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许兰心(1 / 1)

京师外城以南,天坛稍往北一点,有多个大小各异的水塘,相连成片,足有数十亩,乃是因前朝大兴土木,在此地取土烧砖形成。

大彰建国后,顺势将此处改做养鱼之用,大小水塘修葺一番,周围亦修建了不少亭台楼阁,既有王公贵族们的私人宅院,亦有可供百姓前来赏玩的游廊水榭,久而久之,百姓们便将此处统称为金鱼池。

是日晴光和煦,嫩柳初发,但迎面杨柳风犹带寒意,池中金鱼畏寒,多潜于水下不肯冒头,月仙闲闲洒了几把饵料,也觉得无甚趣味,怏怏地又回到桌前。

红鸾绿莺两个最是能干,一人沏茶一人摆盘,很快就布置妥当。

叶颀坐在一旁闹了个大红脸——说好下回他做东,但他们夫妇素来俭省,不爱呼奴唤婢,府中只留了几个下人伺候,若要办席面,多少有些力不从心。

月仙倒不在意这些,且这次大家又是为着她才聚来此地,便照旧大包大揽,索性连小食点心也从家中一并带来。

何良一直在谨慎地观察四周,收回视线朝月仙摇摇头,“八成还是有锦衣卫在跟着咱们。”

若在以往,月仙兴许也会忐忑难耐,但现在她彻底无所谓了,“子善兄不必多虑,我已经在皇上面前明确说了,定要自证清白,如今咱们聚在一起,这不正显得我言出必行?”

她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看得其他人是又上火又没辙,连濯懊恼道:“我专程报信,就是生怕你被突然皇上问及,临场转不过弯,想不明白这嫌疑怎么就落在自己头上。这下可好,正因我说了,反叫你同皇上辩了个酣畅淋漓。”

酣畅淋漓?

月仙撇嘴,她面圣时顾忌臣子本分和皇上的颜面,吞了好多话没能当场言明,要想真正酣畅淋漓,且等到她查清楚潘云腾和田氏之间的渊源再说。

所以她只含糊着朝连濯点头,破罐子破摔道:“事已至此,驷不及舌,若不查个水落石出,只怕我在皇上面前也无法交代。”

见连濯默然不语,俨然是被她说服,月仙便又转而去问黄若璞,“浣之说你该是最后见过田氏的人,她可有说些什么?”

黄若璞道:“她只问我棋盘街怎么走,想来离开都察院之后,就是往大明门的方向去了。”

叶颀攥着拳,坐立不安了好一会,才下定决心问道:“阿栩,此事你当真要管到底么?”

月仙说现在是不得不管,“我若不想办法自证,万一皇上架不住几位阁老旁敲侧击,君臣之间一旦生隙,再想和好如初怕是难于上青天。”

“竹修兄缘何有此一问?”

叶颀斟酌再三,坦诚道:“这个田娘子,她,她其实是内子的手帕交。”

田静柔和他的夫人陶慧娘,两家同在汝宁府,是一墙之隔的邻居,因姑娘们年纪相仿,幼时常一起玩耍,后来两人分别出嫁,这才渐渐少了联系。

去岁慧娘要带儿子上京同叶颀团聚,临行前特意回娘家看望父母亲,正巧隔壁的静柔也在,两人许久未见,且慧娘又是一去不知归期,便请静柔来自家叙话。

没想到静柔攒了个小布包袱前来,待进了慧娘的闺房,即刻就折了双膝跪下,声泪俱下地求慧娘带她上京。

慧娘几经询问,才得知她是要进京给亡夫穆文清伸冤。

这穆文清正是昭兴九年进士出身,高中二甲第三十六名,却在准备庶吉士馆选考试之际,突然在京中住所暴病身亡。

静柔跟随公婆及大伯哥穆文满前去料理后事,依稀听得,同赁一处院落的举子说,穆文清是被活活气死的。

那举子会试落榜,正收拾了行装打算回乡。因不在京中久留,便格外大胆些,他告诉静柔,正是潘云腾使人捏造谣言,一口咬定穆文清平日摆摊售卖的兰草图,全都是临摹前朝隐士的画作,才致他急怒攻心,呕血而亡。

静柔原本将信将疑,无奈举子说得有鼻子有眼,她便将这话悉数告知了公婆二人。

岂料潘云腾竟还敢主动前来拜访,她是孀妇,不便相见,不知此人究竟使了什么手段,原本誓要为儿子讨回公道的穆家二老,竟然从此缄口不提伸冤之事。

不仅如此,他们还紧赶着要回汝宁府。

静柔问起,他们只说是为了让穆文清早日入土为安,可一旦静柔提出要设灵堂请夫君昔日友人前来吊唁,公公婆婆却又百般阻拦,甚至不许她单独出门。

彼时她已经隐隐猜到,事实极有可能真如那位举人所说,而潘云腾找上门来,恐怕就是为了用一笔不菲的银钱叫穆家人封口——毕竟她看得出来,自打见过潘云腾,婆婆手头上明显阔绰许多,这些天一家四口人的饭食,全都是从酒楼叫了菜差人送来的。

她不知道潘云腾究竟出了多少钱,但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穆文清枉死。

想当初两人刚成婚,柔情蜜意说不尽,他亲手绘了林林总总几十种花样子,从此她所穿衣裙,所用罗帕,只绣兰花。

静柔从没见过那个什么前朝隐士的真迹,但这并不妨碍她的判断。

她只是再清楚不过地知道,在穆文清心中,兰花至纯至洁,而他爱兰成痴,又怎会做出与兰花品性相悖之事?

