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添新愁(1 / 1)

连濯起初是将信将疑,但见长公主言之凿凿,所说情形细致入微,不由得也忆起当年京中流言,似乎确实有传闻,说姐弟俩病势大不相同。

同样的点心吃下去,为何会有这样大的差别?

姐姐生前病得下不来床,弟弟却举止行动皆与常人无异?

他鬼使神差地想到了自己在姚府外的见闻。

四月天里,适逢休沐,天色是浅淡的青白。京城淅淅沥沥地落着雨,他只身撑伞,踽踽独行,往姚府致礼。

姚家闭门谢客人尽皆知,但这并不妨碍其他人上门叨扰、示好。

用他父亲连仲光的话说,“你才为平郡王得罪了姚栩,现如今重修旧好最是合适。”

连濯喏喏应下,其实即便他父亲不说这话,他也是定要去姚家探望的。

来客络绎不绝,姚府门房的脸上已然带着些疲态,他恭敬作揖道:“多谢大人挂念,姚家上下心领了,只是老爷吩咐,想叫姑娘清清静静地走,故而不便迎您入府,望您担待。”

连濯颔首,姚家的门,向来一视同仁,他进不得,京城其他人自然也进不得。

以是吃了闭门羹也不恼。

天上层云连片翻涌,一层浅墨色罩在上头,沉重而压抑,恰如经筵那一日,阿栩的脸色。

云越聚越浓厚,忽而一阵狂风卷过,千万雨落,其势浩大,砸得伞面嘭嘭作响。

如酥小雨中漫步,是闲情逸致,疾风骤雨中漫步,是自讨苦吃。

他没有自苦的癖好,就近拐进一间酒肆,随便挑了靠张门边的桌子坐下。

此时来客多为避雨,手头富裕的坐下饮茶喝酒,囊中羞涩的站在檐下扯闲篇。

因这里距离姚府并不远,姚五姑娘新丧当仁不让地成为了众人的谈资。

尚未出阁的姑娘,光这一点就足以令人扼腕叹息。大家嗟叹半晌,忽听一个醉醺醺的懒汉“嗤”了一声,“这事可有古怪呢。”

待引得好一阵追问,他才神秘兮兮道:“这五姑娘过身之后,从沐浴到入殓,姚家几乎不许底下人搭手。别说二门外了,就是内院的丫鬟婆子,也没有资格近身伺候小姐。”

有人跟着嘀咕,“这架势像是出了天花。”

懒汉斜了对方一眼,“天花何至于遮掩?我看分明就是渡了病气,这才换得小公子身体一日日健朗,反害得做姐姐的越病越重。”

另一个人搡他一把,“浑说些什么!当年那个白胡子老道,去姚府招摇撞骗不成,硬说小公子是把病气渡给他姐姐才见好。无凭无据的,你倒跟着编排起来了!”

懒汉欺软怕硬,这下闭了嘴不敢再造次。

连濯却将他们几人的议论听了满满一耳朵。

彼时只觉得是老道士胡诌,如今听过静宜长公主的话,愈发觉得此事不简单。

他暗自记下静宜话中疑点,又不着痕迹地调开话头,劝长公主也看看其他驸马人选,万勿为他一人伤怀。

静宜听他坚持推辞,虽然稍有不快,心中却仍旧欣喜着。

只因为嘉宁帝早有严令,后宫不得议论端庆宫投毒一案,平时大家讳莫如深,甚至不等她讲完,就口径一致地说她记错了。

不过是欺负她当时只是个将将五岁的小丫头。

可是她们都不懂,越是印象深刻的事情,越会长久地铭刻在记忆中。

越是被打断被反驳,她就越要将当年看到的一切反复回忆,直到往事历历在目。直到今日,终于有一个人,耐心地听完了她的所见所闻,没有惊慌失措地叫她慎言,也没有斩钉截铁地否定。

虽然他坦言无意娶她,但这不妨碍她高兴,不妨碍她想再为自己的幸福坚持一下,争取一下。

连濯告辞以后,她为避嫌,又在亭子里留了片刻。她开心又悲哀地发现,要想促成婚事,大约只能没羞没臊地去攀搭,堂堂长公主殿下,为了心仪的男子,连主动低头是甜蜜的。

姚栩这条路多半走不通,看来还是得请皇帝哥哥出马。她拿定了主意,也更有底气,昂起头施施然出了凉亭,往园子中央的花厅走。才转过小池塘,就听见身后有人含含糊糊地叫了声“表妹”。

她疑惑地四下打量,树影朦朦胧胧的,有一块黑得格外浓重,像是泼了墨,又像是有人伫立于斯。

但她是金枝玉叶的长公主,阖宫除了长辈们和皇帝哥哥,其余人见她皆要恭称一声殿下,故而并不觉得是在喊自己。

静宜不做他想,脚步略顿一下,继续往前走。

那黑黢黢的大团树影随风晃动起来,张牙舞爪,活像话本子里吃人的妖怪,眼见着送到嘴边的猎物要逃脱,登时着急了,剧烈地鼓秋起来,吐出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形。

侍女的惊呼声噎在嗓子眼,那人形轻快地走上前向静宜见礼,“臣冯源,给长公主殿下请安。”

继而扬起眉,似笑非笑看过来,神色甚是轻挑,完全不同于连濯的恭谨诚恳。

静宜一时没记起他是谁,又羞于叫侍女把羊角灯挑高了照,只好勉强借着浅淡的月光分辨,“二表兄?”

