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摧花(1 / 1)

一入了夏,天就黑得晚了。

武定伯府冯家的二爷是个惯会享受的,叫下人摆了饭桌在园子里用夕食。这会外边天色还大亮着,无需掌灯。凉棚撑起来,婢女仆妇侍立一旁,他斟了杯酒,难得好兴致请夫人罗氏共饮。

冯源坐在一旁,筷子尖悬在空中踌躇了好一会也点不下去,眼睛一个劲地往外瞟,被他爹瞧见,冯二爷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

罗氏急急回护,“莫要置气了,源儿这是在等宫里的消息呢。”

冯二爷气哼哼搁下筷子,“文璎打小就是个没主见的,你又使了银子,还有什么可担心?长公主还没娶到家里,就这么坐立不安,你这副德性,到时候人娶回来了也怕是拿捏不住!”

他口中的文璎,正是冯太妃的闺名。

冯源不敢还嘴,别开眼正瞧见贴身小厮躲在凉棚外,鬼鬼祟祟地往里面张望着。他起身退出来,两人避到回廊转角的抱柱后头,“事情办得如何?”

小厮眉目间尽是得意之色,“顺顺当当的。”

“已经过了礼部这一关,名单送到了礼仪房,凭余掌司那张巧嘴,保管能翻出花来,哄得太妃娘娘和长公主非选那陆昶不可。”

冯源噙着笑不做声,计划顺利进行,一切尽在掌握,他也越来越有耐心。

表妹要嫁吟诗作对的书生,他便亲自送一个到她面前。

光靠连濯的拒绝还不足以击溃长公主的傲气,而他要做的,就是给她致命一击。将她从高高在上的公主,彻底打压成一个饱含哀怨的、陷入困境却孤立无援的妇人。

到那时,他再适时地伸出援手,表妹就再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

长公主的婚事,按说大头主意都该交由皇上和太后决断。可冯太妃膝下唯独这一个女儿,皇上和太后都有意给冯太妃体面,故而大小事务都叫直接回禀冯太妃,皇上只偶尔往宁福宫去过问一下。

余掌司拿人钱财,办事自然殷勤。礼部仪制司给出的十人候选名录,他特特圈出陆昶的名姓,又着意选了两个不打眼的,往冯太妃面前一呈,絮絮叨叨地,先替陆昶说足了一箩筐好话。

有他极力推荐,冯太妃不免要多问几句。又加之静宜躲在屏风后边,频频朝她挤眉弄眼,似乎对那陆昶很有兴趣,便索性给余掌司赐了座,叫他坐下来吃杯茶,慢慢讲。

屏风上隐约透出个浅淡的轮廓,众人心照不宣,余掌司亦装作不知。

他从袖中抽出几张薄薄的素纹纸,展开来双手奉上,“长公主殿下有吩咐,驸马都尉务必择选文采斐然者,奴婢特带来三位候选在礼部所做的《咏荷赋》,请太妃娘娘过目。”

冯太妃从侍女手中接过来,一一翻看。陆昶那一篇赋,是礼仪房专门重新誊抄的,字迹飘逸灵动,自是最出众,果不其然,她一眼就相中了。

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屏风后的女儿,又猛然想起余掌司还在,一时面露赧色。

余掌司依旧恭敬,熨帖地上前解围,“还是奴婢念给娘娘听吧。”

他入宫当差之前,是京城里戏班子的学徒,天生一副好声口,念起诗文来语调抑扬顿挫。明明只是咏赞荷花,却教静宜平白听出几分缱绻柔情,连连含笑点头。

冯太妃心知女儿这是有了念想,但是长公主必须是矜贵的、高傲的,可不能先矮下身段。

也因此,她缓缓地重新收起笑意,换回了一开头的,审视中带着挑剔的神情,装模作样地,又叫余掌司也说说另外两位。

余掌司早就看透了冯太妃的心思,陆昶是重头戏,已经入了太妃和长公主的眼,那么剩下二人便随便介绍些有的没的。他故意不着痕迹地带出点不足之处,比方说这个长相平平,那个家境贫寒,太妃明显心不在焉,他更是心安理得地敷衍。

冯太妃听得有些乏了,抬手示意他停下,“有劳掌司,几位候选果真都是出类拔萃的才俊。”

她目光往屏风后又一扫,示意静宜沉住气,“长公主婚姻大事,最终人选怎么精挑细选都是不为过的,待我知会了皇上太后,再做决定吧。”

场面话是必须要说的,余掌司笑眯眯地应承,“倘若这三人中,能有谁叫众位主子看得过去,便是咱们底下人的福气啦!”

