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亚珍她老公以前跟着我堂叔出海捕鱼,后来我堂叔把船卖掉后,他就跟了个大老板去外海,一年不一定能回来一次。”
和中等个子、身材匀称的钟晴不同,钟母显得有些矮胖,笑起来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在等女儿的过程中,和江婶相谈甚欢,手上也不闲着,帮着干了好些活。
钟晴和姜善静过来的时候,江婶依依不舍地催着钟母赶紧去办正事,钟母笑眯眯地说等办完正事,就和她继续“拉呱拉呱”(注1)。
把幺女培养到毕业后,钟母就不再像以前那样整天干活赚钱,闲来无事就去走朋访友,娘家巷尾村是去得最勤的。
见幺女带着姜善静进了食堂,钟母也不废话,上来就把直接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高亚珍的公婆都是明白人,早早就分了家,前三个儿子都分得一块宅基地,建房钱两老出一点,不够的靠自己。按咱们这边的习俗,两个老人都跟着当时还未结婚的小儿子生活,老了就把老房子给小儿子。”
钟母招呼两人坐下,继续道,“四个兄弟之间虽然有摩擦,但总体来说,是很和睦的一家子。高亚珍嫁的是老二,人很少回来,但回来都不会空着手。这么多年下来,家底可比其他几个兄弟好多了,高亚珍闷不吭声地把大女儿供上大学,现在那女孩在外地某机关工作。另外一个小儿子还在上大学,什么国家补贴,什么奖学金,拿到手软,不花钱反而还赚钱呢!”
钟母艳羡地赞叹一声,又道,“老公和孩子都没在家,所以高亚珍都住在学校,我昨天去的时候,听村里人说她打算在儿子毕业时,把老房子推了重建,正好儿子工作一两年就能结婚了。”
姜善静让钟晴传达的就是,希望钟母把几个老师的家庭情况、邻里关系打听一遍,明面上是她想了解一下这些老师的脾性和为人,方便找到能够说得上话的第三人,以此搞好她和几个老师之间的关系,拉近双方的关系,这样在帮他们调整教学方法的时候,不会被排斥。
而对于钟母讲的这些“琐事”,也并不是姜善静真正想要听到的东西,但这些可以成为她想了解其他事情的引子。
所以,在钟母停顿间隙,姜善静笑道,“这么看来,一家四口人都在赚钱,忙了这么多年的高老师也该歇歇吧?但我听说,她寒暑假会收一些孩子办补课班?”
“这个确实有。”钟母颔首道,“她以前刚代课的时候,见孩子们的基础都很差,所以义务给一些跟不上的学生补一些课,后来孩子家长就给她送点红薯鸡蛋什么的,渐渐的学生越来越多,她吃不消,就改为收费,学生就没多少了,今年暑假就剩下两个。”
钟晴附和道,“这个我知道,那两个学生是亲戚家的,对外说是收了钱,实际上并没有收钱。”
“是巷尾小学的学生?都是女孩子吗?”
“确实是女孩子。”钟母摇头,“不过她们不在巷尾小学读书……说来也奇怪,她们是巷尾村的,还有高亚珍在,怎么反而去了隔壁村小学去读书?”
姜善静等的就是她这句话,装作思考道,“是隔壁村小学的老师比较好吗?”
钟母失笑,“哪里好?两个村情况半斤八两,再说了,她们能在高亚珍那边补课,说明她教得还行嘛!跟着高亚珍从一年级到五年级不是更好?”
巷尾小学老师们的带班方式,还是老派的那种,一个老师固定教一个班,从一年级一直教到五年级,老师们能力的上限就是学生们成绩的上限。
上面虽没有明令禁止老师们补课,但很多老师实在穷困都会偷偷给人补课。
姜善静不能直接去和高亚珍谈论这件事,也不能自己去巷尾村里打听这个,所以通过钟母来求证是最好的方式。
巷尾村的,都是女孩子,不在巷尾小学读书,却又私下找高亚珍补课。
姜善静推测,高亚珍很有可能知道徐石涛有问题,但最多只是怀疑。
可惜……以高亚珍的那个性格,姜善静很难从她口中得到线索,遂将这件事放在最后,如果仍无进展,那么再难都要撬开口子。
钟母不知姜善静的心思,只继续讲起下一个老师的事情,“刘庆是个闷葫芦,他老婆被人叫母老虎。刘家人多地方小,五个兄弟挤一个院子,矛盾不断……他老婆要不凶悍的话,早被人吃得骨头不剩。他没啥特别的,去学校教书、回家干活吃饭,会一点木工,年底的时候给一些老木匠打下手……”
“至于魏玉秀,她公婆早早过世,哄了老公把自己老母亲接到家里孝顺,别看她那样对谁都嘴不留情,实际上聪明得很!什么好的都往家里搂,谁都不敢碰她的一针一线。因为计划生育,她只生了一个女儿,疼得如珠如宝,要什么给什么,却都没宠坏,小妹仔懂事得很!”钟母忍不住夸了起来,“要我说啊,村里有些妇女都没她思想觉悟高!魏玉秀可是少见的不重男轻女的……”
说着,她压低了声音,“高亚珍都不如她,我跟你们说啊,你们别跟别人说啊!高亚珍把女儿和儿子都供到大学,旁人觉得她对儿女一视同仁,实际上……啧啧,女儿一进机关,就被她张罗着嫁给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家人,相差不到十岁你们觉得还行吧?可这人是个鳏夫!”
