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水东引(1 / 1)

冯源之死在京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皇上无奈之下,专门赐下人参、鹿茸等数十种名贵药材,由戴春风亲自送去武定伯府,对冯全又是好一通嘘寒问暖,这才算是从明面上平息了流言。

皇上这边忙着安抚武定伯,月仙则要随着礼部众人一道,为即将到来的散馆选考做准备。

考试那一日天气尤为阴冷,云层晕染着浅浅灰色,像沾水洇开的墨,这是要下雪的预兆。

她和另外两位教习官取了试卷逐一分发下去,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庶吉士们的表情。

果不其然,这间屋子里,绝大多数人都有私下拜会阁臣,只瞧他们展开考卷后瞠目结舌的模样,就知道是根本没想到题目会有变。

皇上亲自出题,试卷上的内容与他们平日在馆课所听的诗词书画全然无关,反而更加接近殿试的策问。这些庶吉士们虽然不至于胸无点墨,但毕竟平日忙于奔走攀附,久疏学业,只得紧皱眉头苦思冥想。

她在心里暗暗发笑,随后装作不经意地,调转视线去找屋中神情最镇定的人。

如果一切顺利,这里至少有两个人会毫不意外。

黄若璞就是其中之一。

姚栩之前的那番话他听得明明白白,当下心中了然,这一次的散馆选考,皇上是要亲自过问的。也因此,他除了去都察院观政见习,还额外抽出时间来温书复习,今上务实,所期待的文章必然要针砭时弊、计出万全。

乔怀澈看起来可就没那么游刃有余了,当初观政选衙门,庶吉士们为了去吏部几乎争破了头,唯有他一派天真稚纯,不争也不抢,甚至主动去了无人问津的通政使司。

月仙瞧他也时不时地停笔苦思,简直要怀疑是黄若璞存心防备,口口声声说着同乔怀澈交好,却还是藏了私,没有把自己的提点告知于他。

所幸后来乔怀澈落笔愈发顺畅,月仙也跟着松了口气。

庶吉士们挨个交卷,这会轮到司礼监的人忙活着收卷整理,她嫌屋里乱哄哄的闷得慌,抢先一步走出来站到檐下透气。

黄若璞和乔怀澈相携而出时,恰看到姚栩立在滴水下回头望来,竟像是专等着他二人一般。

毫不掩饰的笑意,得意中透着三分狡黠。黄若璞抬手揉揉眼眶,他觉得自己肯定是方才答题太耗神思,否则绝不会对着姚栩那张笑脸,就莫名奇妙地感到一阵头晕眼花。

他讷讷上前,正想跟姚栩见礼,谁料姚栩一看他走来,反倒瞬间冷下脸,扭头就往远处去了。

这算什么?避嫌么?

他满头雾水,再看身旁,乔怀澈也是一副迷糊模样,两个人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各自分头回家。反正等最终结果出来了,再正式向姚栩道谢也不迟。

他俩心下踏实,其他庶吉士却是乱成了一锅粥。

平日里各自走访巴结,心中都早有一杆秤,可谁能想到,恩师们透露的题目竟和这试卷没有半点沾边。

董昔门下的庶吉士中,有个沉不住气的,率先拉过同门嘀咕道:“该不会是闵派的人从中使绊子吧?”

这下大家都坐立难安,毕竟事关前程,若是输在这区区散馆选考上,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气呢。

当即也顾不上旁的了,一伙人冒着雪急匆匆地就往董大学士府上赶,生怕晚一步就叫好职位尽数归了闵派。

闵派的人也是摸不着头绪,一见董派的人有动作,自然也是闻风而动,结伴要去府上求见。

散馆选考的阅卷向来不比会试严格,各位学士也不必宿在宫中,仍可照常回自家安歇,但这一次,虽然歇在自家,阁臣们心里却并不安稳,只因皇上临时改了主意,说今年要亲自阅卷。

除了苗洞明,其他人都颇感意外。姚疏因不收门生的缘故,虽然心中有疑,面上还是淡然平和的。其他阁臣相比之下就更显不安,但总归题目还是他们亲自拟定的,想来学生们也不至于答得太差,便也没太过惊慌。

直到庶吉士们登了门,他们才惊觉皇上这次是早有谋划,甚至连问都没问过他们几人,自己就拿定了主意,将他们蒙在鼓里。

恨不得第二天一大早就去面见皇上,但是又万万不能够,若是火急火燎地问起此事,那不如同贼喊捉贼么?

于是乎,董闵聂三人先是苦苦熬了大半宿,早上起来又干等着姚疏和苗洞明,直到人齐了,这才能名正言顺地往文华殿去。

薛放亦是严阵以待。

先前答应姚栩的时候,并不知道她是个姑娘,这会知道了,当然更不能让她一身担责。

他是当今圣上,堂堂男儿,岂有躲在姚栩身后的道理?

气定神闲地迎了阁臣们进来,孟冬几个端着茶盏一一奉上,董闵聂三人忐忑得紧,哪里还有品茶的闲情。姚疏亦察觉到气氛不对劲,手掌按在膝上不动弹,只有苗洞明是个彻彻底底的轻快人,掀了盖碗还要故作惊讶地感叹,“皇上最近怎的又偏爱碧螺春了?”

