落雁他们,多了一分韵味。
确切的说,是荷尔蒙的味道。
“如此,是否有诚意了?”温静莞尔一笑,令有些失神的顾长安,艰难地吞咽了几口唾沫。
王洽也被眼前的女子惊艳到了,他看到温静的一瞬间,只是感觉到有些恍惚,并没有像顾长安那般失态,这个时候,他用力掐了一把顾长安,顾长安这才尴尬地笑了笑:“没想到,温家家主,竟然是一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儿,汉中郡第一美人,名不虚传,名不虚传,不知可愿来我‘盛唐欢’……”
越来越离谱了,这说到哪跟哪了?
王洽轻咳了一声,打断了顾长安那不知所谓的言语,然后抱拳道:“在下有一事,不知温家家主可愿解我心中疑惑?”
对于顾长安的失态,这种情况温静见得多了,早已习以为常,这时听王洽问自己话,便笑道:“王公子,请说。”
“如今汉中郡八县都在闹蝗灾,粮价上涨,几乎一天一个价格,刘家和宋家巴不得多囤粮食,趁此机会捞它一大笔,为何偏偏温家家主却在免费施粥?不怕得罪刘、宋两家吗?”
温静温婉一笑:“在回答这个问题前,二位可否先回答小女子一个问题?”不等顾王二人回答,便说道,“二位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顾长安笑道:“我二人听闻汉中郡闹了蝗灾,特地赶来收购蝗虫的。”
一句话便将众人搞懵了,就连王洽也愣了愣,收购蝗虫的事宜是他安排的,没想到顾长安竟然如此直白就说了出来。
收购蝗虫?
这人是不是有病?
“顾公子的话,是什么意思?”
温静着实想不通,这蝗虫扑腾起来遮天蔽日,数量多得让人看了头皮发麻,常人避之唯恐不及,这二人竟然要收购?
“字面意思。”顾长微微一笑,“现在该温家家主告诉我,为何要做施粥的善举?不怕得罪刘、宋两家吗?”
“公子是否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
“‘舍得’,有舍,才会有得。”
温静脸上露出一丝玩味:“这次蝗灾,朝廷已经严令不许哄抬粮价,刘、宋两家从其他郡花钱收购粮食囤积,翻个五六倍,甚至更多,你说这样的事情,若是让朝廷知道了,这刘、宋两家下场会如何?”
“自然是满门抄斩。”
“刘、宋两家也曾找过我,要我一起提高粮价,不过我没答应,毕竟人生最大的悲剧就是,钱还有,人没了。”
这女人看得很透啊。
顾长安收起了小觑之心,重新审视了一下眼前这个大美人。
“可是,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你会去施粥?”
“商人都是逐利的,整个汉中郡,也就南郑县的灾情较轻,正因为如此,但凡还能活下去的灾民,也不会逃难到此,我即便按正常市场价来卖,也得有人买才行。”
“但你也没必要免费施粥啊?”
“整个汉中郡的人都知道,在我第三任丈夫离世后,我便潜心做善事了,再者,小女子也担心,这次蝗灾,会像六年前弋阳县……”
“弋阳县?”顾长安蓦地听到温静提起“弋阳县”,忍不住问了一句,随后自知失态,笑了笑:“继续。”
“小女子担心这次蝗灾,会像六年前弋阳县闹饥荒一样,这些灾民可都盯着我们三大粮商呢,万一发生民变,温家也好明哲保身。”
听完温静的回答,顾长安心中的疑惑虽然解了,但温静这种“未谋胜,先谋败”的沉稳性格,确实是一个合格的家主。
身为一家之主,凡事都如履薄冰,有时候可以赢一百次,但只要是一次失误,便可能将整个家族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既然温家主有如此考虑,不如答应在下一个请求,如何?”
温静莞尔一笑:“顾先生请说。”
“不要再施粥了,若真要施粥,让那些逃难的灾民,去捕捉蝗虫,水煮晒干,用来换钱。”
“换钱?”