哪成想,好容易跟随慧娘来到京城,却得知潘云腾已被擢升为翰林检讨,且他还是内阁大学士聂聆的得意门生。

内阁学士乃百官之首,她一介草民,如何能够撼动?

所以她只有去敲登闻鼓,盼望能让此事上达天听,也许那个英明神武的帝王,真的会如戏文里唱的那样,明察秋毫、断案如神。

水榭中,众人听罢叶颀所言,竟都心照不宣地沉默下来。

见大家不置一词,他脸色立时红得发烫,辩解道:“我并非不愿施以援手,实在是因为,田娘子口口声声说穆文清是清白的,却又拿不出任何凭证。”

“即便有我帮忙奔走,仍然无异于以卵击石啊。”

月仙以手托腮,疑惑道:“田娘子说她手中有穆文清的画作,此话当真么?可是都察院齐大人的奏本里,说玉泉庵的房间内,属于田娘子本人的,只有两三件衣物,并一只双层小妆奁,其中也只放了几样发钗花钿,旁的就再没有什么了。”

黄若璞闻言心中一震:皇上竟然厚待姚栩到如此地步,连左都御史的奏本都直接拿给他看。

他用胳膊肘推了推旁边的乔怀澈,“心澄,你见过穆文清的画,对吧?”

乔怀澈难得收起了惯常的悠闲笑容,他认真地看着姚栩,“我确实曾受文清之托,将他的画放在自家书肆售卖。但是我以为,现下最要紧的,并不是画。”

月仙肃然点头,“如果田娘子有个三长两短,都察院恐怕会因供词不足而无法裁定,更遑论冤屈昭雪。”

谁会在这个节骨眼对田娘子下手呢?

叶颀适时地开口了,“若不是潘云腾和聂聆一派的人,那也许是田娘子的夫家,也就是穆家人。他们要是真收了潘云腾的钱,自然不会允许田娘子再进京伸冤。”

月仙豁然开朗,“他们一旦抓住田娘子,必然是要将她尽快带出京城的。”

连濯接口道:“五城兵马司负责查验城门出入,若能绘得田娘子的肖像图,只需交给在城门口巡查的军士,便可防止他们将田娘子带走了。”

叶颀连声应承,“这个好说,此事交由拙荆去办。”

一面说着,一面匆匆站起身,“事不宜迟,我这就去请人画像。”

他率先离席,这份过于急切劲头,倒像是有意弥补之前畏首畏尾的踌躇。

月仙几人相互对视一笑:叶颀胸中那股浩然正气,从昭兴六年怒斥誊录官开始,就一直长留至今,诚然他有诸多顾忌、考量,却也绝非胆小怕事之辈。

何良继续分析,“只要田娘子还在京师,等浣之知会了他长兄,只需假以时日,五城兵马司的人定能将她找到。但愿她是被穆家人带走了,穆家到底是她的夫家,应该还不至于害其性命。”

连濯瞧姚栩嘴唇仍然抿着,眉心也微微蹙起,知他犹在为田娘子悬心,有意叫他宽心,遂承诺道:“阿栩别急,我这就策马去追叶兄,今日之内,必能叫各个兵马司都拿到田娘子的画像。”

那道细细的唇缝这才又吊起两梢,月仙朝他浅浅一笑,“有劳浣之兄,不过寻人不宜大张旗鼓,万一打草惊蛇,田娘子恐怕真有性命之虞。”

连濯点头,起身朝剩下四人拱手,“那我也先行一步,若有消息,我会立即差人送至姚府。”

一行六人乍然走了两位,水榭中气氛立时也冷了下来。

月仙也不愿带累他们跟着忧心,安慰道:“明面上有五城兵马司,我这边亦有些暗地里的手段可以使,总归还没到束手无策的境地。”

她说的暗中手段,指的就是张素元的医馆。

京城有名气的郎中,除了张素元以外,全都是清一色的男子。

甚至这些男子,多半还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先生。

自从顺和堂渐渐有了口碑,京中的夫人小姐们,也愈发爱找她瞧病,毕竟同为女子,可以当面问诊,既不必遮遮掩掩避讳外男,也无需让丫鬟小厮从中传话。

不仅张素元有个“妙手张娘子”的美名,她手下的女徒弟们,也都大大方方地上门看病,久而久之,便和诸多人家的女眷结下了交情。

也因此,请她们借出诊之由走街串巷寻人,倒也是不错的个办法。

四人出了水榭分头走,月仙去顺和堂,其余三人则各自回家。

乔怀澈听着马车颠簸了一路,他今日格外沉默,引得黄若璞屡屡相顾,“心澄,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因为担心穆文清的案子?”

他摇头,笑得勉强,眼前浮现出最后一次见到穆文清的情景。那人气冲冲地迈进声遥堂,自己不明所以地迎上前,却被他劈头盖脸一顿痛骂。

当初就是在这柜台后面,穆文清厉声指责,言之凿凿,甚至不肯听他分辩。

乔怀澈正在兀自追忆往昔,冷不防店里的小伙计唤了声公子,他回神抱歉地笑了笑,只见对方捧着个小布包袱,“前几日傍晚,有位娘子说,要将此物交予东家,老爷命小的拿来给您。”

他接过,顺手搁在柜台上,解开布结,最上面赫然是一封信。

展开来,里面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心澄,昔日误解,余甚悔之,望乞原宥。”

落款是醉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