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婷下乡那一年,她十七岁。她的父母去了农场，而她也得下乡了。
所幸的是裴婷跟萧巍都在枣沟村，枣沟村是一个生产条件很落后的村庄。裴婷这些知青下乡之后，村里的那些人瞧着裴婷他们,一个个都不看好他们。
之前的知青下乡之后,一个个都觉得乡下太苦,一个个都想回去家里。
裴婷来的时候，她正好遇见一位名字叫朱巧丽的知青，这一个知青也是来自首都的。只不过朱巧丽比裴婷等人都更早过来，她在这边待了三四年了,她准备申请回城,家里都已经给她安排好了。
“我们是新时代的好青年，我们就该来乡下发光发热的。”朱巧丽跟裴婷住在一起,她时常跟大家说这些话。
朱巧丽本身是师范毕业的,她一来就直接去当老师,不用下地干活。可以说朱巧丽本身的条件不错，没有遭遇太多罪。
那些学生都很喜欢朱巧丽,村里的人都希望她能留下来。
“你们得坚持下去。”朱巧丽道,“先在基层锻炼，等过几年,再回去。这也是磨砺性子的好机会，别错过了。”
裴婷听到朱巧丽说这些话,她内心没有多大的触动,她只觉得朱巧丽是不是太过想当然了。如果下乡真的好,大家就不用躲着不下乡了。
“我本来可以不用下乡来的，但是我还是来了。”朱巧丽道，“我就是想着进步。来这边的这几年,我也学习到了很多东西。”
“是吗？”裴婷不是很想跟朱巧丽说话，朱巧丽说得太好听了。
“当然是。”朱巧丽道，“虽然我在学校当老师，但是我有时候也帮着他们晒晒粮食。偶尔去地里，能帮忙就帮点忙。”
朱巧丽一副她自己做得特别好的样子，她很喜欢这样的生活。
裴婷见朱巧丽说得那么兴致盎然的，她没有打断朱巧丽，也不再多说其他的话。乡下的房子没有城里的房子好，床铺也是硬邦邦的，各方面条件都比不上城里。
他们来这边就是受罪的，但是裴婷不能那么跟人说，她父母是资产阶级，她是资本家的女儿。
裴婷多说多错，她得少说话。
“我看你，你家里原本很有钱吧。”朱巧丽道，“你来了乡下，就更应该好好改变自己，让自己成长起来，而不是把自己圈在一个小圈子里。”
其他女知青瞧见朱巧丽跟裴婷说那些话，她们不意外，朱巧丽总喜欢说那样的话。
新的一天，裴婷跟朱巧丽一块儿去空旷的地方晒农作物。有村民在跟朱巧丽说话，那些人都希望朱巧丽留下来。
“你不是想要为祖国的大好河山发光发热吗？那你干脆留在我们这边，带领我们一起进步。”
“孩子是祖国的未来，你待在这边教育他们，这就带我们整个村子进步。”
“你现在回去，这不是半途而废吗？你是不是瞧不起我们啊。”
……
其中有一个人干脆道
，“我们大队里有一个记分员还没有结婚，他比你小三岁，你敢不敢跟他结婚？”
“敢啊！”朱巧丽当时就道。
朱巧丽以为这些人是在开玩笑，她根本没有把这一件事情放在心上。
等到第二天，就有人带着那个记分员过来。
“就是他了，他家是贫下中农，成分好。”那个人道，“你干脆带着他一起进步。”
“行啊。”朱巧丽道。
裴婷就站在旁边，她在想朱巧丽是不是疯了。
朱巧丽原先压根不认识那个人，裴婷能感觉到。若是这两个人原先就认识，那就不用相互介绍姓名了。
等到傍晚，裴婷跟朱巧丽说话。
“你不认识那个人。”裴婷道。
“是，我不认识，现在认识了。”朱巧丽道，“他的成分好，比你好多了。”
“……”裴婷不是让朱巧丽来说自己的，“你真要嫁给他？”
“对。”朱巧丽硬着头皮道，那些人都把玩笑话当真了，她现在要是不嫁，这不就是让别人瞧不起她么。别人也会说她是不是瞧不起那些穷苦的农民，她得嫁，必须得嫁。