冯太妃点头,“那三篇《咏荷赋》先留下吧,也叫皇上看看将来妹婿的才学。”

其实哪里用得着再去劳烦皇上,静宜待余掌司告退后,就迫不及待地将陆昶那一篇要到了手里。

她捧着陆昶的《咏荷赋》看了又看,简直爱不释手。

写得很好么?那倒算不上。她平日标榜自己爱诗文,还真不是个花架子,千古名家的诗词,她闲暇时也常拿来品读,陆昶的赋充其量只是不死板,若要说有文采,实在就太夸张。

她心里门清,真要嫁个大才子,那是不可能的事。她不是个贪心的人,真正才华卓著的进士们,自当留在朝堂效力,她要的,只是一个懂得她少女浪漫心思的,愿意满足她这些绮丽情调的读书人。

吟诗作对,共度春秋,足矣。

思绪流转,手上力道不自觉地重了点,把那素纹纸捏出个突兀的指印。

她低着头,用指腹缓缓抚上去,忍不住叹了口气,为这张纸,更为自己。

可惜跟连濯是注定没有缘分。

静宜回到案前,取了个扁匣子,将素纹纸折好了搁进去。就这样吧,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待母妃禀明了皇兄和太后,也许她也会沉浸在即将出嫁的喜悦里,那时候一定能够轻飘飘地放下他了。

或许是存着这样的寄托,也或许是不满自己还暗暗留恋连濯,第二日她早早起来梳妆,催着冯太妃去拜见太后。

杨太后在这种事情上格外地好说话,略问过陆昶的年纪和他父亲的官职,二话不说就打发人把皇上请了过来。

甚至还帮忙敲边鼓,“我看那陆昶别的都好,唯有一条,他父亲只是个末等的未入流。回头寻个什么由头稍微擢升一下吧,好歹也是长公主的夫家。”

太妃母女两个顺着话头,殷切地望住他,薛放便也笑笑,“自当如此,静宜是朕的小妹妹,朕哪里能不提携呢。”

“钦天监拟定的婚期是八月初六,”他不解地看向冯太妃,“会不会太赶了?静宜出阁是大事,理应隆重操办,若只余一个月的期限,礼部筹备起来恐怕会有不周到。”

静宜抢在她母妃前头回了话,“多谢皇兄关怀,我如今及了笄,也是大人了,哪里好意思长久赖在宫里呢……”

这话可真是。

深宫教女十五载,难抵一朝动春心。

冯太妃简直快臊死了,偏她关键时刻又嘴上打磕巴,气得红着脸支吾道:“皇上太后见笑了,这孩子,实在叫我惯得没边,养成个口无遮拦的性子。”

杨太后还是笑吟吟地,“这可是大喜事,就别责怪静宜了,她还小呢。”

又转向身旁的皇上,“放儿也别拘着你妹妹了,姑娘心飞了,人自然更留不住。”一面说着,一面以手掩唇笑起来。

薛放虽然不太满意钦天监拟定的吉时,但既然静宜愿意,他也乐得成全,“朕午后要同六部尚书议事,今日赶不及召见了,若是一切顺利,太妃和皇妹只管安心等待圣旨,左不过这三五日的光景。”

隔日戴春风引了三人入文华殿觐见,薛放搁下手里的奏本,目光在三人脸上来回逡巡。

天子不怒自威,一阵阵眼风仿佛利刃划过。三名候选都没有官身,别说天子,就连官阶稍微高一点的官员都鲜少有机会接触,裤管里的双腿直打哆嗦,脸上还得勉力绷着恭敬镇定的神情,真是好不煎熬。

薛放有意晾着他们,静宜是阖宫最小的公主,性子不够端庄不要紧,但是驸马都尉必须挑个稳当可靠的,否则两个人胡闹着过日子,岂不要乱了套。

他长久地沉默,下面三人心中愈发起疑。

皇上亲自召见,明摆着是要替妹妹掌眼,他们来之前也都做好了经受考验的准备,以为皇上会事无巨细地查问家中情况,却未料到,帝王心术高深莫测,连话都没说上一句,就先让他们结结实实地站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

盛夏燥热,汗珠子顺着皮肤一寸寸往下淌,简直像条咸湿黏腻的长虫在身上爬。

身上的其实还好说,最多不过是洇湿了精心置办的一身行头,但脸上的汗渍才是真不好受,痒痒的,百虫咬骨的滋味大概也不会比现下更难捱。

皇上慢吞吞地合起桌上摊开的奏本,就这么一垂眼的功夫,三位候选中就有两人飞快地抬起手,往脸上擦了一把。

眼角余光足以看得一清二楚,但他不说穿,转身把奏本归置到身后的书架码好,这才看向那位唯一纹丝不动的郎君,“朕瞧着你很面善。”

他恭恭敬敬地作揖,“草民陆昶,参见万岁。”

很好。

给三人赐了座,一一询问下来,的确数这个陆昶不卑不亢,最为合适。静宜的终身托付给这样谦恭端方的驸马,他总算也对过世的皇考有个交代了。

送走了这三位,转眼就到了快傍晚,京城的夏季,晚间常有疾风骤雨,现在窗外的乌云已经沉沉压在天际了。

他不再耽搁,传了内阁学士们来文华殿草拟赐婚诏书。

总归是一件大事敲定,心里舒坦得很,他甚至闲闲地站在一边打趣众阁臣,“先生们可要快些下笔,否则一会雨点子砸下来,朕也拦不住。”

这场来势汹汹的急雨实在不给面子,等君臣几个核对无误,盖过御印,文华殿外地面早就是水光一片了。

孟冬领着几个御前听事的小太监给阁臣们撑伞,戴春风留下来伺候晚膳。皇上最不喜雨天出门,遇上这样漫长的大雨,今夜肯定是宿在文华殿了。

薛放用过膳,早早就换上了寝衣,只是雨势这会又忽然变大了,吵得他入睡不能,索性叫戴春风去寻本书来读。

戴春风回来时刚过亥正,空着手,额心拧起个疙瘩,急惶惶地趋行到榻边,“皇上,小姚大人在东华门外,说有要事禀告,恳请您务必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