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师益友(1 / 1)

07.有客来风筝误投少年怀

对月仙而言,同阿栩的这个约定,无异于把两件事牢牢拴在了一起:仿佛她考中状元,阿栩就一定能好起来。

她也知道这根本是自欺欺人,素元姨母此番来京,恰恰是因为阿栩的毒太难解,故而带上了外祖从芸州搜罗来的所有药材,简直有种病急乱投医的架势。

可是没有别的办法了,月仙不通医术,不懂病理,现下唯有近乎虔诚地抱着这个念头坚持下去。

一门心思放在功课上,甚少有得闲的时候。今日破天荒歇在廊下看黄鹂几个放风筝,也是因为要等着祖父带她出门去书院拜师。

候了小半个时辰也不见人来请她动身,打发红鸾上前头去问,才知道是临川侯带着家里的二公子来做客了。

抬眼看向院子里,黄鹂放风筝愈发得心应手,引得几个小丫头围着她跃跃欲试。月仙不由得笑起来,叮嘱道:“可拽紧了线,莫要争抢。”

起身又唤过红鸾,“走,咱们上正院去瞧瞧。”

正巧绿莺今日回家去了,红鸾又是个贪玩的,当即同她一拍即合,主仆二人鬼鬼祟祟地绕到了正院旁边的小游廊上。

院子里赫然立着个素衣少年。

连濯今年十四岁,不似寻常少年般活泼飞扬,反而难得地有几分老成持重。都说继室难当,到了连濯这里,作为临川侯继室的儿子,他的处境反而比自己的母亲还要尴尬。

大哥连济是原配所出,其母是端敬长公主嫡女,圣上亲封的县主娘娘。而他呢,母亲不过是县主的庶妹,因姐姐芳魂早逝,留下一双子女无人照看,便被长公主填过来当了继室。

世子之位自然是大哥的,故而连濯小小年纪便懂得避开锋芒,弃武从文既是另寻出路,更是自保。

连濯在桐山书院进学,原本待过元宵就该启程返回,如今眼看要入夏了还留在家中,是为了给还在病中的母亲侍疾。

功课当然万万不敢懈怠,每逢母亲小憩,他便举书温习、默诵。可惜家中没有先生,长兄又只爱舞刀弄枪不通文墨,偶有疑问也无处求解。

临川侯更偏爱肖似自己的长子,但也乐见次子纯孝好学。他这回是得了嘉宁帝的示下,专程来探姚疏的口风,问问这位清高的大学士究竟何日还朝,也顺带着捎上了连濯——若有幸得到姚疏点拨,于学业定能大有助益。

连濯知道父亲另有要事,向姚疏求了教也不多耽搁,主动辞出来说想看看院中开得正盛的玉兰。

他在树下负手而立,镇定自若地默数枝头究竟缀了多少朵花。

三十七。

数完一遍,父亲仍未出来。少年苦恼地仰起头,阳光有些晃眼,他也不敢随意地四处张望。只得又从头开始,数白玉兰花。

月仙缩在柱子后面瞧了半晌,见他动也不动,顿觉失望。

“你说,他是不是很喜欢白玉兰花?”她用胳膊肘轻轻撞了红鸾一下。

话音刚落,就见天上悠悠坠下一只燕子风筝,擦过玉兰树的梢头,打着旋翩翩然撞进那公子怀里。

红鸾大惊失色,月仙更是一眼就认出来,这风筝正是方才黄鹂手里那一只。是自己去岁亲手绘制,后因用色不称意,才随手赏给侍女们玩的。

侍女们放风筝惊了客人,她做主人的没有不出来致歉的道理。月仙示意红鸾留在原地等,自己直起腰抻了抻袍角,从抱柱后缓缓绕出来。

不得不说,临川侯家这位二公子,论仪态举止实在没得挑。他虽然叫扑进怀中的风筝吓了一跳,站姿依旧端稳如松,不见动摇。

双臂轻托着风筝等候主人来取,也是眉目低垂,并不曾四下环顾。府里放风筝的想来都是女眷,他若是东张西望,反倒显得轻浮孟浪。

月仙停在他身后几步开外,对着那道清俊的背影拱手作揖,“在下管教侍女不严,风筝落下来扰了兄台观花的雅兴,实在抱歉。”