“你们才见面啊。”裴婷道。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朱巧丽道，“你这个资产阶级的千金小姐，定然是想要嫁给一个有钱人。而我们不一样，我爸是工人阶级，我们都懂得要为祖国的未来做贡献。”
裴婷不能理解，朱巧丽总是把话说得那么高端。
不是说她们嫁到乡下就是为祖国做贡献的，裴婷认为朱巧丽原本都要返城了，有机会返城为什么不返城。玩笑话而已，朱巧丽大可以直接拒绝，她没有必要继续下去啊。
要是裴婷，裴婷就不可能继续下去。
新的一天，裴婷跟萧巍一起干活，她忍不住说了朱巧丽的事情。
朱巧丽跟记分员相亲，两个人要在一起要结婚，这一件事情已经在村子里传开了。
这让裴婷很害怕，让她不敢随意开口说话，她怕自己随便说的一句话被他们当真了，自己骑虎难下……自己的成分比朱巧丽差多了，要是自己出问题，那真的是没有人能帮衬自己。
“你不要管。”萧巍道，“她在这边待了那么多年，她比我们更了解那些人。她还要同意结婚，这是她自己的事情，你别被牵累。”
“嗯。”裴婷微微点头，“我就是觉得她原本就是随意说一句话……那些人明明那么敬重她的，他们怎么能又这么逼着她呢？”
明明朱巧丽为这个村子做了不少事情，那些人还要逼着朱巧丽留下来，要让朱巧丽跟村子里的人结婚。
裴婷想想就觉得很可怕，那些人是没有直接押着朱巧丽去结婚，但是他们懂得用各种各样的软刀子。他们把朱巧丽吹捧上天，又要让朱巧丽坠落泥潭。
不是裴婷小瞧农民，而是朱巧丽跟那个记分员文化水平相差很大，他们的思想不一样。朱巧丽嫁过去的话，她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你跟她不熟，不要管。”萧巍还是这一句话，他左右看看，“这里都是他们的人。你少说两句，别让他们觉得你要去拆散一对有情人，懂吗？”
“嗯。”裴婷的声音有点沉闷，她真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别害怕。”萧巍道，“他们真要跟你说那些话，你就直接拒绝。不要婉拒，婉拒的话，对这些人没有用。”
“知道了。”裴婷道。
“晚上不要一个人出去。”萧巍道，“白天的话，最好也是跟大家一起出来，明白吗？”
“好。”裴婷道。
裴婷害怕出事情，她不想成为下一个朱巧丽。
过了几天，都还没有到一周的时间，朱巧丽和那个记分员何顺结婚了。两个人还领了结婚证，办理了合法合规的手续。
裴婷看着那些人是如何一步步逼迫朱巧丽的，而朱巧丽就说‘行’‘可以’‘没问题’，朱巧丽把她自己架得太高了。朱巧丽要让别人觉得她的思想觉悟非常高，她都没有反驳那些人。
朱巧丽和朱顺办了结婚宴席，还有让知青过去吃酒。
裴婷坐在那边，她吃不下去，她看到跟她一个房间的女知青，她们吃的多。她们睡的是大通铺，藏东西都不好藏。她们抬头不见低头见，她们知道裴婷是资本家的女儿，她们都不喜欢跟裴婷走得太近。
“朱巧丽平时不是还有跟你多说说话吗？”
“你不高兴吗？朱巧丽结婚是大喜事啊。”
“吃酒，吃菜，多好的东西啊。”
……
那些人觉得配婷脸上的表情不够好看，裴婷应该笑一笑，省得别人觉得她是不是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裴婷道，“就是这个天气有点凉了，还有点干燥，对皮肤不是很好，我没有适应。”
“你是千金大小姐，就喜欢穷讲究。”一位女知青道。
“……”裴婷低头，她不去多说，她多说两句，别人又该说她不知道她自己是什么身份，她下乡就是来改造的。
这一天，何顺喝了很多酒，满身酒气味。他的皮肤比较黝黑，是典型的农民，他跟那些知识分子不一样。
