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前身(1 / 1)

简直天方夜谭。

姚疏的那番话,用最平淡的语气,在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那浪头几乎快把他拍懵了,甚至连带着卷走了他的怒火,整个人浸没在巨大的震惊当中。

薛放讶然,“老师的意思是,阿栩他,她其实就是府上的五姑娘?”

姚疏既开了这个头,也就不再藏着掖着,“皇上明鉴,欺君之罪,在臣一身,姐弟二人身份互换,都是臣授意为之。臣之孙女,对圣旨赐婚毫不知情,恳请皇上饶她一命。”

皇上愣住了,眼前闪过曾经和姚栩相处的点点滴滴,仍旧觉得难以置信。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转而厉声质问姚疏为何要让五姑娘女扮男装。

姚疏眼下已经是一副生死看淡的情态,料定皇上不会轻轻揭过这欺君之罪,现如今是把脑袋提在手上回话,内阁那些周旋的话术也尽可以收起来了。

他很认真地问:“皇上,在您不知道姚栩是女子的时候,您是如何看待她的呢?她虽是女子,却拥有大彰千万儿郎都无法匹敌的才华和智慧。单凭这一点,她难道不是更应该入仕为官、济世报国?”

薛放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这一日的境遇实在太过跌宕。先是病入膏肓的另有其人,而姚家的五姑娘,先帝留给他的皇后人选,不仅是小时候那个不言不语的梅花仙,十一年过去,兜兜转转一圈,她居然就是近在眼前的姚栩。

猛然间,皇上又想起另一件事,“静安知情么?”

姚疏说是,“殿下早在赐婚之初就已知晓实情。”

提起这一茬,皇上的气势难免也要矮下三分。姚家欺君固然是一桩,而他这个为君者亦不算太吃亏,居然未卜先知地在妹妹的婚事上诈了姚栩一回。

想到妹妹,他顿时又生出浓浓的惆怅,静安正该是最难受的时候。如果能让静安不再悲伤,他愿意满足她的一切愿望,可唯独,不能帮她留住一个注定时日无多的病人。

姚家人又何尝不是如此,老师年逾花甲,白发人送黑发人只会更加痛彻心扉。

他不忍心再说重话了,“朕今夜之来意,并未知会旁人,老师不必惊慌。”

但也有几句话不能不交代清楚,他沉声吩咐,“请老师答应朕,无论如何,都不能告诉阿栩,朕知道她的身份。”

姚疏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随之而来的,却是铺天盖地的忐忑。

皇上既然有意瞒着月仙,必定是不打算立即治罪的,只是终归有个把柄握在天子手中,让他心里不踏实。

薛放眉峰攒成一座小丘,竟是有些为难,“朕需要一点时间仔细想想,到底该如何对待她。在朕下定决心之前,便由着她去,仍旧好端端地做官吧。”

“老师比朕更了解阿栩的性情,想必也能料到,一旦叫她知道此事,她恐怕就没办法像以前一样,好好地为朕办差事了。”

他把圣旨重新收进锦盒里,“如果五姑娘就是她,朕确实得慎重思量一下,这个皇后,究竟还要不要册封。”

皇上言尽于此,实在称得上是格外开恩,姚疏把疑问憋回心里,叩首谢恩,连声称是。

薛放点头,又宽慰了老师几句,便带着季秋等人离开了。

走到顺和堂大门口的时候,他回头张望了一眼,姚家祖孙三人正并排站在院子里目送。

这会浮云遮月,他看不清姚栩的神情,只是无端地,觉得她那身官袍,裁得太宽大了些。

回宫路上,风声马蹄声揉成一团,乱糟糟的,直往薛放耳朵里灌。

他却什么都听不见,全心全意地想着这些年,他和姚栩相处的点点滴滴。

恩荣宴上,她是男生女相的玉面观音,过分俊俏的容貌,其实已经初见端倪。

这样说来,初入翰林时,姚栩之所以会推辞做起居注官,多半也是存了心要避嫌,生怕被看出破绽。

紧接着,他就记起自己故意刁难姚栩,叫她去市井书肆搜罗话本子。

姚栩选了《忠贞孝女荀娘传》。

姚栩说,男子女子皆为大彰子民,所以理应各选一本。

后来在典籍房,他们谈起书中荀娘,姚栩义愤填膺地为荀娘打抱不平,其中缘由不言而喻。

尤其是她最后那一问,在这一刻,穿透呼啸的风声,响彻他脑海心田。

“若是本朝也出现一位像荀娘一般的奇女子,甚至比之荀娘更加才华横溢,皇上是愿意留她在朝廷效力,还是效仿太宗为其赐婚呢?”

薛放哪里能预料到,姚栩口中的奇女子,彼时就站在他的面前。

姚栩究竟是怀着多大的期盼,才会鼓起勇气向自己发问?

午门近在眼前了,他勒住马,俯身跳下的瞬间,唇边悄无声息地勾起一个庆幸的弧度——他无比庆幸那时候,虽然不知道姚栩是女儿身,却仍然郑重其事地对她许诺:应梦贤臣便是生为女子,朕也绝不辜负。

他可是天子,金口玉言,又是当着姚栩的面,岂能轻易反悔?