连濯回身望向来人,他眉眼蕴笑,温润柔和,手中风筝浓墨重彩,恰好衬得他整个人清朗出尘,反将月仙看得愣住。

临川侯祖上靠军功起家,没想到家中公子竟是个白面书生,全无半点武将的影子。

月仙从惊诧中回过神,“令尊同我祖父怕是还有许多话要说,让客人独自在此等候,亦是小弟之过。”

连濯道声客气,递过风筝去,一面报上自己姓名,一面暗暗打量眼前人。姚家孙子辈如今统共是三位公子,年纪稍长的两位都在桐山书院念书,同他也算是点头之交。

这一位想来就是那传闻中弱不胜衣的老幺了。

月仙向来少见生人,纵然连濯谦和有礼,却仍让她无端感到紧张。她笨拙地试着岔开话题同他攀谈,“连兄于树下驻足良久,可是喜欢这玉兰花?莫如我叫人来摘一些赠与兄台?”

话才出口,她就悔得想咬断舌头:这简直是明晃晃地告诉连濯,她方才一直躲在附近窥视。

连濯当然听出了这个破绽,半是觉得无伤大雅,半是不好意思当面计较,“多谢贤弟好意,我虽喜玉兰,却无意攀折。远观繁花缀枝,足以愉心怡情,又何必将其囿于掌中。”

他身量高,徐徐解释缘由的时候,目光始终是礼貌又克制地向下垂坠。相比刻意俯身趋近,远远颔首低眉更带一种温柔的迁就。

月仙讪讪挤出个笑意,正准备道歉,却见那正人君子犹豫地伸出手来,隔空虚点了点那只五彩斑斓的燕子风筝,随即难为情地别开视线,艰涩地问道:“愚兄有个不情之请……贤弟可否,将这风筝赠与我?”

她顺着连濯的话低头看向怀中,燕子两扇翅膀的花纹歪七扭八,偏偏还用了最惹眼的朱红配明黄,“我胡乱画着玩的,信笔拙作赏给侍女们也就罢了,怎好……”

怎好拿来赠与他人,更何况还是赠给一个初次见面的人。

“无妨,还望贤弟成全。”

连濯双颊微微发烫,他向来自诩端正守礼,眼下贸然打断姚栩实非自己一贯的行事作风。

但是那风筝,抛开过分张扬的配色,其实设计得十分精妙。燕子的两段尾巴尖上各悬了一枚铃铛,又饰以数条彩色丝绦,当中巧思自是不必多言。

按理说,君子不该夺人所好,他这般唐突,是因为忽然想起,母亲前几日念叨过闺阁时放风筝的旧事。

彼时他要动身去买,却被母亲拦下,说堂堂侯夫人在家里放风筝太不端庄,只会平白无故惹人笑话。

他明白母亲谨小慎微背后的良苦用心,做继室的若是万事顺意,端敬长公主就少不得要为早逝的县主娘娘意难平了。

但若是他在姚府偶然见到姚栩,机缘巧合之下得赠一只风筝,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且这又是在父亲的眼皮底下,没人能挑得出任何错处。

月仙并不知晓临川侯府的内情,听连濯说是想讨病中母亲的欢心,满以为是他瞧着自己风筝做得别致,当即欣然应允。

连濯接过风筝,道了谢,又问:“贤弟日后也去桐山书院进学么?”

她有点为难,不好直言祖父已为自己另寻名师,“我如今面上看着是大好了,实则仍有体虚的旧疾未能根除,动辄煎药针灸,去书院反而多有不便。”

其实桐山书院就在京城北郊,乘马车也不过是小半日功夫,可惜姚栩病弱,家中又百般珍重呵护,连濯纵然有心结交,却也无缘同他做得同窗。

正此时,堂屋的门打开了,姚疏和临川侯相互比着手一路礼让着走到了檐下。

临川侯笑着走上前,拍了拍月仙的肩,又回头看向姚疏,“大学士家最宝贝的小孙子,连某今日总算是见着了!”