朱巧丽看着在那边呕吐的何顺，心情很不美妙。
自己就是一个傻子！
可是他们都已经领证了，他们就得继续这一段婚姻。他们都还没有婚后相处过，谁知道他们以后会不会过得很幸福呢。
朱巧丽开始害怕了，但是她还得假装自己不害怕。她不能害怕，她这是为了祖国发光发热。
别人都不愿意下乡来，朱巧丽主动下乡的。
当初，朱巧丽可以选择不下乡，她师范毕业能有一份好的工作。朱父劝说过她，但是没有一点用处。
朱巧丽的生母早逝，她的父亲没有再娶，她还有一个妹妹。
朱巧丽觉得自己给妹妹做了一个好榜样，她这是在做好事情，而不是在做没有用的事情。
“没事的，没事的。”朱巧丽小声嘀咕。
朱巧丽还没有跟她爸说她结婚了，她之前跟她爸打电话还是说返城的事情。兴许她爸正等着她回城，而她却不回城了，还在这边直接嫁人了。
裴婷不知道朱巧丽这一个晚上是怎么过的，她第二天出去干活的时候，却听到那些村民在说朱巧丽的事情。
“知识分子又怎么样，不还是嫁给了我们这边的泥腿子吗？”
“她要是我的女儿，我都要打断她的两条腿哦。”
“何顺有什么好的，他家里穷得叮当响的。”
……
那些村民昨天不说这些话，再往前也不说这些话，当朱巧丽和何顺办了结婚酒之后，他们坐在那边说朱巧丽的不是。
裴婷的心情很不好，明明就是这些人逼迫朱巧丽嫁的，他们现在还好意思说朱巧丽的不是。
太可怕了！这些人都是魔鬼，他们比来自地狱的鬼怪都还要可怕。
裴婷被这些人给吓住了，她从来没有想到人竟然能这么可怕。
“听一听就好。”萧巍走到裴婷的身边。
“我……”裴婷抿唇，她的眼睛微红。
“不要怕。”萧巍道，“你不按照那些人说的话去做就好。”
“嗯。”裴婷点头。
裴婷不知道他们还要在这个村子待多久，可她知道他们刚刚来，他们想要回去还得等，那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裴婷一点都不想继续待在这边，她怕自己有一天也会被这些人逼迫去做那些事情。
朱巧丽是一个要强的人，她嫁给何顺之后，准确说是昨天宴客的时候，她已经听到别人在说她的不是，但是她还得忍着。朱巧丽昨天反悔都没有用了，她都已经跟何顺领证了。朱巧丽不能让别人觉得她受不了苦，她得坚持下来。
不管别人怎么嘲笑她，她都得努力生活，得让那些人知道她能把这个日子过好，她做得比那些乡下女人都要好。
因着朱巧丽和何顺结婚了，村里特意给朱巧丽夫妻写了介绍信，让他们能回去朱家。
朱父原本以为朱巧丽是带着村子里的人过来买东西之类的，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个皮肤比他还要黑的男人竟然是朱巧丽的丈夫。何顺长得不好看，甚至还有点丑，否则，他也不可能一直都没有结婚。
那些村民故意捉弄朱巧丽，朱巧丽应了，别人当然是顺着杆子往上爬。
朱父把朱巧丽叫到自己的房间，“你们领证了吗？”
“领证了。”朱巧丽道，“爸，你要看一看吗？”
“不看。”朱父道，“你马上跟他离婚。”
“爸。”朱巧丽没有想到她爸会这么说，“我都已经结婚了，而且还是刚刚结婚，哪里能现在就去离婚呢。”
“你结婚，你怎么不跟家里说一声，你就直接结婚了？”朱父问。
“这是好事情。”朱巧丽道，“我就是想着您那么忙，我直接带他过来啊。”
“你
这是先斩后奏。”朱父冷下脸，“我都跟人说了，你要回城，还准备给你安排相亲。你倒是好，你直接在乡下就结婚了，还找了这么一个破烂玩意儿。”
朱父很生气，在他眼里，女儿很优秀，女儿还是从师范毕业的。当初，女儿非得下乡，朱父拗不过自己的女儿，他只好答应了，可是他千算万算都没有算到女儿竟然在要回城的时候嫁人。
