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访梅仙(1 / 1)

姚疏和姚岚回到顺和堂,恰逢阿栩转醒,因他上一次醒来时,只有月仙不在身侧,故而这会正由月仙在床边陪他说话。

阿栩支开了所有人,连长公主殿下都被他软语哄到了侧间里。

他伸出手来招呼她,嶙峋瘦骨,月仙只看一眼就忍不住要落泪。

“姐姐,别哭。”他喃喃道。

阿栩故作淡然地安慰她,唇边甚至浅浅挂着一抹笑,“尘缘将尽,不要为我难过。十年,躺也躺倦了。”

月仙双手捂着脸啜泣,泪水顺着胳膊一路滑进袖笼,她呜咽着摘下乌纱官帽,“这原该是你的……”

“我和殿下还没有找到当年的幕后主使……你不能走……”她拼命摇头,去牵弟弟的手,“阿栩求求你,再等等姐姐……”

阿栩捏她手掌,明明也是快及冠的少年郎,力道之弱,却像是个风烛残年的老者。

“姐姐从来不欠我什么,”他声音里染上几分薄怒,用尽浑身力气攥紧她的手,“如果用‘姚栩’这个身份,可以让姐姐自由施展抱负才华,我亦会与有荣焉。”

月仙隔着眼中濛濛雨雾望他,她的弟弟,直到最后,半只脚踏上了黄泉路,仍不忘叫她别再愧疚。

她说不出话来,一面抽噎一面用力点头,大颗大颗的泪珠砸下来,洇在被面,足有巴掌大的一片。

阿栩越病弱,清醒的时间就越短,月仙不敢耽搁,再三应承之后,便推门出去请长辈们和长公主进来。

方才他们姐弟在内室叙话,侧间里也不轻省。张素元说阿栩随时可能西去,今夜为防意外,所有人最好一并歇在顺和堂。饭食被卧还好说,只是得打发人回府去取换洗的衣服。

天色愈发深沉,白术驾车带了连翘往回赶。

与此同时,一队人马自神武门出,直奔姚府。

着便服打马疾驰在前的,正是当今天子薛放。

他起初只想叫季秋一个人跟着,可是拗不过这位固执的指挥使,到底又多带了几个人。错落的马蹄声打在他耳边,一阵阵的,此消彼长,明明以往学骑射时常常跑马,这会却像是要把心都踏乱了。

姚府两个大字映入眼帘,上回打马来此已是十一年前,薛放勒马跳下来,莫名地比之前更加忐忑不安。

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要来见她最后一面,素昧平生的姑娘,幼时因他生病,如今危在旦夕。站在府门口,他无端地感到有些近乡情怯。

一切都和十一年前相仿,他照旧叫季秋领其他人避到一旁,手里也照旧拎个包袱——不过这回里面装的是一方狭长的锦盒。

姚府的门房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有眼力见,但他此刻记挂着病重的姑娘,没工夫再好声好气地周旋,忍着怒火把季秋的名帖甩给他,“本官乃锦衣卫指挥使,奉圣上之命,有口谕传给姚学士。”

门房被他的气势吓得连话都不会说了,已经在暗暗猜测家中老爷是不是又触怒了圣上,不然前来代传口谕的锦衣卫指挥使,语气怎么会如此不善。

薛放随小厮来到正院堂屋,左等右等也不见姚疏的人影,不由怒声质问道:“姚疏人呢?”

小厮哪里知道姚疏的去向,吓得伏地连连叩头告罪,忽听门扇开合,以为是姚疏赶来,大喜过望地抬起头,看清来人的那一瞬间面如土色。

来人是个姑娘。

老爷老夫人并三爷三夫人俱不在府,门房无法,只得把消息送去平山院请大夫人白氏拿主意。

姚娟正巧今日在平山院陪白氏用晚膳,她自己先跟姚婉一起在宁海院用过了,这会是专程来服侍母亲的,听见锦衣卫指挥使前来,便自告奋勇说要去请大哥哥姚桂出面招待。

五妹妹病入膏肓,祖父母和三叔三婶日夜陪在顺和堂,姚娟早就一清二楚,所以她鼓起勇气撒了平生最大的一个谎。

她没有知会姚桂,而是命喜儿带上当年太孙赐下的梅瓶,直接明目张胆地去了堂屋。

若要为五妹妹鸣不平,只有这最后一次机会了。

姚娟扬声叫小厮退下,朝那位“指挥使”行了个福礼,这才走近几步道:“大人恕罪,祖父今夜不在府中。”

薛放正要问姚疏的去向,却见那女子倏地跪在自己面前,“大人,民女有要事,求您代为禀明圣上!”

“嘉宁二十六年,姚府梅园,当时皇太孙殿下见到的人是姚家五姑娘。我五妹妹如今性命垂危,求皇上念在昔年缘分,想办法救救她吧!”

薛放满脸错愕地望着她,这是什么意思?

姚疏分明说是抱养来的姑娘,他也依稀记得那姑娘在姚家行三,如今这女子却口口声声说梅花仙是她五妹妹……

倘若真是那姚五姑娘……

他心下一凛,根本不敢再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也完全忘记自己还在假扮锦衣卫指挥使,转而挑眉审视眼前人,“姑娘对梅园之事了如指掌?你又是何人?”

