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向春发(1 / 1)

堂内众人回头去看,乔怀澈迎着他们或好奇或讶异的目光走上前,恭敬地将手中画卷捧给了齐琮。

他不待齐琮发问,率先拱手长揖,“回禀大人,下官和潘云腾、穆文清二人,俱是昭兴九年同榜进士出身。穆文清家中贫寒,平日靠卖画勉强糊口,臣家中经营书肆一间,曾受托将穆文清的画作放在自家书肆寄售,这其中,便有兰草图。”

乔怀澈唇边漾着浅浅的笑意,仿佛身处之地不是激烈争鸣的都察院二堂,而是朋友小酌相聚的诗会,他讲话慢条斯理、清晰明了,听得堂上三位御史频频点头。

齐琮道:“如此说来,乔大人倒也与此案有牵连,那便暂请于此留步,一并听审吧。”

他安顿好乔怀澈,这才将卷轴展开,映入眼帘的,果真是一丛生机盎然的兰花。

这副画卷的兰花,虽然运笔点墨不够洒脱自如,无法同幽兰道人这样的名家相提并论,但其势挺拔如箭,昂然直上,兰叶柔美舒放,笔法松秀明快,自有一番韵致。

画上浓叶淡花,寥寥数朵,均是形短肥而头稍尖的荷瓣。

齐琮并两位佥都御史一齐看过,心中已有定论。

他的视线停在画卷左侧的落款。

“昭兴九年三月初十,绘于礼部恩荣宴后。”

下方钤印正是醉兰生。

彼时的穆文清刚赴了恩荣宴,正是最意气风发,对未来仕途满怀憧憬的时候。

他甚至还一时兴起,信手又在画卷上题诗两句以表得志之幸。

“二甲登科喜折桂,三月兰草向春发。”

也因此,这幅画又被称为兰草图。

潘云腾此时已经彻底昏了头,他霍然起身,几步逼到乔怀澈身前,一把攥住对方的衣袖,双眼因为愤怒和不解泛着血红,“你,你怎么会还留着这幅画?!”

乔怀澈被他拽住,脸上却还是平日那副万年不变的笑容,在他看来,潘云腾不过是无谓的挣扎,他连眉头都懒得皱一下。

他拨开潘云腾的手,淡声反问,“怎么,我不能?”

潘云腾脑中一片混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他几乎没有力气去思考。

他只剩下唯一的一个念头,就是要搞清楚乔怀澈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带着那副本该被丢掉被销毁的画,恰到好处地出现在这里。

但乔怀澈始终一言不发,任由他睁大双眼,紧盯着自己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潘云腾愈发颓唐,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也颤抖得厉害,“他怀疑你,冤枉你,痛骂你,你为何还肯前来帮他?”

乔怀澈终于开口回答,却不愿看他,而是鼓励地朝着静柔微笑,“因为我从头到尾都知道,文清没有弄虚作假。”

“更何况,他已经向我赔过不是了。”

穆文清死前留下的那封信,一路辗转交到他手里。

遗憾的是太迟了,人死灯灭,只言片语难诉情谊,但万幸的则是,他果真从没看错他。

潘云腾错愕地张着嘴,竟像是听不懂乔怀澈在说什么,他还想再问下去,但是齐琮显然已经没有耐心了。

他猛地抬手一拍桌案,厉声问道:“事到如今,你还不打算从实招来么?”

伴随着左都御史的怒喝,潘云腾被两个杂吏一左一右压着肩膀跪下去,他面如死灰,脑中一片空白,只知道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今日算是彻底到头了。

他大势已去,再难翻身,眼下自是树倒猢狲散。

穆家二老原本就是为了钱财守口如瓶,如今见了这阵仗,眼看着文清的冤情能够昭雪,自然是要抢着叩头认罪,将潘云腾买通他们的经过一股脑地抖落出来。

潘云腾也放弃了狡辩,木然跪坐在地,“我说。”

-

世上哪个父母能乐意叫儿子蒙冤而死呢。穆家之所以答应收下潘云腾的钱,并非是父母见钱眼开,而是为了他们仅剩的另一个儿子,潘文满。

穆家在汝宁世代躬耕,家中生计全靠几亩薄田的收成,但穆文清自小好学,素有才名,这才令一家人咬牙供他读书考官。

穆文清因家境贫寒之故,上京赴考也是和同乡举子赁一间屋子共住,他在温书之余专心作画,临街摆摊售卖,这才得以维持温饱。

尤其他常常一时兴起,与画上即兴题诗,也偶得佳句一二,久而久之,穆文清爱兰有名,书画俱佳,也在京城小有名气。

大彰庶吉士选拔,每个省份都有其固定的名额数目。

也就是说,在馆选考试中,大家并不需要力压群雄,反而是要力争比过同省出身的进士。

而潘云腾和穆文清,正是同省同乡。

仅有的一个庶吉士名额,潘云腾志在必得,但穆文清书画扬名在先,令他深觉自己处于下风,遂决心毁其名誉。

他有心打听,不多时就得知,同榜一个叫乔怀澈的进士最是乐善好施,此人在自家书肆帮穆文清卖画,而这间书肆就在棋盘街上,平日顾客往来如织,穆文清的名声也是从这里打开的。