但是姚栩这欺君之罪分明是板上钉钉,怎能装作不知?

皇上脑子里一会一个想头,来回地打转,一直转到快就寝的时候。

宫人放下幔帐来,他阖上眼,勉强了一会又忍不住重新睁开。

帐子顶上黑乎乎的,好似歇着一大朵云雾,视线所及处尽是昏昏沉沉的,看着叫人迷惘。他目光空洞洞地朝上盯着,登基十年,甚少遇到像这样迟迟难下决断的处境。

薛放自诩雷厉风行,便是不能立刻解决的事务,也要先立下个期限和章程,总不致一直拖延下去。

三日?五日?还是十日?

黑洞洞的云雾逐渐漫下来,他眼皮也越来越沉,心中却有预感随着困意愈发强烈:此事若要下定论,须得先见姚栩一面。

翌日休沐辍朝,薛放也乐得清闲,破天荒地睡了个懒觉。

他歪枕一只胳膊,卧在被里直打哈欠,睡眼惺忪间听到隐约而细碎的脚步声,便撑身坐起来,叫人进来回话。

戴春风听他嗓音有些哑,从次间端了茶水来,一面服侍薛放漱口润喉,一面觑着他脸色,战战兢兢地回禀道:“姚学士府上挂了引魂幡。”

看来终是留不住。他闻言嗟叹,“你去一趟,传朕口谕,准姚岚十日后再离京赴任。”

等薛放再见到姚栩,已是几日后的经筵。

姚家五姑娘未出阁就病逝,丧礼自是不宜大肆铺张。李代桃僵更要掩人耳目,故而姚家直接闭门谢客,婉拒吊唁,一家人静悄悄地办完了丧事。

姚家有意不声张,但京城就这么大点地方,风声走漏想拦也拦不住。

月仙只管木愣愣地站着,眼睫垂下来,把同僚们探究的视线一股脑地档在外面,幸好大家也都很识趣,没人上赶着来搭腔。

唯何良同叶颀走到她身边,一左一右轻轻拍她肩膀,月仙默默点头回应,彼此相熟的朋友,这种时候不需要说任何场面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撩袍,跪,膝行,展书。

这套流程,从昭兴六年至今,早已烂熟于心。

除此之外,她烂熟于心的还有另一件事:御案对面的皇上,目光此刻一定会落在自己身上。

皇上确实在看她,如果说以往还顾及着群臣,只是悄悄地打量,那么这一次,他根本是明目张胆地直接盯着她看。

人还是以前的模样,眼含愁,眉头蹙。可一旦想起这身官袍之下,是个姑娘家,一切就变得完全不同了。

他安然端坐着,目光迎她一路膝行而来,心却狠狠地揪起来,竟是开始担忧,只铺一层地毯,是不是不够厚?她在家做惯了小姐闺秀,如今每旬逢经筵就要来回跪行,膝盖会不会痛?

这厢皇上满心惦记着她的膝盖,甚至开始犹豫,要不干脆别再让姚栩担任展书官了。

“臣不要紧,您专心听讲经吧。”

薛放简直要怀疑自己是听错了,姚栩明明从头到尾连眼睛都没有抬过一下。

她为什么会知道,他在看她?

他像是做了错事被抓个正着,偏又不肯依言收回视线,直到看见她为难地抿紧了唇,才怏怏松口,“朕知道了。”

皇上嘴上答应得爽快,实则仍在胡思乱想。王顺和邱慎思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圣上无心听讲,他们还是识相一点,尽快散了这经筵才好。

王顺今日主讲五经,他素来嘴皮子利索,这会更是连停下来喘气的功夫都恨不得省了去。

邱慎思陪他往左顺门走,无奈打趣道:“虽说皇上不耐烦,但你何至于念得那么快?”

王顺掖着袖子苦笑,“您那是没看见皇上的眼神,就差从我身上剜块肉下来了。”

翰林学士赶紧抬袖掩口,“噤声,慎言!你焉知皇上不是另有要事?”

还真叫他说中了,方才朝着王顺猛甩眼刀的皇上,正坐在文华殿的梢间里,对着姚栩支支吾吾。

薛放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姚栩女扮男装欺君,可是两人一对上,气短势弱的人居然是他。

月仙这边呢,本以为皇上要因姚家新丧稍加安慰,没想到皇上踌躇好半天,才问她:“姚卿跪行展书,膝盖可有不舒服?若是觉得不适,朕,朕……”

他说到最后莫名沮丧起来,后半句话卡在喉咙,不愿意再往下说,干脆委屈巴巴地望着她。

依稀记得皇上以前也这样问过,月仙困惑地摇摇头,“臣无碍的。”

又小心翼翼地追问,“可是臣做错了什么?”

薛放长舒一口气,“没有,姚卿展书,甚合朕心。”

他努力往下压着将将翘起的嘴角,经筵冗长乏味,若是没有姚栩在案前展书,那可就太无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