他随口一问,不过是瞧着另外几位同僚都心事重重,权当打个圆场。

谁知皇上竟得意洋洋地勾起一抹笑,又恍若意识到心绪太过外露,遂啜茶敷衍道:“今岁洞庭山的这批雀舌,花果味浓郁甘香,特沏来与先生们共尝。”

但这笑意,落在董闵聂三人眼里,俨然是计谋得逞后的耀武扬威。

董昔到底是如今入阁资历最久的学士,这种关头由他站出来表态也最合适,他顺着皇上的话也呷了口茶,随即便问起皇上改换试题的缘由。

薛放早有准备,“朕也是前几日突然记起,太|祖在时,一直都是亲自出题考评庶吉士才学,后世帝王有懒政者,才将试题交由内阁代劳。”

“朕想着,如今恢复旧制,亲力亲为,也算是秉承太|祖之志,您说是也不是?”

他搬出祖制来,连董昔也无法反驳,只能强做笑脸来欣慰道:“皇上所言甚是。”

什么所言甚是!分明是摆了他们一道!

闵青心中不服,皇上即便要换回祖制,也合该提前知会阁臣们,临了一句轻飘飘的“突然想起来”,无异于把他们当三岁小儿在糊弄。

他才刚说出“可是”二字,对面坐着的聂聆便弓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干人忙着去关切聂聆的身体,他只好把后面的话又咽回肚里。

等出了文华殿,闵青这才反应过来,聂聆哪里是突发不适,他是故意不让自己在皇上面前质问。

竟也是一片好心。

破天荒地,董闵聂三位凑到了一起。

谁也不信皇上是自己想到的这个主意,但能是谁从旁撺掇呢?

苗洞明只空有个东阁学士的衔,没道理要掀了他们的摊子,姚疏又是一贯不管闲事,如果他想管,哪里还至于等到今天?

聂聆沉着道:“二位老兄别着急,此人撺掇皇上出了这么一招,不外乎是咱们的学生挡了人家的路,咱们只安心等着看最后谁能留馆翰林,再顺藤摸瓜便是了。”

三人达成共识,索性沉住了气等消息,不成想,这一拨二十位庶吉士,翰林院竟然只留下了一个,此人偏偏正是去聂聆府上拜会过的。

聂聆百口莫辩,连声说是有人存心作弄,可董闵二人哪里还会再信他的话。

闵青脾气直,转身拂袖就走,董昔年纪大,见过的人和事都多些,耐心也更多些,末了才若有所思道:“倘或真是有人硬要你背这黑锅,那人也只能是皇上了。至于谁能叫皇上如此回护,老夫不信你心中一点想头都没有。”

此言一出,聂聆仿佛醍醐灌顶一般,今上最护着的那个人,可不就是姚栩?且不说经筵展书种种优待,早在今岁夏季亦隐有传言,说姚栩深夜冒雨求见,皇上心疼他淋雨,竟直接留其宿在文华殿。

可是,姚栩跟他何来的仇怨呢?

况且他后来还专门扫听过,和姚栩相熟的庶吉士有两个,黄若璞去了都察院,乔怀澈当了通政司知事,俩人谁都没混上翰林官,姚栩图什么?

更别说黄若璞的叔父跟闵青交好,兴许他这个七品经历司都事,根本都不是姚栩从中运作而来的。

他满腹疑问,无奈没有机会去询问姚栩,又加之缺乏确凿的证据,只好暂且按下不表。

但皇上向来是有惑必问。

月仙被他明晃晃的目光盯得有点不自在,眼珠转了转,最后坦白道:“臣和聂大学士之间从无过节,只是他处在董闵两派之间,最容易引起怀疑罢了。”

“况且他门下那位庶吉士的答卷确实不错,几条对策都可堪施行。”

皇上不以为然,“朕还是觉得黄若璞的对答最佳。”

她笑笑,“皇上慧眼,其实臣也觉得这些人中,当属黄庶常拔得头筹。”

月仙知道皇上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干脆抢在前头先解释开,“但是去都察院,是黄庶常自己的意思。左都御史在观政评语中亦提到了这一点,臣想着,既然他愿意,那就成全他去试试。”

薛放偏头瞧她,板正的官服底下,那股机灵狡黠的劲头都快要藏不住了,灵气汩汩地往外冒。而她呢,显然从不缺少自知之明,正微微翘着唇角,已经在忍不住为这个好点子自鸣得意了。

他很难形容这一刻心中的感受,姚栩知人善用,他也为之欣喜赞叹。

可是一想到这姑娘兴冲冲地,竟是上赶着成全旁人,他就一点都快活不起来了。

那个黄若璞,殿试答卷就得姚栩赏识,如今又蒙姚栩帮衬。他本想留人在翰林院做个检讨,是姚栩苦口婆心劝他把黄若璞放去都察院。

这小子真不知道交了什么好运。

皇上这般想着,嘴角倏地就垮塌下去,只因他忽然发现,姚栩对黄若璞的这份关照,分明跟他对姚栩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