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濯叶颀这边动作迅速,五城兵马司的军士在当天傍晚就拿到了画像,开始在京师各大城门进行盘查。
但两天下来,却一无所获。
都察院中,潘云腾因得知田氏失踪,虽然自己被收监,却依然游刃有余,面色从容。
整个人不着急不着慌地,甚至还托同僚给家中亲人捎信带话,潘家人又是送被褥,又是带吃食,倒叫他格外舒坦闲适。
对都察院众人而言,将潘云腾收监,简直无异于请来一尊大佛。
就在田氏失踪的第二天,聂聆亲至都察院监探望潘云腾。他随身带一只扁长方匣,客客气气道:“潘检讨在翰林院的差事还未做完,老夫特意将这公文送来给他。”
做完了人前的戏,聂聆还顺势去见了齐琮,言语中尽是对潘云腾的赏识和担心,末了还恳切道:“翰林院近来事务也繁杂,少了潘检讨,万一贻误朝政,这可如何担待得起?”
齐琮不以为意,翰林院人才济济,何至于缺了区区一个检讨就影响运转,聂聆分明是故意递个台阶来试探自己。
齐琮当面并不表态,他的做事风格和苗洞明是同一路数,这种时候万万不可自作主张,全听皇上吩咐就对了。
聂聆前脚才走,齐琮后脚就入宫求见皇上。
“都察院虽然可以按律收监潘云腾,但田氏如果迟迟不现身,只有状纸而无苦主供词,也没有一直拘着人不放的道理。”
他切切劝道。
皇上向来手段果决,这次听过齐琮回话,思忖良久才问:“潘云腾在都察院监关了多久了?”
齐琮道:“已有十日。”
十日之久,难怪齐琮要来请自己示下。
季秋昨日怎么说的来着?
连浣之借兄长职务之便,托了五城兵马司帮忙协查田氏的下落,想来再给上三五日,应该就差不多了。
薛放思及此处,略沉吟片刻,“再等三日。三日后若田氏仍无音信,齐卿再来此处见朕。”
姚栩,你不会就只有这点能耐吧?
他望着齐琮离去的背影,在心中默叹。
月仙也确实没让他失望,只不过,最终找到田娘子下落的,并非五城兵马司的军士,而是顺和堂的女医阿萝。
那一日前来请郎中的,是个梳着圆髻的妇人,年纪约莫有五十,头上插两支足金的云头钗,身上衣裙虽然样式朴素,却都是上好的料子。
阿萝起先以为是哪家有头有脸的妈妈来请女医,细细问了两句才知道,这是个做生意的富户人家,儿媳不慎受伤,做婆婆的担心干闺女,情急之下亲自来求医问药。
这妇人是外地口音,只字不提上门看诊,三两句说完儿媳的伤势,张口就要问阿萝买药。
阿萝摇头说不行,“我们顺和堂开药方抓药材,须得叫大夫亲自给病人问诊过。您空口白牙说了这一箩筐话便要拿药,谁知道您是给谁用去。俗话讲,是药三分毒,万一出了什么问题,我们可承担不起。”
妇人见她坚决不肯,急得额心皱出一个川字,“哎你这姑娘家,怎么这么不会来事!我儿媳妇是真的止不住出血,我吃饱了撑的才大老远来这里嚼舌!都说医者仁心,你们却不肯卖药给我,岂不是见死不救?”
她吵吵嚷嚷,引得厅中众人纷纷侧目,甚至还有好事者凑上前围观。
张素元亦闻声赶来,站在一旁,也不出言制止,只不动声色地看着。见她泰然处之,厅中人便知并无大事,遂各自散开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妇人见张素元身边簇拥着好几位女医,当下猜到她就是妙手张娘子,立时换了副笑脸,“您就是张娘子吧?我早前就听人家说,京中张娘子是女科圣手,这才慕名前来求药,谁知那个小姑娘好大的脾气!”
她一面热络地絮叨,一面回身朝阿萝指指点点。
张素元丝毫不为所动,冷声道:“阿萝说的没错,顺和堂先看诊再开方,最后拿药。未经诊治,便无法了解病患的真实情况,遑论对症下药?”
“我开医馆,教女医,为的就是要内宅女子不必在看病时艰难遮掩。您既然不愿让我馆中女医登门,那还是另请高明吧!”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妇人脸色难看极了。她气哼哼地嘟囔着出了顺和堂,阿萝才松一口气,心中却又为那位儿媳担忧起来。
据这妇人说,她儿媳和儿子极为恩爱,自从儿子去世,儿媳思念亡夫,神思错乱之下时常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身上新伤旧伤不断,实在可怜。
她顺手拎起一只小药匣,朝张素元遥遥递了个眼色,得了师父的首肯,便三两步追出去,悄悄跟在了那妇人身后。
妇人往旁边一间药铺去了,不多时拎个小纸包袱出来,一边走一边警惕地回头张望。
阿萝顿时起疑,跟着妇人到了住处,却正巧遇到了先前的一位主顾娘子。
“那家人搬来也有一旬了,总觉得鬼鬼祟祟的,她家前些日子总能听见摔摔打打的声音,还有女人哭喊,真是吓死人了!”
