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重提(1 / 1)

榜文张贴未及半月,月仙就被冯太妃传去了宁福宫,她请过安抬起头来,才发现静宜长公主也在。

大约是因为月仙娶了静安的缘故,冯太妃待她很是亲厚,“小姚大人同我们也算是一家人,快坐下来说话吧。”

她心下忐忑,但太妃是长辈,不便推辞。依言坐下来,等冯太妃说完了一圈场面话,终于进入正题。

月仙奉上现有的报名人选名录,其中前十名是目前为止的佼佼者。

冯太妃母女原本还存着挑拣一番的心思,细细看过名录之后却是一点也笑不出来了——恰如皇上和月仙之前所预料的那样,正经进士出身的读书人,谁也不愿意为了尚公主断送前程。

至于这名录上仅有的几个书生,别说进士出身了,连个举人都找不出来。

静宜长公主面皮薄,绷着脸不说话,只管狠狠地绞着手里的衣袖。冯太妃气得直拍桌案,“这些人也不看看自己都是什么货色,竟敢妄想娶长公主!”

撒完气,发完火,似乎也不能拿人家怎么样,冯太妃焦急地望住她,“小姚大人,这可怎么办才好?”

月仙心说她也没有办法。

冯太妃担心静宜婚后没有依仗,所以不愿意效仿静安放弃长公主的奉养,是情理之中的事。

但士子们选择前程,更是再正常不过。

她正要劝二位再考虑一下勋贵子弟,就听静宜长公主犹豫道:“不怕小姚大人笑话,其实我心中已有人选,只是不知道他是否对我有意。”

若是有意,想必在看到榜文之后就会来礼部纳名登记了吧。

她暗自想着,却未料到静宜问:“大人同连濯连大人,似乎颇有交情?”

居然是连濯。

她不敢隐瞒,如实回道:“臣和连给谏是同榜,志趣也相投,故而公事之余也有来往。”

静宜松一口气,“这便最好了。若有小姚大人从中帮忙说合,我和母妃就大可以安心等喜信了。”

月仙懵懵的,不明白这件事情怎么突然就跟连濯扯上了关系。

而静宜呢,俨然一副她已经答应去做说客的样子,让她连推辞的话都说不出口。

果真应了静安的话,十五岁的小姑娘不容小觑。

纵然来不及回绝,她仍谨慎地补充道:“殿下交代之事,臣自当尽心竭力,但情字向来难解,臣实在不敢向殿下打包票。”

静宜笑着点头,“论起来,我该称大人一声‘姐夫’,自家人办事,我没有不放心的。”

话说到这份上,不论结果如何,都只好尽力一试了。

静宜雀跃着,亲自将她送到了宫门口,期待道:“都说人以类聚,姐夫是少年英才,连大人想必也不外如是。”

月仙纳罕道:“殿下,您似乎并不了解连濯,为何又会想嫁给他呢?”

静宜垂下头,手指轻轻拨弄着玉佩的穗子,“很唐突吧,但是我就是很羡慕姐姐,羡慕姐姐可以嫁给那样才貌双全的人。”

月仙听她说到自己,顿时也惭愧起来,“殿下谬赞。”

“我原是不知道连大人的,后来知道了,才发现他正正好就是我心里想的。进士翰林,文武双全,又是临川侯的儿子,哪里还有比他更合适的呢。”

这下连月仙也不得不承认,按照静宜的想法,连濯确实称得上是如意郎君的最佳人选。

她想了想,还是提醒道:“依臣看,连给谏未必会很愿意做驸马都尉。”

静宜勉强维持着笑意,道了谢,转身走回宁福宫的暖阁里,愁眉苦脸地问冯太妃,“您说,端敬大长公主能劝动连濯的母亲么?”

冯太妃心里也没底,前些日子往太皇太后宫里请安,正赶上大长公主也在,听闻最近张罗着给静宜选驸马都尉,便说自己的外孙连濯很是合适。这才叫连给谏入了静宜的眼。

她们也担心连濯不愿舍弃前程当驸马,但大长公主信誓旦旦,“这孩子最是孝顺,只要说动了他母亲,为着孝道也一定会答应婚事。”

可冯太妃对自己这位大伯母的手段一清二楚,连濯的母亲,也就是她的堂姐冯文珍还未出嫁时,每天谨小慎微地过日子,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叫嫡母不称意。

如今人家是临川侯继室,已经和当年看人眼色的小庶女截然不同了,冯文珍未必会听端敬大长公主的安排。

冯太妃揽过静宜来安慰道:“敏儿莫担心,明日我去求太后娘娘。”

这说的是六月中皇上要给杨太后做寿,届时请皇亲、勋贵、大臣并家眷一道进宫宴饮最合适。

杨太后经过静安婚事这一番折腾,对冯太妃的忧虑很是理解,她也乐见静宜有个好归宿,于是乎,六月十五日这一场庆寿宴,凡家中有适龄子弟的勋贵,几乎悉数请了来。

又怕静宜一个姑娘家太拘谨,还邀了年纪相仿的闺秀们来作陪。姚家如今也算是皇亲,自然在受邀之列,便由姚婉陪着静安一道前来。

酒过三巡,月上柳梢。杨太后有意给年轻孩子们留出相处的机会,叫大家一块往花园里去赏月题诗,静宜挽着静安走在后面,叫姐姐帮忙参详一下连濯其人如何,顺着侍女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连濯正同一位小姐相谈。

一个身姿如松,一个倩影婀娜,远远瞧着,真是一对璧人。

静宜气得跺脚,携着静安大步走过去。

静安被她冷不丁一拽,脚下倒腾了几步再抬起头定睛一看,连濯对面那个婷婷袅袅的姑娘,可不就是姚婉!