钟母神神秘秘道,“这件事我也是意外得知的!本来我和大家都觉得人好最重要,有那么好的条件,鳏夫倒无所谓。但,后来我知道了一件事,高亚珍儿子以后会去的部门就是这个姐夫管的……”
后面的话语不言而喻,钟晴听得心有戚戚焉,“妈,还好我是你幺女。”
钟母拍了一下女儿的手,瞪她,“说什么呢!行了,刚才我说的这些你们都放肚子里,都是我猜测的,别往外说。”
“啊?妈你只是猜测?那还跟我们说?”
“唉呀,闲聊闲聊,不都是聊点闲话吗?”钟母哼哼两声,“总之,别说出去。”
钟母的这些话如果是真的,姜善静也不会意外,因为她见过太多,早已能够做到心平气和地看待,但在心平气和之外,她仍然不会放弃用自己的方式去改变这些。
她一直坚守在教师岗位,不就是为了让新一代的思想改变吗?
“高俊斌的家庭就比较单纯,父母早亡,把他拉扯大的奶奶前几年去世,家里就剩下他一个人。亲戚都是隔了几房的,不算亲近,但有事也不会冷眼旁观,总会伸手帮忙。”钟母语气可惜,“弟仔人踏实上进,被家庭拖累了,都二十九了还没讨上老婆……”
钟晴听着母亲这话似乎要转到做媒,连忙道,“那其他老师呢?”
“其他老师?噢对,那个胡建国。”钟母兴致勃勃道,“胡建国这家伙长成那样还能有第二春,第二春还是个大姑娘!啧!谁能想到?他老婆生完女儿没几年就病了,去世的时候,女儿刚满十岁,胡建国还没消沉多久,张秀英从外地赶了回来说要嫁给他!”
这件事并不是秘密,只不过随着时间流逝,年轻一辈的人没几个听说这件闹得沸沸扬扬的事情。
钟母以前也不跟幺女讲这件事,现在倒是个机会,便细细讲来,“张秀英啊!当年迷倒了不少男青年,可惜这妹仔一直在外地打工,很少回来,一听媒婆上门就连夜离家,就这么拖到二十六岁。谁也没想到,胡建国老婆病死这件事被张秀英她妈说给她听后,她连夜就从外地赶了回来,宁愿和家里闹翻也要嫁给胡建国。啧,有钱硬气啊!张秀英一分彩礼都不要,一分嫁妆也不拿,转头就去找胡建国,死缠烂打让他跟自己去领结婚证。”
钟晴听了,表情有些一言难尽,“胡建国是不是救了她的命?”
“确实如此。”钟母和女儿有过一样的想法,还特意去求证过,“据张秀英说,她以前上学的时候有一次意外掉进海里,如果不是胡建国路过救了她,她早就死了,从此芳心暗许。”
钟晴张了张口,“啊……这样吗……”
旁人都赞张秀英“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钟母却不想幺女以后嫁一个老男人,教育道,“晴晴,你以后别给我搞这种以身相许!如果有人救了你的命,我和你爸自会重谢,你别把自己赔上!”
还没开窍的钟晴连连保证,“妈,我肯定听你和我爸的!”
“别听你爸的,听我的就行。”钟母强调了一遍,继续道,“可惜的是,张秀英的这个说法过了这么多年早就没几个人记得,大家只知道她是听说胡建国要当副校长了,才不远千里回来嫁给她。”
耳朵一刻也没闲下来的姜善静,听她这么说才开口询问,“有多少年了?张秀英嫁给胡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