她听了这番话,又记起师父的嘱托,连忙赶回医馆报信。
五城兵马司的军士们很快就赶了过去,起先只是例行巡查,可这家三口人却格外惊慌,战战兢兢说家里姓穆,老夫妇带着儿子儿媳进京做点小生意。
再往下问,更是含糊其辞,支吾半天也说不出家里卖的是什么货物。
正此时,屋内传来女子大声呼号,依稀可分辨出,喊的是,“放我出去”。
这一家三人顿时脸色大变,妇人郭氏呵腰陪笑,“各位大人,我家儿媳有疯病,老身这就去叫她安静一会。”
话未说完,已是急不可耐,转身就要走。
“且慢。”
一道冷冽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是连濯得了消息匆匆赶来,他越众上前,伸臂拦住郭氏,“穆文清可是你的儿子?”
郭氏脚下顿住,仓皇地抖着嘴唇,“这,这……”
穆老爷别开脸,垂头死盯着鞋尖,“唉……”
连濯不欲再同这几人拖延,索性亮明了身份,“本官乃户科给事中连濯,于登闻鼓下接了你家儿媳田氏的状纸,即刻要拿她去都察院问讯,尔等安敢阻拦?!”
穆家三人见状,知道他今日是非要带走田静柔不可,也不敢再出言狡辩,一面连呼大人恕罪,一面引着连濯并军士们进了内院。
不多时,一个瘦弱的身影踉跄着走了出来,郭氏跟在她身边,几次伸手要扶,都被静柔甩开。
待她走近了,连濯和军士们都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这年轻的妇人,额角上的伤口足有一指长,上面的血迹还是很新的鲜红色,而她的衣裙上,亦是血迹斑驳。
连濯逼视着他们,“你们竟敢打她?!”
郭氏连连摇头,“不,不是,大人您听老身解释,这都是她自己磕碰出来的,我们只是关着她不让出门罢了……”
静柔也朝连濯点头,“回大人,他们,确实不曾打过我。”
她回头看向跪趴在地的穆家人,“爹,娘,这是儿媳最后一次唤你们了。我为文清伸冤,是为了我们短短两载的夫妻恩情,不论结果如何,今后咱们各不相干。”
连濯对这位有情有义的田娘子肃然起敬,他回头喝止了仍在苦苦哀求的郭氏,“本官倒是又想起来,田氏在状纸中说,你们因收受潘云腾的钱财,百般阻挠她为亡夫伸冤,今日正好,你三人也随我往都察院走一趟!”
几个军士立即上前架起穆家三口,押着他们跟在后头。
连濯见静柔走路蹒跚,形容憔悴,吩咐军士们将人送到都察院,自己却带着她先去了顺和堂。
好在都是些皮外伤,静柔被挪到后堂,经女医处理包扎后便无大碍,她挣扎着要起身去都察院,却被连濯拦住了。
“田娘子先用些热茶和果子吧,去都察院供述事实,并不急在这一时,你方才都快站不稳了,便是着急陈冤,也得先保重自身。”
明德宫里,薛放翻开齐琮的奏本,果不其然,潘云腾坚称穆文清的兰草图是临摹了幽兰道人,却直到最后才不情不愿地说出,是幽兰道人的雪兰图。
他自称幼时在亲戚的画铺中见过此图,却不知后来被何人买走。
齐琮在奏折中无奈写道:“臣以为,潘云腾之词乃是狡辩,但《雪兰》不知去向,无法据实裁决其言真伪,臣恐此事难下决断。”
薛放若有所思,搁下奏本,唤过戴春风问道:“朕记得先帝甚喜幽兰道人画作,曾多方访求,临了也才得了三幅。”
戴春风点头,“可不是嘛,前朝战乱动荡,幽兰道人的真迹大多失传,先帝他老人家能寻到《玉兰》、《秋兰》和《雪兰》这三幅,已经是极为难得了。”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潘云腾估计就是存了无法对证的心思,才故意说是幽兰道人的画。
却没想到这幅《雪兰》就藏在文渊阁。
有意思。
他强忍着笑意,“去叫姚栩来见朕。”
戴春风刚走出几步,又听祖宗在身后唤他,“且慢。”
回头望去,皇上不知想到了什么喜事,竟然眉梢眼角都带着笑,“不必叫她来了,你明日去一趟六科廊,想办法暗示连濯,《雪兰》就在朕手里。”
姚栩那样聪慧,一定能明白他的意思。
谁叫她先在自己面前大放厥词的。
这回偏要她主动求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