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梅待月(1 / 1)

薛放陪着静安一道向杨太后请了安,又说了许多宽心的话,这才放心离开。

心里装着事,脚下步子也发沉,他跟没头苍蝇似的在宫里乱走,戴春风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问他,“皇上,您今儿是有什么不顺意么?”

薛放顿住脚步,寒风瑟瑟,斜阳残照,这偌大的皇城,远比姚栩那个亭子富丽宽阔,可他却从未体验过,跟至交好友们一块围桌闲话的快乐。

至交好友。

可不是么,瞧瞧那伙人,私下都是表字相称,可一见了他,个个又端出架子来,一声“皇上”便将他与他们隔开。

他伸足百无聊赖地踢着道旁积雪,没头没脑地问戴春风,“你说,朕也起个表字如何?”

戴春风并不知晓皇上在姚家的见闻,纳罕道:“您这表字便是真起了,又有谁敢唤呢?”

皇上叫他噎得说不出话,狠狠地瞪了一眼,闷着头就往明德宫走。

其实别人敢不敢叫都不重要。

他只想跟那一个人做朋友。

他气势汹汹地推开隔扇门,行云流水地越过请安行礼的太监宫女。戴春风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不敢做声,直到伺候皇上解了氅衣,往炕床上坐定了,才小心翼翼地奉上茶来。

岂料皇上双目沉沉盯着那茶水,突然又对他道:“等明年开了春,叫人把明德宫周围的海棠都移走,全换成梅花。”

“还有文华殿,白梅红梅绿梅腊梅。”薛放大手一挥,“全给朕栽上!”

如果他的宫里也栽了梅树,是不是也能堂而皇之地留下她,共倚窗,同煎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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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走后,月仙等人照旧叙话闲谈,气氛虽是轻松了,可她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但她又说不清为什么。

身边几位好友,察言观色的能力更逊一筹,这会已经开始谈论起各家酒楼的菜品了。

不过这和乐融融的席面上,心中藏事的并不只她一人,叶颀左顾右盼了一会,见大家都正在兴头上,有点扭捏地提出要早些归家。

何良伸手搭上他的肩,“莫不是嫂夫人在家中不放心?”

叶颀脸色红得厉害,“子善你也是有家室的人,偏你饶舌打趣我!”

他匆匆起身,“诸位见谅,拙荆一行人刚来京中不久,还有许多事务亟待打理,改日我做东,还望大家赏脸,补全今日未尽之兴!”

连濯帮忙打圆场,“竹修好容易盼得妻儿团圆,咱们也别再为难他了。”

叶颀在众人或笑或嗔的目光中匆匆告辞,出门乘上一顶软轿,归心似箭一般地往家里赶。

进了自家内院,先伸长了脖子往西厢房张望。

没人影,没动静,他这才觉得气顺心安,往屋里去寻夫人陶慧娘。

慧娘这会正拿着个拨浪鼓逗儿子,小家伙刚学走路不稳当,趴在小炕桌上死活不撒手,慧娘一面摇动拨浪鼓引他伸手来抓,一面唱着歌谣哄。

叶颀自己倒了杯热茶饮下,待双手重新泛起热乎气了,才坐到炕上去,扶着儿子一点点站起来。

他悄声问慧娘,“田娘子可是真的走了?”

慧娘没好气,“静柔火急火燎地走,还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些话!”

叶颀白了脸,支吾道:“我都是私下和你说的,难不成你还说与田娘子了?”

慧娘丢下拨浪鼓,将手叉在腰上,俨然是动了怒,“潘云腾背后有内阁学士撑腰,这么大的事情,我怎能瞒着静柔?你不说,我不说,难道要眼睁睁等着她到了顺天府衙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那她可是想通了,愿意回乡去了?”叶颀又问。

慧娘说不知道,“但如今大雪封路,天寒地冻,就算要回去,也得捱到开春天暖再说。”

她气哼哼地支使叶颀,“去给你娘子倒茶来。”

继而接着数落道:“要我说,那样寡廉鲜耻的一家人,静柔不回去才好!”

叶颀苦着脸劝她,“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就少说两句吧。”

慧娘抿一口茶,杯子往小炕桌上重重一撂,“反正我和静柔说好了,她要是不愿意回去,我就帮她在京城找活计做,静柔天生一双巧手善梳头,不愁找不到人聘她当梳头娘子。”

“等过完正月十五,就叫静柔给我梳个最漂亮的发髻出门赴宴,定然羡煞那些夫人们!”

见她信心满满地盘算着,叶颀便也不再开口去泼冷水。

能做梳头娘子固然好,但那位田静柔田娘子,得先在京城藏好了,不被夫家捉回去,才有机会靠手艺挣钱过日子。

叶颀捡起拨浪鼓来接着逗儿子,只是他心不在焉,波浪鼓摇得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小家伙不愿搭理这个一心二用的爹爹,张开双臂嚷嚷着要娘抱。

他瞥见慧娘眼底一闪即逝的鄙夷,颓丧地垂下了头。

慧娘为人素来仗义,田娘子又是她出嫁前的闺中密友,如今自己不愿出手相助,慧娘心有怨怼,他自当承受。

可是田娘子要状告的那个潘云腾,正是今年散馆新授的翰林检讨,此人背靠聂聆,又是唯一升入玉堂的庶吉士,聂聆如何能不保他?

