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放撩开厚实的帘布,待看清里面齐刷刷站起来的几个人,笑意瞬间僵在了脸上。
姚栩,她可真是。
真是好得很!
昭兴六年他来时,跟姚栩共聚赏花的还只有叶何连三个,如今昭兴十年,她呼朋唤友的能耐竟也岁岁见长。
皇上审视着亭中的两个生面孔,“你们是?”
黄乔二人连忙跪下来叩首问安,听见这两个名字,皇上眉头拧得更厉害了,他淡淡地扫了一眼乔怀澈,目光却凝在黄若璞身上长久地不动弹。
原来就是他。
在场人除了月仙,俱以为是黄若璞冲撞了圣上,全都吊着一口气不敢咽下,仿佛他们也跟着一道犯了错。
黄若璞额头抵着亭中铺垫的栽绒毯,他方才还跟姚栩称赞这地毯软和,现下却觉得毯上根根绒毛比细针还尖利,何止如坐针毡,他分明是如跪针毡。
月仙瞧这架势,便知皇上仍在怄气,虽然她也想不明白,就为黄若璞去都察院这点子事,何至于耿耿于怀这么久,但皇上小孩子脾气一上来,跟人置气哪里还有道理可讲?
于是她含笑走上前,比手请他入座,和声安抚众人,“不怪皇上要多看蕴英几眼,实是今岁散馆的答卷,蕴英当属第一。”
皇上就着姚栩的虚扶坐下来,听着她一口一个蕴英地唤,明知表字只是友人间的惯常称呼,却觉得由她口中喊出来最是刺耳,不由出言挤兑,“朕可比不得冰卿一双慧眼,生怕留在翰林院会委屈了黄都事!”
旁人听不懂个中关窍,但黄若璞此刻心如明镜。
原来姚栩不只是帮他免了打油诗的责罚,除开暗示他精心准备散馆选考,姚栩甚至不惜违拗圣意,也要成全自己去都察院的心愿。
皇上冷言冷语,可黄若璞心中,却是对姚栩的愧疚胜过了对天子之怒的恐惧。
姚栩这般不遗余力地帮衬,大约真是看中自己的才华,希望自己去都察院做个刚正不阿的铁骨谏臣。
他怎么敢告诉姚栩,其实他不愿意做翰林官,是因为要避开翰林院中闵派官员的牵制。都察院的两位都御史俱是冷面无私,去到这里才能名正言顺地脱离黄家的控制。
黄若璞起身朝天子长揖,“臣谢皇上赏识之恩。”
又转向姚栩,郑重其事地看着她的眼睛,“谢姚主事成全。”
得,皇上一来,她这亭子瞬间就成了明德宫,友人对谈成了评议朝务,阿栩也变回了姚主事。
月仙的好兴致被扫了大半,看向皇上的目光里也带上几分哀怨,可恨这始作俑者恍若未觉,反而理直气壮地支使她,“冰卿,朕要喝茶。”
都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可她好端端在自家屋檐下,同朋友们烹茶闲话,这会竟要向个半路杀出的客人低头了。
转念再想,皇上是天下之主,凭他想去哪个屋檐下,原主都得立时矮下一个头。
这哪里是客人,说是半路来了个祖宗才对!
罢了,为臣子者,不就是个忠君事主的命么,反正皇上又不能天天往她家来当祖宗。
不过他今日登门又是为何?
她按下疑虑不表,挽起宽袖探身斟茶,纤纤皓腕晃得皇上眼前一片眩晕。古人说皓腕凝霜雪,可在他看来,霜雪冰冷,还是月光最贴切。
明丽而皎洁,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接过她手中茶,一股馥郁香气顷刻钻入胸腔。
雪水煮梅花。
原来这也是她的把戏,一杯茶,让他好生记挂,从小到大。
他今日亲临姚府,撞上姚栩会友闲坐,原是个巧合。
杨太后前夜做了个噩梦,醒来也不说缘由,只叫他尽快把静安接回宫中暂住。这不,雪一停,天刚晴,他紧赶着就来了,还打算顺便再问候一下姚疏。
当然,姚栩也是一定要见的。
只没想到姚栩他是见到了,而且还额外见到了,这么多的……
人。
月仙不懂皇上心里的别扭,见他深深嗅了嗅茶香,像是极为受用,便又打起精神来献宝,“您尝尝看,这烹茶所用的雪,是专采覆在梅花花瓣上的那薄薄一层,只有这紧挨着花蕊花瓣的,才能沁透梅香。”
她难得在这么多人面前主动献殷勤,皇上很给面子地浅啜一口,“朕许久未饮到此等好茶了!”
