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种天旋地转的错觉,像脚下踏空,像骤然跌落陷阱。
但皇上有备而来,自有一套无懈可击的道理,“一则外面风大雨大,二则,你来回奔波查证,焉知不会被人觉察、跟踪?”
“朕要保证你的安全。”
他神情语气俱恳切,她却畏葸不前。
天子的厚爱过于盛大,如同熊熊烈焰,远看煊赫灿烂,臣子们竞相追逐,其势堪比飞蛾扑火。
她扪心自问,姚月仙,你想要这些吗?
去礼部之后,她的确比以往更加卖力办差。但究其本心,她图的不是圣恩圣宠,她只想维系住姚家和皇权博弈之间的平衡。
她也是飞向火焰的蝴蝶,但她不贪恋火焰中心的炽热,她只想歇在近处取暖罢了。
但这些心思是无法坦白说与皇上的。
自打祖父与先帝生嫌隙,而后逐渐退出权力中心,由先帝最信任的心腹,变成朝堂中偏安一隅的中立角色,这场君臣心照不宣的对抗就延续到了如今。
今夜若是依言宿在文华殿暖阁,一旦流言传出,姚家的立场如何维持,祖父如何自处,甚至倘或有人恶意中伤,一国之君的清誉又当如何?
她决然跪下,“臣感沐圣上体恤之恩,但留宿实在不妥,还请圣上三思。”
她的拒绝并没有出乎薛放的意料,甚至薛放一早就猜到,即便自己用“圣上所言便是圣谕”来压姚栩,以她的性子,也是必要出言相劝,甚至直谏反驳。
薛放满意地颔首,唇边浅浅弯起一泓,“朕都明白,但这一回,朕说了算。”
姚栩仰起头还要再论,他不忍心再使促狭了,笑着叫她起来,“你自己宿在暖阁便是了,朕还有差事要即刻交代锦衣卫,静宜这件事必须严查,绝不能留下漏网之鱼。”
“放心,朕不许任何人进来。”他装作没看见姚栩脸上慌乱混着失望神情,大步离开的同时帮她带上了门。
皇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月仙独自立在暖阁里,几度走到门口,犹豫良久,最终还是不敢违拗圣意。
文华殿临近文渊阁,既做经筵之用,又便于召见阁臣议政,故而历代帝王多偏好于此办公。
殿内暖阁也是比照明德宫的规格,南窗下是一张炕床,皇上白天见过臣工,午后时常卧于其上小憩。
中间设方桌圈椅高几,屏风之后,则是一张黄花梨四柱架子床。国事繁重,政务巨万,皇上宿在文华殿的次数,几乎比在明德宫还要多。
她惆怅地在圈椅上重新坐下来,讲心里话,这几日为了静宜长公主,她实在累得够呛。
之所以夤夜策马疾驰到东华门,并非急着向皇上邀功,而是她才听说,皇上召见了驸马都尉的三个最终人选,多半要拟定赐婚诏书了。
她必须拦下这道圣旨。
累,浑身都像散了架,方才面圣尚且还能强撑着,这会皇上走了,身体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骤然松垮下来,她想拧紧都使不出力气。
平心而论,皇上虽然有些“得寸进尺”,但今夜从沐足到留宿,这桩桩件件都是为她好。
礼部仪制司,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他们都能买通吴信里应外合,自己这几天一下值就急匆匆地往各处调查,难保不被对方觉察。
她从炕床上抱起引枕垫在背后,整个人往后仰着窝在圈椅里,企图这样将就着对付一夜。又怕自己睡得太沉,特意留了一盏灯光。
眼帘阖起,这时候身上的酸痛感被无限放大,大夏天的,宫里早就撤了椅搭,她的脖子和后背都被硌得生疼。
月仙闭着眼睛逼自己入睡,但疼痛不会因为困意得到缓解,她在圈椅上不停地扭动身子,仿佛被什么追着撵着,最后终于无奈地重新睁开了眼睛。
或许是因为这短短几瞬闭目养神,她愈发觉得头昏脑胀,困意席卷而来,她像个溺水的人,再也无力抵抗。
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眯缝着双眼,摸索着走到炕床边缘——皇上的卧榻她不敢碰,但是她又实在困得打晃,若再不找个地方躺下来,恐怕会真的晕倒。
“臣谢皇上恩典,望皇上恕臣失仪之罪。”
她俯身趴到炕床上,嘴里喃喃念叨着,与其说是求个心安,倒不如说是困得迷糊了,在这里胡乱梦呓。
皇上会宽恕她吗?这时候实在顾不上了,她破罐子破摔,决心豁出去了,反正皇上金口玉言,总不至于一夜过去就翻脸不认账。
两下蹬掉皂靴,咚咚坠地的声响恍若未闻,她双腿蜷上去,缩成一团,双臂折起来贴在胸前,挡住自己最大的破绽。
这是个彻头彻尾透露着戒备的姿势,却让她觉得分外心安,窗外风雨琳琅,她昏昏沉沉,顷刻间酣然入梦。
皇上推开隔扇门时,映入眼帘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原想着等天亮了,问过冯太妃再进一步行动,但这个计谋歹毒得令他心惊,冯家根本就没有把君上放在眼里,使出这样下作的愚弄手段,他简直一刻也无法容忍。
于是风风火火地把季秋从值房叫过来,索性先从司礼监文书房开始查,趁着这会宫门下了钥,直接来个瓮中捉鳖。
一切安排妥当了,他屈起指节揉上眉心,“什么时辰了?”