众人吃了一惊,如今闹蝗灾,最缺的就是粮食,换钱能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只能拿着钱,去找刘、宋两家购买粮食。
温静微微一怔,刚端起的酒杯晃了晃,洒了一些酒水出来,随后又将酒杯放了下来,平淡地笑道:“小女子不解顾先生之意,还请明说。”
虽然温静隐隐约约猜到了这二人身份不简单,但单凭顾长安一句话,就要让她温家放弃施粥,似乎有些强人所难,放弃施粥不是不可以,但为何要用晒干的蝗虫换钱而不是换粮?
顾长安端起酒杯,饮了一口酒后,缓缓说道:“我翻阅了很多古籍,前人治理蝗灾的手段,无非就是人工捕捉、投放石灰或者硫磺杀死虫卵、又或者点燃干草烟薰驱散成群的蝗虫,除了人工捕捉外,其他手段均收效甚微,之所以用水煮晒干的蝗虫换钱而不是换粮,主要是号召汉中郡周边未受蝗灾影响的郡县,也参与到其中,毕竟人多力量大嘛。”
蝗灾目前并未扩散,仍是集中在汉中郡八个县内,但若是不加以干预,扩散到周边的郡县那是迟早的事情,加上现在离秋收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周边郡县闲散人口很多,假如真的能用蝗虫换钱,这对周边郡县的那些闲散人口来说,无疑是最有吸引力的。
而对于汉中郡的灾民来说,不仅可以抑制蝗灾,还能通过劳动换取酬劳,确实要比温家一味的施粥更好。
温静暗忖片刻后,迟疑道:“我温家行善施粥,不过是损失一些囤积的陈粮,若是改成换钱……恕我直言,我温静是一个商人,不可能拿出温家几代人的积蓄用于收购这些蝗虫的。”
温家众人闻言连连点头,拿囤积的陈粮施粥可以,要让他们拿出钱来换那一无是处的蝗虫,除非是疯了。正常人都干不出来的事情,凭什么让他们去干?别说这二人还不知道是不是朝廷的人,就算是朝廷的人,也不能强迫人不是?
顾长安笑道:“这么做的原因有几点,首先,自古有句话,叫‘斗米恩,升米仇’,温家施粥是好事,但同时也让这些灾民不劳而获,时间长了,未必是好事,不信,你明天你们就宣布暂停施粥试一试,我保证,那些灾民之中,肯定有对你们不满的,甚至还会认为,你们跟刘、宋两家是一样的,甚至仇视你们温家,还会胜过刘、宋两家。”
众人闻言沉默。
“其次,停止施粥,也可消除刘、宋两家对你温家的打压,你们用钱换蝗虫,他们则将粮食卖给换到钱的灾民,这不是一举两得吗?甚至刘、宋两家还会感谢你温家这番举动呢。”
温柔“哼”了一声:“他们赚了我温家的钱,自然是会感激的,说不定背后还会嘲笑我温家是个大傻逼。”
温静皱眉道:“小柔,不可无理。”
温柔心中颇有不甘,回了一句:“本来就是嘛,我哪有说错?”
温静狠狠瞪了一眼温柔,温柔吐了吐小香舌,不敢再言。
“顾先生请继续。”
“除了汉中郡本地的灾民会参与到捕捉蝗虫的队伍中来,周边郡县那些闲置人员,也会参与进来,蝗虫再多,也禁不住全民捕杀,等熬过了秋天,咱们再放一把大火,焚烧稻草,将附着于稻草之上的虫卵烧得干干净净,冬季再来一场大雪,将漏网的虫卵尽数冻死,等到来年,这场蝗灾怕便不会再出现了。”
不得不说,顾长安的治理方案,似乎才是最优解。
王洽闻言仅仅只是思索了片刻,神色间便露出了又惊又喜的表情:“好你个顾长安,这几天害得我一直担惊受怕,没想到你已然成竹在胸。”
温静一双美眸眼波流转,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位叫顾长安的男子,目光中充满了异样。
顾长安夹了一片牛肉放在嘴里,说道:“当然,今天我能在这里和你温家说这个事儿,而不是和刘家、宋家说,一来是因为你温家在受到刘、宋两家要求涨价的威胁下,还能坚持给灾民免费施粥,就凭这一点,起码说明你们还没有昧着良心赚黑心钱,二来嘛……”
“二来怎样?”
“二来主要是家主你长得好看。”
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