月仙得意地抿起唇,嘴上未露笑意,眼角已然向下弯起来了。
皇上成日饮的,都是各地上贡来的名茶玉露,如此称赞简直堪称浮夸。但也正因这份浮夸,席间气氛不再冰冷严肃,九重天上的至尊终于也落下凡尘,和他们一道徜徉在普通人走亲访友的乐趣中。
叫她打心底萌发出一股奇怪的成就感。
只言片语说不清楚,总之就是,皇上这时候不那么像皇上了,反而更像她身边的一个朋友、同僚。
就连“皇上”这个称谓,也突然变得和竹修、子善没什么分别了。
薛放起初也觉得,他一来,反倒叫这一众臣子束手束脚、好不自在,直到姚栩笑盈盈地给他讲茶,这才稍微有了点与臣同乐的实感。
他像个初来乍到的新人,瞧什么都觉得好奇。
手指虚点着桌上的食盒,他这几个臣子可别是饿死鬼投胎吧,六个人三只食盒,每个都有四层之多,十余盘小食点心,挤挤挨挨,摆满了整张圆桌。
他不由失笑,“你们几个可是会享受,倒比朕还快活!”
月仙等人听出皇上是在调侃,唯唯诺诺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茬。
按理说很该请皇上也用一点,否则臣子们吃独食,这话传出去也太难听了。
可这些小食都是叶何连三个从市井街边搜罗来的,因是用做朋友间叙话饮茶的点缀,买的时候也并没有精挑细选——三个大男人,跟摊贩们斤斤计较多掉面子。
方才那杯雪水梅花茶好歹是亲手烹煮,这些买来的吃食可就不一样了,万一给皇上吃出个不舒服,他们的脑袋可就得搬家。为着这个缘故,虽然这些点心瞧着并无不妥,他们却不敢主动往皇上跟前献。
月仙讪讪地跟他赔礼,“臣这就命人取银针来。”
皇上摇头说不必了,径自伸手拈了一只梅子放入口中,“卿等都吃得,朕自然也吃得——这梅子也太甜了!”
何良硬着头皮拱手,“回皇上,这是糖渍梅子,因阿栩爱吃甜口,故而臣没有买盐渍梅子……”
皇上瞟了他一眼,面色沉下几分,但语气仍是温和的,“无妨。”
圆桌上唯一一个狭长的纸袋子引起了他的注意,“这是?”
这回轮到连濯对答,“阿栩说想吃冰糖葫芦,臣来的路上正巧碰到有小贩叫卖,便买了两支。”
薛放真是哭笑不得,他们几个这架势,活像是来姚府给阿栩上贡。
阿栩其人,当真妙绝。
他信手挟起一块酥饼,慢条斯理地嚼,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对准身侧——因他方才眼尖瞧见了冰糖葫芦,姚栩的馋虫被勾了起来,正悄声指挥着乔怀澈,叫他打开纸袋子先取一支递过来,一面又絮絮叨叨地叮嘱,千万别把红果上那片厚厚的冰糖磕碎了。
薛放垂头哑然而笑,他几乎都可以想象得到,如果今日自己不曾奉母后之命来姚府接回静安,那么阿栩必然是大摇大摆地坐在主位,呼风唤雨、颐指气使。
而他的这些好臣子,不仅不会觉得阿栩无礼,反而还会心甘情愿地任她差遣、支使。
这就是他所认识的姚栩,无意结交攀附,却能引得众人自愿迁就。
她平日里越是冷面冷言,便越显得当下的灵动活泼如同昙花一现。
正应了那句诗,有人一笑坐生春。
薛放思绪千回百转,眼角余光瞥见姚栩咬着冰糖葫芦,还不忘偷眼窥他神色,生怕他哪里不称意。
可恨,可惜,他竟然是皇帝。
阿栩跟旁人相交,能随性恣意,她不计较黄若璞的出身和两家恩怨,也不为连濯曾经的当堂驳斥耿耿于怀。
可是在他面前的姚栩,永远恪守臣子本分,不敢逾矩分毫。虽然也曾有些不合规矩的破例,比如他硬要她留在文华殿的那一夜,但那稍纵即逝的须臾时光,哪里及得上她此时万分之一的真情流露?
就好比他现在纡尊降贵坐在他们之中,虽然饮了一样的茶,吃了一样的糕点,待这小小筵席散了,大家迈出这座八角亭,顷刻间便又是君君臣臣,恭请圣安。
一时一刻的虚幻,终究难以长久留存,也无法抵御他身居最高位的刺骨寒冷。
薛放饮尽杯中茶,露出了入席以来最和煦的笑意,他不请自来,已经打扰了他们,也许尽早抽离,让一切恢复原状,方能令她继续享受这难得安闲惬意、无忧无虑的半日浮生。
“母后还急等着静安,朕便带她先走一步了。”
众人纷纷跟着他起身,月仙古怪地蹙着眉,不明白皇上怎么走得这般急切,但太后挂念静安,哪里有她置喙的余地,便恭谨道:“正旦新禧,殿下自当陪在娘娘身边。”
皇上点点头,干脆地收回目光。其实还有很多话想同她讲,但终究不忍心坏了她的好兴致。于是他沉默地走出去,日光雪光交融,照映出一个冷肃寂寥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