田娘子一介弱质女流,千里奔走为亡夫伸冤,实为可敬,但叶颀无论如何也不敢硬着头皮去和聂聆抗衡。

就这么相安无事地度过了正旦节,甚至等到元宵节过去,田娘子也没有再登门叨扰。

慧娘有些坐不住了,但静柔临走前并未告知她住在何处,纵然有心寻找,但京城房舍千万间,无异于海底捞针。

叶颀也唯恐田娘子遭遇不测,对慧娘承诺道:“浣之的兄长就在五军都督府当差,我得闲便去托浣之,请他兄长的部下一道帮忙寻人。”

得闲那一日正是惊蛰,万物复苏的季节天光大好,日光融暖色,薄翠点梢头,叶颀也被这春意感染,步履轻快地去了趟六科廊。

可惜他扑了个空,连濯今日刚好轮值去守登闻鼓。

等他赶到长安右门,却被告知,就在方才,有一位妇人前来敲响了登闻鼓,连濯接下状纸,要送交都察院审理,前脚刚走。

叶颀追到此处已是气喘吁吁,先站定喘匀了气,这才回过神来问守鼓官,“一个妇人来敲登闻鼓?可知所为何事?”

他心中突然有个很不好的预感。

守鼓的锦衣卫道:“说是翰林院的一位检讨,昔年害死了她丈夫。”

叶颀如遭雷劈,暗恼自己错看了田静柔,以为她孤身一人便不再坚持鸣冤,没想到她豁出命也要为穆文清讨回公道。

却说另一边,连濯领静柔进了都察院。他觉得这位田娘子委实不易,孤身上京伸冤,连京城的路都还没认清,便打算等她交代完事由,稍作帮衬,送她一程。

他站在廊下发了一会呆,忽地心念一动,拦下一个路过的检校,“敢问经历司怎么走,我找黄都事。”

黄若璞没想到会在都察院见到连濯,匆匆搁下手头公文迎上来,便听连濯声音放得极低,“蕴英,你可认识潘云腾?”

黄若璞不明所以,“如何能不认识?他如今做了翰林检讨,好不风光。”

连濯又问:“那你可知道,昭兴九年你们同榜的进士中,有一位叫穆文清的?”

这名字听着耳熟,黄若璞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哦,那个‘醉兰生’!”

穆文清乃是汝宁府人氏,家中薄田几亩,世代躬耕,偏生他在诗画上小有天赋。

此人极推崇兰花,赞其形劲挺,色素淡,香幽远,读书之余酷爱写诗作画,咏兰素雅,绘兰清丽。每每与人论及兰花,口若悬河,如痴如醉,故自号曰醉兰生。

见连濯始终表情凝重,黄若璞估摸着穆文清是摊上事了,便道:“浣之兄若想多了解些,大可以问问心澄,心澄还帮他卖过画呢。”

看来蕴英根本不知道,穆文清已经死了。

连濯点头,很快又皱眉叹了口气,“今日来不及了。”

他瞥了眼渐渐西沉的斜阳,“我得先去告诉阿栩一声。”

“怎么跟阿栩也有牵连?”黄若璞不解。

连濯说不是,“两三句话讲不清楚,改日我同你细说。”

田娘子声称潘云腾害死她夫君穆文清,在这个节骨眼上,只怕首当其冲的,反而是阿栩。

在董闵聂三方看来,可不就是因为阿栩,所以今年翰林院只留了潘云腾一颗独苗,眼下又冒出个妇人来状告潘云腾,这岂不是要赶尽杀绝?

他愈发觉得事态紧迫,也不管黄若璞听没听懂,交代道:“蕴英,劳烦你,一会有位田娘子出来,帮她指个路,若能送她一程是最好。她在京城人生地不熟,一个妇人家出来抛头露面,不容易。”

黄若璞目送连濯一阵风似的走了,依言等田娘子出来。不料对方摇头说不必相送,却问他,“大人,若要由此地往棋盘街去,该走哪条路?”

“这可有点远。”黄若璞抬手指给她看,“先往南,再往东,等你走过去,天怕是要暗下来了。”

她侧身款款一礼,抬手扶稳肘间挎着的小布包袱,赧然笑道:“多谢大人,我脚程快,不妨事的。”

其实是囊中羞涩吧。

黄若璞这样想着,顺手从檐下挑了只灯笼递给她,“娘子拿去用吧,路上千万小心。”

等静柔走到棋盘街的声遥堂门口,天边已斜斜缀上一钩弯月,她进去向店家借火点蜡烛,灯笼下亦跳出碗口大的一汪小月亮,照着鞋尖一路踢踢踏踏。

她往南走,拐进豆腐巷,穿过席儿胡同,玉泉庵的正门越来越近了。

一只粗麻口袋从天而降,她来不及惊呼,灯笼摔在一旁。

小月亮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