姚娟方才着急陈情,竟连身份都没来得及说明,她赧然道:“民女是姚家大房的养女,在家中行三。”

怕这位“指挥使”不信她一面之词,姚娟唤过喜儿,把那梅瓶奉到跟前,将瓶底的钤印指给他看,“此乃内造之物,是皇太孙殿下亲赐。宫中赏赐皆有记载,民女绝无虚言。”

“当时太孙赐礼,但五妹妹有喉疾未愈,口不能言,唯恐在谢恩时失礼,这才由我代她领赏。”姚娟虽然心中不忿,但为着一家子的安危,到底还是决定替祖父遮掩。

可惜她并不知道,姚疏从一开始就骗了今上,即便没有后来的赐礼,一切也于事无补了。

薛放霍然起身,平心而论,他不该对这位三姑娘疾言厉色。

可是姚疏,他一直以来最尊敬的老师,居然从十一年前就开始骗他。

姚疏明知那道圣旨的存在,却还是拆散了他们。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点,却还是无法克制住声音里的寒意,“姚三姑娘,本官可以替你把话带到。但我今晚必须见到姚学士,否则皇上怪罪下来,命悬一线的人可就不止你五妹妹了。”

“命悬一线”这四个字被他念得极为骇人,姚娟忧心月仙的安危,哪里经得起这般吓唬,当即将姚疏的去向和盘托出。

薛放简言谢过,待一行人马赶到顺和堂时,月亮已经高高悬上天际。

这一路上,他反复问自己,姚疏不惜抗旨欺君,究竟是为了什么。如果是为了小孙女,如今他可算是得偿所愿?

锦衣卫为寻姚疏来到顺和堂,定然不是小事,张素元辟出间厢房来,将为首的“指挥使”请进去稍坐,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个恭恭敬敬守在门外的,才是真正的指挥使季秋。

但姚疏是认得季秋的。

能让季秋亲自护卫的人,除了成婚前的静安长公主,便只剩下当今天子。

推门进屋,姚疏甚至都不必专程抬眼去瞧,干脆利落地跪地叩首,“臣恭请圣安。”

若在以往,薛放必然是要主动伸手扶老师起身的,甚至会赶在姚疏拜下之前先叫他免礼。

今时不同往日,他虽有这份气度,却难以找回这份情致。

他没叫姚疏起身,沉默着解开拎了一路的包袱,掀开锦盒的盖子,里面装着的,赫然是一道圣旨。

展开来,默念一遍,这上面的内容他早就倒背如流了,正因为记得太清楚,现在回看,更觉得字字锥心。

“先帝龙驭宾天之前,曾给朕留下了最后一道圣旨。”薛放踱到姚疏跟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圣旨虽是先帝拟定,但宣旨与否,交由朕一人决定,故而并未送文渊阁呈众学士阅览。”

他俯身,目光触及姚疏斑白的两鬓,到底于心不忍,便收了那副刻薄的声调,只平静地问道:“除却先帝与朕,知此圣旨内容者,唯老师一人。老师究竟是老来健忘,还是存心捉弄?”

姚疏还能说什么。皇上都到这个节骨眼了,还愿意称一声老师,给自己一个台阶下,先前种种欺瞒已成定局,如今也只好顺水推舟,尽数化解在一句,“老臣糊涂”之中了。

薛放回身落座,屈指节一下下轻扣圈椅扶手,合着拍子悠悠念道:“姚岚长女,幼习礼训,誉闻华闲,柔明端静,慧心懿德,封尔为后,正位中宫。”

“朕知道她素来病弱,所以一直不曾动过迎她入宫的心思。”他抚着圣旨上的册文,怅然道:“朕今夜来此,不想再降罪给任何人,只想依照圣旨,对五姑娘稍作补偿。

“请老师带朕去见见她吧。”

姚疏伏跪在地,整个人止不住地打颤,皇上突然登门,连糊弄的余地都没有留给自己。

决意支持月仙扮做阿栩之后,他就预想过无数种事情败露的可能,却从没指望过皇上会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心怀愧疚。

结果皇上诚心诚意来宣旨,他找不出理由阻拦,纸里终究包不住火了。

欺君之罪若要算,那就全算在自己头上吧,一把老骨头了,半截身子要入土的人,事到临头反而也没什么好怕。可是月仙该怎么办呢?

月仙因为嘉宁帝这点私心,跟阿栩两个人吃尽了苦头。纵然先帝临终时拉着自己的手一迭声地赔罪说对不住,但姚疏看得出,他给今上留下的这道赐婚圣旨,当中还是带着算计的。

这道圣旨作不作数,全在今上自己,既能拉拢姚家,又不忘给今上留下后路,实在堪称周全。

姚疏因看出这背后的算计,根本都没将这婚事说给过月仙。更何况,以月仙的性子,小小年纪便拒了今上亲赐的梅瓶,调任礼部后更是一心盯着馆课改制,怎么会愿意入宫呢。

皇上此行,如果只是为了弥补对月仙的亏欠,是否也会愿意,在知道真相后,对她网开一面?

姚疏朝天子再拜,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臣死罪。”

“病榻上气息奄奄之人,并非姚岚之女,而是臣的小孙子。”

“至于臣家中的五姑娘,”他艰难地顿了一息,“您其实,前日才见过她的。”

“她就是您钦命的经筵展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