如果女儿是嫁给好一点男人，那也就算了，结果那个男人看上去那么木讷，又丑又穷的。
朱父真不知道自己的女儿看上何顺哪一点了，女儿是要去做贡献的，但是不是这样做贡献的。
“爸，他是您的女婿，您别这样说。”朱巧丽道，“我跟他都已经结婚了，我们就是一体的。您这样说他，不就是等于说我吗？”
“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朱父问。
“知道啊。”朱巧丽道，“我知道自己嫁的是什么样的人，他这样的人不错，他对我很好的，我……”
“你之前没有说起过他，还在积极准备回城的时候，你怎么就要嫁给他的？”朱父不明白。
“就是那些人想要我留下来，一个个都给我说媒。”朱巧丽道，“他们这么热情，我只好答应了。”
“你是不是没有脑子啊。”朱父道，“别人让你留下来，你就留下来？多少人抢着回城，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这不，正好把机会让给其他需要的人。”朱巧丽道，“爸，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我们朱家争光。我们家跟别人家不一样，我们家……”
“谁让你去争光了？我们朱家需要争这个光吗？”朱父问，“我看是你自己想要去争光吧。”
“爸，我不想别人说您没有儿子，也不想别人说您的女儿一点用处都没有，我……”
啪，朱父狠狠地打了朱巧丽一巴掌。
“我真想要儿子，早年就可以再娶，我没有！”朱父非常愤怒，按照女儿这么说，是自己逼迫她嫁人的吗？
“爸。”朱巧丽捂着自己的脸，她没有想到她爸竟然打她。
“离婚！你们现在立马去离婚！”朱父道，“你要是不肯跟他离婚，你以后都不要认我这个爸。”
“不认就不认。”朱巧丽转头就走。
朱巧丽走到客厅，何顺连忙站起来，房间的隔音效果不行，何顺听到了朱巧丽和朱父的对话。
“我们走。”朱巧丽道。
“爸他……”
“他都不认你这个女婿，你还叫他爸吗？”朱巧丽道，“我们走！”
何顺跟着朱巧丽一块儿走，他来到这边屋子的时候，他觉得朱家的条件还是非常不错的。
朱父见朱巧丽就那么走了，他更加伤心。自己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女儿还是不愿意离婚。他觉得女儿现在还没有怀孕生子，女儿跟何顺离婚正好。
等女儿跟何顺离婚了，朱父还能给朱巧丽介绍一个好对象，让朱巧丽过上幸福的日子。偏偏朱巧丽不肯听他的，这让他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朱巧丽总是那么偏执。
“爸，姐呢？”当朱巧丽的妹妹回来时，她没有看到朱巧丽还疑惑。
“走了。”朱父有气无力地道。
“怎么就走了？”朱巧丽的妹妹纳闷。
“……”朱父没有说话，他不愿意多说大女儿的事情。
乡下，裴婷去干活，干着干着，她就觉得手特别疼，她低头一看，手上又起水泡了。这活真的不是人干的，但是她还得干下去，不干的话没有公分，分不到粮食，那就回非常惨。
“哟，资本家的千金小姐受不住了啊。”一名女知青瞧见裴婷在那边看手，她故意道，“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白天起水泡，晚上回去挑了，还得接着干活。我们都能这样，你不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