这冯源正是武定伯冯家的二房嫡子,实当得起静宜一声表哥。他虽谋了个八品的散骑舍人,却动辄托病告假,后来干脆仗着武定伯冯全的面子,直接堂而皇之地吃起了空饷。

静宜久居深宫,同冯家人并不常见,但也早就听冯太妃讲过,武定伯府这几位表哥,个个都是游手好闲的纨绔。

冯源含笑应了,问她近来可好,驸马人选如何。他那双眼睛极不老实,目光一直在静宜的脸上身上来回地绕。

静宜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有许多看不见的小钩子在挠。

她心不在焉地敷衍着这位半路杀出来的表哥,一面暗暗将他同连濯比较,想来是因为她才见过连濯吧。

连濯讲话的时候,目光总是朝前方微微垂着,只有说到关键处,才会特意寻她的眼睛。才不像二表哥,眼神上下乱瞟,也不怕把眼珠子转得掉出来。

论长相,二表哥也算得上齐整,但和连濯相比,还是相去甚远。

冯源看出她满脸不耐,眼神一转,故作惊奇,“说来也巧,刚才正遇上连濯连给谏,急匆匆地,还问我有没有看见姚家四姑娘。”

这话真是漏洞百出,连濯跟他虽然也算是表兄弟,但哪里有向他探听姚四姑娘的道理?

怪只怪,静宜正为连濯和姚婉的事情别扭着,自然也就分辨不出冯源的谎话。

长公主信了他的说辞,但仍旧坚持维护心上人,把连濯跟姚栩的交情又讲给了冯源。

冯源不以为然,“今日我妹妹淑娘也跟着一道来了,大家都是亲戚,连濯若是担心姚四姑娘孤身一人,托淑娘相陪岂不更妥当?他偏要巴巴地过去照看,显然是上了心的。”

这下静宜也无法反驳了。

冯源还在添油加醋,“姚主事和连濯交好,兴许更中意浣之做他自己的姐夫呢。”

他挑拨到了点子上,静宜心里动摇起来,想想姚栩说过的那些话,几乎全都是盼着她知难而退的——她堂堂长公主,凭什么要让着姚婉?!

她只是姚栩的妻妹,姚婉却是姚栩的姐姐,两相比较下来,姚栩胳膊肘往里拐,肯定要偏心自家人。

叫冯源说破心事,她有点恼羞成怒,冷冷道了声谢过表哥,随即转身离开。

她走得匆忙,带起香风阵阵,拂乱小径旁边的丛丛花木,其间虫鸣声顿时纷杂起来。

冯源站在原地目送她,池塘的水汽被晚风拥着,缠缠绵绵地漫过来。

他信手拈住一只迷路的蜻蜓,慢条斯理地撕下它单薄的翅膀,它再也飞不动了,只能永远,永远地匍匐于他掌中。

人也是如此。

他冷笑着望向长公主远去的身影,看来得让这个骄傲的小表妹吃点苦头,才能逼得她走投无路,乖乖嫁给自己。

翌日,还没等皇上召见,静宜便不请自来了。

她告御状毫不留情,“姚家的四姑娘,众目睽睽之下和连给谏站在一处讲话,如此不成体统,怎知不是姚主事背后授意、纵容?”

最后愈发动气,就差嚷嚷着要把姚栩从这差事上换掉了。

薛放哭笑不得,安慰道:“朕一会就叫姚栩过来,让她不得徇私。”

又接着哄劝,“驸马都尉,礼部只是初选,报上十个候选人的名录来,再由司礼监主持复选。姚栩办事若不称你心,大可叫司礼监从中多加留意。”

静宜怏怏点头,含羞带怯地问:“皇兄帮我去向连给谏说合说合吧?”

得,两个妹妹的婚事上,他这碗水是非端平不可了。

薛放满口应承,转头却先把姚栩叫了过来。

“你姐姐,”他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姚四姑娘,她跟连濯又是怎么回事?”

月仙如实回道:“臣之四姐的确对连给谏有意,但臣已探过浣之的口风,这婚事成不了。”

她昨日虽然没有赴宴,却从静安口中也得知了大概情形,此刻被皇上诘问更是不服气,“浣之一表人才,家姐知慕少艾,本就在情理之中。”

根本是诡辩。

薛放原本仰靠在椅背上,手里正掂着一方青白玉雕龙纹的镇纸把玩。

他将镇纸往案上重重一撂,简直拍出了惊堂木的气势。

“薛青天”端坐明德宫,双目炯炯审视着眼前人,“连濯一表人才?朕瞧着,也不过就是一般端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