她悄声道:“那是阿栩的姐姐,方才坐席较远,故而没来得及引荐。”

静宜仍旧沉着脸孔,闻言勉强笑道:“怪道看着眼熟,原来是姚家姐姐。”

静安解围道:“难得进宫一趟,我该带她去向母后请个安才是。”

她这样说着,身侧的画眉立时会意,朝两位长公主福了福,便走过去唤姚婉回来。

姚婉能跟连濯搭上话,还是借了姚栩的光。连濯本来不欲同闺阁姑娘多言,因听她自言是姚栩的姐姐,这才和煦地寒暄几句。

可惜还未将话头转到连濯身上,静安长公主便差人叫她离开,姚婉一面跟着画眉往回走,一面频频回首,恨不能一步三顾。

这做派落在静宜眼中,更是轻狂至极。她把姚婉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又故意在见礼后晾了她片刻,假装才回过神来,“姚姐姐有礼了。”

姚婉并不知晓静宜也心仪连濯,只觉得这位长公主脾气骄纵,不好相处。她今日能与连濯闲谈已经十分满足,因此并未将静宜的不悦放在心上,又兴致勃勃地随着静安一起拜见杨太后去了。

静宜待她二人行远了,这才打发侍女往园子里寻连濯,她到底矜持,虽然主动相邀,却有意避开周围人,专门躲到稍远处一座凉亭去等。

照理说,连濯本不该应下这侍女,更不该随她来同长公主相会。但如今静宜长公主选驸马之事人尽皆知,加之姚栩早前亦为此事来提点过自己,他心知,要想跟长公主把心意分说明白,此刻正是良机。

他缓缓步入凉亭,长揖请安,未敢抬头,唯恐冒犯。

夜色深浓,长公主眼中纵有似水柔情,也难抵檀郎心头。

静宜长公主,刚满十五岁的姑娘,身板娇小,比连濯矮一头还有余,却自带一身皇家威压气势,迫得他不敢直视。

“大人应当明白我的来意。”她开口,是殷切的少女羞涩的声调,尾音轻飘飘地往上扬起,越是饱含期盼,越教他内心沉重不安。

他不知该如何分辩,只得又一拱手,笨拙地向她告罪,“臣蒙公主错爱,愧不敢当。”

静宜蹙眉打量他,方才还跟姚栩的姐姐闲谈,这会子却拘谨得过分。

她有些气馁,却并不灰心,只因已经见过被自己视为对手的姚婉,身段长相都是寻常秀美,谈吐姿仪也无甚出众之处,遂故意问道:“大人可是心仪姚家姑娘?”

连濯心下一惊,这才明白长公主是来兴师问罪的,但他同姚婉所谈也无关风月,便从容答道:“臣和姚主事是好友,今日阿栩不在,臣见他的姐姐落单,略帮着照拂一二罢了。”

她意有所指,“大人关照友人之姐,自是合情合理。只不过,姚栩姚大人家中虽有好几位姐姐,却唯有姚五姑娘才是同他一母所出的。可惜天妒红颜,芳魂早逝。”

连濯感伤道:“阿栩和他姐姐感情极好,四月里还因哀恸过甚向衙门告假,前些天见到他,整个人仍是消瘦得厉害。”

静宜觉得很奇怪,他说起姚栩的事情简直如数家珍,但好容易两人之间有话可讲,倒也不拘谈论的内容了,“姚五姑娘真是个可怜人,小时候我应当也在端庆宫见过她的。”

她抚着团扇上的刺绣,惘然感叹,“银铃平日里那样老实的一个人,居然如此狠毒。这么多年过去,阖宫再也找不出比她更会做点心的人了。”

连濯纳罕道:“殿下知道赵氏?”

静宜说当然了,“她在我们宫里小厨房当差,后来有一日不知怎么,只因她打翻了一碟子糕饼,母妃不由分说就将她撵了出去。”

她惋惜道:“母妃待底下人一向和气,偏那次大发雷霆。银铃也是,一句求饶的话也不肯讲。起先打发到膳房做杂役,没过多久居然就去了端庆宫……”

长公主陷入了悠久的回忆,“她在端庆宫也只待了很短的时日便出了事,现在想想仍觉得怪异。”

连濯没有出声打断,因他也感到了一丝不对劲:若长公主所言属实,那么冯太妃简直像是故意将银铃打发出去。

静宜眼神飘远,幽幽道:“而且病重的那个人,为何会是姚五姑娘呢……我那日躲在嬷嬷身后看,姚小公子面色青紫,几乎是昏死过去了,还一个劲儿地往外呕血出来,太医们吓得直打哆嗦。反而姚五姑娘,灌了药下去,就一直安稳睡着,再没传出什么动静。”

“后来我又问嬷嬷和母妃,她们都说是我记岔了。”长公主忿忿一甩袖子,“胡院判身边的医官当时慌得把药匣都摔了,白瓷小瓶里的药丸洒出来滚到我脚边,他回头瞧见我,腿一软直接跌在了地上,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