他当即买通了一个画铺的伙计,放出谣言说穆文清在声遥堂的那幅兰草图,其实是他临摹的幽兰道人的雪兰图。

蜚短流长,三人成虎,很快,京中流言漫天。

穆文清因谣言中伤,画摊不仅没了顾客,还遭到身边士子的冷眼嘲讽,他备考间隙作画已是极为辛苦,又因出身寒门,对谣言中控诉的欺世盗名更加敏感,急怒攻心之下一病不起。

也有信其人品者,劝他专心准备馆选,勿要将其他事往心里去。但穆文清苦于无法自证清白,又不甘忍受污名,反而导致郁气沉积,竟是病得连床都下不来。

大限将至,神思反而愈发清明。

穆文清自己也猜到了,他之前多半是错怪了乔怀澈。而那个真正要他身败名裂的人,不外乎是为了争夺馆选的名额。

他趁着回光返照的功夫,最后一次提笔写信向乔怀澈致歉,甫一写完信封上的“声遥堂”三字,便觉天昏地暗,室内烛光昏黄,他却什么也看不见了。

穆家人得知噩耗,立时打点行装入京奔丧。静柔虽不通书画,却也时常在家中陪伴丈夫咏兰作画,断断不相信他会以画作行骗,当即就向公婆提出,要请人写状纸递去顺天府衙门。

而潘云腾亦得了风声,他当时已经顺利升入庶常馆,决计不能叫穆家人把自己再拉下去。比起暗地里给穆家人使绊子,他反而是兵行险着,直接登门说明了来意。

他软硬兼施,一面一口咬定自己就是见过雪兰图,一面以巨额银钱威逼利诱。因他早已打听清楚,穆文清的长兄穆文满是个出了名的懒汉,近年来又染上了赌瘾,老大不小的人,欠了一屁股债,能娶到夫人才怪。若自己愿意出一大笔钱帮穆文满聘妻,穆家二老没有推辞的道理。

穆家二老痛失爱子,心中自然是悲愤难平,看着眼前大摇大摆志得意满的潘云腾,简直恨不能当场手刃仇敌为子报仇。但潘云腾此人心机颇深,一举拿捏了他们的命门:如今小儿子已经去了,若大儿子再迟迟讨不到媳妇,穆家岂不是要绝了后?

这样一思量,也只能昧着良心忍着屈辱,在潘云腾面前再三答应绝不报官鸣冤。

可惜了静柔这个有骨气的好姑娘,被公婆连哄带骗地劝回了汝宁。

静柔虽不清楚潘云腾登门究竟说了什么,但此人走后,公婆虽然面上哀痛不减,在吃穿用度上却忽然大手大脚起来。

她起了疑心,悄悄藏起穆文清桌上的信和最后一幅未完成的画作,也算是给自己留个念想。

回到汝宁之后,穆文满的赌债居然一夜之间还清,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发现公婆居然暗中指使这位大伯哥对自己动手动脚。

原来他们竟是打量着她没了丈夫,动起了让她直接改嫁穆文满的心思!

静柔只觉得这一家子要将她生吞活剥,她假意顺从,说要回娘家知会父母,实则带着亡夫的遗物,决心再度寻找机会上京伸冤。

也幸而隔壁的慧娘回家省亲,她蒙慧娘一路帮衬,才得以顺利离开汝宁。

她明白叶颀的顾虑,也不愿意连累仗义相助的慧娘,所以才躲到玉泉庵借住,孤身敲响了登闻鼓。

皇上看过都察院进呈的供词,半晌无话,潘云腾以谤言中伤穆文清致其暴病身亡,合该以死抵命。

他看着案上展开的两幅画,扭头吩咐戴春风,“雪兰图送回原处。”

“另外,穆文清这幅兰草图,拿到仁智殿前的画院,着人好好装裱起来,也送去文渊阁吧。”

他交代完这些,才看向坐在圈椅里慢悠悠品茶的姚栩,“如此,姚卿可还满意?”

雪兰图和兰草图并藏于文渊阁,这无疑是为穆文清正名的最佳办法。

她以杯盖掩唇,只露一双笑眼供皇上看,“臣以为,惊蛰登闻鼓一案中,有人值得您嘉奖。”

皇上笑道:“朕哪里会忘,你,连濯,还有乔怀澈,届时等着听赏便是了。”

月仙却搁下茶盏,起身朝他一揖,正色道:“皇上,田氏才是本案中最值得褒奖的人。”

“姚卿所言有理。”

皇上深表赞同,一面笑着点头赞叹,一面叫她坐着回话就好。

“朕下诏旌表田氏,在汝宁府给她修一座贞节牌坊如何?”

若是修了贞节牌坊,静柔以后岂不是就得一直待在穆家守寡了?

这可不行。

她急急起身,还没站直就对上皇上佯怒的眼神,只得无奈地又坐回去,侧身拱手道:“臣以为,田氏千里入京为亡夫伸冤,此举更多是勇毅而非贞烈,修筑贞节牌坊反而稍显不妥。”

“倒不如免去贞节牌坊,旌表田氏勇毅过人,再封其为六品安人。”

命妇应当是从七品孺人起封,但她私心想让静柔过得更好一点。

安人有朝廷俸禄可领,若能如此,静柔今后既受人尊敬,也不必担心生计。

皇上可不知道她为静柔打算得这般长远,但觉得她说得十分在理,贞节牌坊确实不足以彰显田氏的勇毅品格。

于是他笑着应了,“就依姚卿所言。”

看着她眼睛因惊喜而倏地张大,他的心好像变成了一朵柔软轻快的云,飘飘悠悠,好不满足。

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出的讨好,“那我们小姚大人,想要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