戴春风忙道:“已经三更天了,您就算再生气,也要保重龙体,您快上暖阁歇觉吧。”
话到此处,他回头张望了一眼,“小姚大人该不会还在暖阁候着您吧?”
薛放走出西次间,往东看过去,暖阁的隔扇门紧紧闭着,窗棂之间的高丽纸透出微茫亮光。
姚栩还没睡?
他早该料到才是,毕竟此人一贯的有主张、不听话。
抬手示意戴春风站在原地别动,他走近了低声命令道:“朕让她今夜就睡在暖阁里,此事不许外传。”
戴春风惊得上身直往后仰,双手哆嗦着掩在口上,好一会才敢嗫嚅着劝他,“皇上,这,这不合礼数啊!”
薛放满脸不耐,只当他大惊小怪,“你想到哪里去了!朕是体谅她为了静宜忙前忙后,若非姚栩察觉出事态有异,朕和静宜都被他们算计得死死的。夜里风急雨骤,怎好再叫她冒雨奔波?”
姐夫关照妹婿着实在理,更何况这妹婿刚立下大功一件。
戴春风转而担心起皇上来,“您仁善,放恩典给小姚大人,那您自个儿怎么办啊?”
他说不碍事,“朕在书房的罗汉床上凑合一晚。”
戴春风还能怎么说,姚栩的圣宠俨然是独一份的,他还没蠢到上赶着和自己过不去。
罗汉床的床板太硬,怕皇上睡得不舒服,他急忙招呼人来寻被褥垫上,谁知就这么一会功夫,皇上又往暖阁去了。
薛放轻手轻脚地走到炕床前,看着这似曾相识的情形,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三次看见姚栩在自己面前睡着了。
三次都是这样缩成一团的窝囊姿势。
又可怜又可爱。
他从卧榻上抱过蚕丝薄衾来,弯腰俯身,柔柔地盖在她身上。
他听见姚栩呼吸的声音,并不轻盈,反而是稍显沉重迟滞的,大约接近于很轻微的鼾声。他后来又问过戴春风,才知道姚栩是冒雨一路打马疾驰到东华门前,真是辛苦她了,也累坏她了。
长久地凝望着她的面容,这会人睡着了,疏冷的神情和隐含锋芒的少年意气仿佛也一起睡着了。
沉静的她,比起礼部姚主事,确实更接近他对姚家五姑娘的想象。但越是如此,他就越能从这样深刻的反差中意识到,姚栩即便是个姑娘,也绝不是普通的姑娘。
他不能用打量其他任何女子的目光去审视她。
他也曾轻视天下女子,直到他见过姚栩。
心怦怦跳着,想来也觉得可笑,一国之君,最该光明磊落的人,居然偷窥熟睡的臣子。
素净的脸,因为枕在胳膊上的缘故,颊边被挤起圆鼓鼓的一块,无端地显得有些孩子气。
没看够,但是怕她醒过来,皇上在这间自己来去自如的暖阁里头一次感到了局促。他帮姚栩熄了灯,退出去重新掩好了隔扇门。
他以为,折腾了这大半夜,自己该是很疲惫的。伸手扽了扽身下的软褥,侧身卧在罗汉床上,莫名觉得浑身上下哪处都不安稳。
他不记得反复辗转间调换了多少个姿势,只觉窗外雨声淅淅沥沥,缠绵不绝。
暖阁明明在最东侧,相隔两个次间一个明间,他却恍惚间生出错觉,与姚栩仿佛仅有一墙之隔。明知她正睡着,却依旧觉得两人此时此刻,同聆檐下雨,共入枕上梦。
整个人漫步在这场无止无休的雨里,他梦见自己撑一把油纸伞,身后没有随侍的内监大珰,亦不见平日里出行时的浩荡阵仗。
他的身旁,他的伞下,赫然站着一个俏生生的姑娘。
白衫红裙,鬓边簪梅,蓦然转脸对上视线,那面容,竟与姚栩一般无二。
这是昭兴十年七月里,一个注定无法忘怀的雨夜,也是迄今为止,他人生中最漫长的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