她赶紧拱手行礼,所幸临川侯只问她年纪几何,身体可好,在得知连濯手中风筝是她所赠时,甚至显得尤为高兴。

临川侯父子走后,她又忙不迭去向祖父认错——偷跑到正院,正撞上客人,也就是连濯为人宽厚,否则她这姚小公子的名声怕是不保。

姚疏无奈摇头,见月仙知错了,也不再耳提面命,只从袖笼取出一黄玉珠手串给她,“天色尚早,你且戴上这手串,随我出门拜师吧。”

她扶祖父上了马车,发现束脩只备了十条腊肉和十支毛笔,当下惊疑道:“只带这些?”

姚疏不动声色地瞥她一眼,“你苏先生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

等到了京城西郊云水县的玉壶书院,初见苏擎风的那一刻,她立即明白祖父为何会如此说。

这位苏先生,说好听了是落拓不羁,说难听了是不修边幅。衣襟上零散地洒了斑斑墨迹,袖口磨得破了洞还照穿不误,只在头顶胡乱地结个发髻,上面歪插一支毛笔充作簪子。

听罢姚疏的来意,苏擎风并没有爽快应下,反而揶揄他,“松溪就不怕我把你孙子也教成个书呆子?”

姚疏只笑了笑,“比起经义诗文,她最需要修习的是性情,唯云闲兄能教授予她。”

苏擎风往下首扫了一眼,见月仙兀自低着头,坐姿还算规矩,便两手一摊,“可我这做先生的,如今身无长物,都拿不出像样的回礼给学生。”

姚疏脸上笑意更深,“云闲兄早已给过了,那黄玉手串便是拜师礼。”

月仙候在一旁,虽听不懂二人你来我往的哑谜,但她可以确信的是,这位苏擎风苏先生,绝对不是什么书呆子。

两位兄长去的桐山书院是京城最负盛名的书院,祖父却一定要玉壶书院这位苏先生做自己的老师,想来他必有什么过人之处。

玉壶。她忍不住偷眼去瞄苏先生头上的毛笔。

书呆子躲回小书院,如此方能,“一片冰心在玉壶”?

月仙出神不过片刻功夫,姚疏便同苏擎风约定好了日后她求学的章程。

每旬至书院两次,先听先生面授经义,领了功课回府,再将做好的功课交由书童送呈先生阅览,次日至书院聆听先生讲解并订正,如此循环往复。

苏擎风不爱那些繁文缛节,只叫月仙跪下磕了个头,便算是行过了拜师礼。又问月仙读过哪些书,简单地测试了她的水平,等到下一次才正式为她授课。

返程路上,月仙一阵苦思冥想无果,只得求教祖父,“苏先生当真才高八斗么?为何玉壶书院的学生却寥寥无几?”

姚疏神色黯然,“苏擎风是咸平四十八年的探花,他登高跌重,是因为赤诚太过而世故不足。曾经宁折不弯、不知变通的一个人,经世事打磨之后,如今也能偏安一隅,抱朴守一,你要学的,就是这份心境。”

月仙点头称是,心中仍是一知半解,在苏先生面前也未敢问出疑惑。只因苏擎风其人平时不拘小节,治学却格外严谨。

书院近处的村子里,大多是一穷二白的贫苦人家,一家老小种地务农混口饭吃已是极为不易,鲜少有人送得起束脩拜师读书。

苏擎风干脆空挂着书院的名号,手抄了三字经来教孩童们识些大字,有时也帮着写点书信和状纸。村人们瞧他一个人怪伶仃的,又不收银钱,便时常送些自家种的粮食瓜果,既表感激,又是接济。

云水县人都道苏先生和蔼仁善,殊不知他在月仙面前可是不折不扣的严师。

笔杆点着她文中的“若损百姓以奉自身,犹割股以啖腹,腹饱而身毙”一句,苏擎风声色俱厉,“日后应考,此类语句莫要再用。”

不等月仙发问,苏擎风继续答道:“他以前是很愿意听的,无奈忠言逆耳,久而久之,也开始怀疑旁人借劝谏之名讽刺于他。”

月仙茫茫然看向他,苏先生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笑,“纵着那些奸佞之徒以权谋私,还叫别人说不得他!”

苏擎风口中的那个“他”,此刻却再也无暇顾及别人的议论了。

嘉宁二十七年的这个秋夜,薛放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戴春风慌得连告罪都顾不上,“殿下,皇上他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