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二二四年,秦王嬴政命大将王翦与蒙武率大军六十万,经陈地之南屯军并横扫平舆。楚军倾全力迎击秦军。秦军坚守营垒,持重待机。楚军求战不能,回师东撤。王翦挥师追击,在蕲南大败楚军主力,斩杀楚国大将项燕。秦军乘胜攻占城邑。公元前二二三年,秦军攻陷楚国国都寿春,俘虏楚国国王负刍,国祚久远、坐南称雄且疆域广袤的楚国由此彻底覆灭。
时间一晃到了春夏之交,那天的阳光仿佛是许多火焰从空中倾泻下来,烈日射入赵佗厚重的银色铠甲,感觉身体似乎就要烤化了,整个昭骊街市就象往常一样喧闹嘈杂,人群中,赵佗带着自己帐下三个亲信随从廉开、英籍和张胡羊漫无目地在街市上逛游着。
偶然路过一个铜匠铺,赵佗想到入秦之时,由于关察甚严,所以不方便带着心爱的赤龙金戟,现在军中所配发的兵器也很不称手,遂抱着试试看的心思走了进去。铺子里可真热闹,几十个铜匠在高炉前拼命地敲打着各式的兵器,铜水味和汗腥味混合在一起,让人觉得闷热窒息,一个体态佝偻的老铜匠用钳子夹着一块高热度的熔铜,铜块原有的型态没有了,此刻他一面受炉火烧炼,一面在找合适的剑模子,正试着浇铸出一个预想型态,但一时却找不到固定模样,因此这一大堆灼热的液体正在流动、挣扎、冲滚着。
赵佗向这位老铜匠询问道:“老人家,这个铺子好大啊,都能淬造些什么式样的兵器呢?”
老铜匠停下手中的活计,擦擦额头和脖子上的热汗,对赵佗憨笑而道:“呵呵,将军来我们这里算是找对门了,这个铺子是咸阳城里最大的铜匠铺,能造作上好的长枪、长戈、朴刀、长短剑、长矛、立盾、斧钺、长戟、双锏、长短弓、箭簇、劲机弩、挝、殳、铜叉、耙头等,凡天下各式奇兵异器在这里均能造作!”
赵佗假意说道:“如此甚好,我曾得到一件重达百斤的大戟,周身淬有赤龙虬纹,堪称削铜如泥,我一直十分喜欢,后来在行军途中不慎遗失,据说此戟是早年间信都名匠干缪为他的结拜兄弟所铸,你能否造作一件同样的兵器?”
老铜匠仔细地端详了赵佗一番,低声问道:“敢问将军这件兵器是否叫“赤龙金戟”?再问将军可认识武章君赵蒲否?”
赵佗听罢很是疑惑,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这老头难不成真的认识我父亲?天底下不可能有这么巧合的事吧。
转而反问道:“老人家何出此言?认识能怎样,不认识又能怎样,这与我打造赤龙金戟有何关系?”
老年铜匠长叹一口气,以神秘地口吻说:“将军有所不知,其实在这个世上只有一人有能力打造这件兵器,那就是你面前的老朽了!”
赵佗略感惊异,将老年铜匠拉到一边,追问:“你真的叫干缪?”
“老朽正是干缪,当年赵国‘武章君’赵蒲在北方边塞与匈奴作战,那时我在他帐下做随军铜匠,有一次他与匈奴铁骑遭遇,所持长剑恰被匈奴阴毂王用狼牙棍一击几断,并因此身受重伤,老朽后来专为他造此兵器对付匈奴铁骑,自此,戟指之处,无不见血,所向披靡,阴毂王最后也死于此戟之下,身首异处啊!”
赵佗现在终于知晓了关于这件兵器的来由,老铜匠刚才提到父亲,他心里不由地涌来些许感伤,但他深知在此地万事险恶,自己的身份万不可轻易暴露,转而对老年铜匠笑了笑:
“哈哈哈,干谬大伯,真是太巧了,但是很遗憾,我从不认识你所说的那个人,赤龙金戟也是之前我在战场上从赵军中所缴获的!”
老铜匠长叹一声,摇摇头,接着又言归正传而说道:“将军啊,你可想好了,要想打制此戟,所花费用可不是个小数目,至少得五百两金子,如果日夜不停地淬炼,耗时最少也得十日之久,不知将军意欲做否?”
“好啊,只要老人家能打造出此戟,钱不是什么问题,十日之后我来取之!”
赵佗立即命廉开取来六百两金子,嘱咐道:“这是六百两金子,大伯收好,五百两做造作费,那一百两就算我额外给大伯的辛苦费,十日之后我来取戟!”
“将军真是爽快人,老朽定当倾尽毕生技艺,敷配最好的料子,为将军造作天下最上乘的赤龙金戟,十日之后将军来取不误!”
干谬吩咐徒工取来了订契,他挥笔签了订契奉于赵佗,赵佗将订契塞入内甲,辞别老铜匠,带着亲随离开了铜匠铺子。
抬头观日,已临近正午,望见一名曰“袍泽酒栈”的双层酒楼生意甚为兴隆,客人进进出出络绎不绝,又听随从廉开介绍说:“这家酒楼饭菜美味、酒水香醇!”又觉腹中空空,索性就带随从们踱了进去。
“客官,您来咯,几位楼上请!”店小二吆五喝六地招呼他们上了楼,在一靠近窗户,周围酒客稀少的酒桌安然落坐。
“小二,来十斤牛羊肉,再上三坛上好美酒!”
“好嘞!客官只需稍稍等候,酒菜马上就来!”
四人闲话片刻,酒已满、菜也齐,赵佗举起酒觞,首先发话了:“来、来、来,在这里哥儿几个不必太拘谨了,都是自家兄弟,一起畅怀干了!”
四人豪吃畅饮,廉开高兴地说:“自从大哥当上千牛尉,兄弟们也跟着沾光,不再受以前的窝囊气了,以后大哥到哪儿兄弟们就跟你到哪儿,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兄弟们也绝无二话!”
英籍和张胡羊纷纷举杯向赵佗敬酒,赵佗意味深长地对三人敞开了心扉:“为兄是赵国人,廉二弟和英三弟是楚国人,张四弟是韩国人,大家同为亡国之人,四海聚秦,义为兄弟,必当同心携手,共谋大业!”
觥筹交错之间,好不快活!在此,四兄弟之志心照不宣,他们虽身在秦营,却同有仇秦复国之心。
“快快,抓刺客!抓刺客!捉活的!”楼下街面上传来阵阵嘶哑的追喊声,四人惊起,朝窗外一望,只见街上人流混乱不堪,老百姓被吓的四散而逃,许多小商贩的各类摊货也被追兵撞翻一地,人流中有几个蒙面的黑衣之士持刀护着一位发丝缭乱的紫衣女子朝这边拼命奔逃,他们身后是大批浩浩荡荡追捕的秦兵,又眼见远处有一个体力不支的黑衣之士跌倒在地上,仍在反抗,却被秦军追上来,一通乱刀剁成了肉泥。
赵佗站了起来:“这么大的阵势,他们追击的都是些什么人?我看那几个黑衣之士都身负重伤,约摸是跑不远了,唉!”
英籍跟着站了起来,问道:“大哥怎么办?我们是去追捕刺客,还是要袖手旁观?”
张胡羊若有所思:“那些负伤刺客拼命保护的一定是个朝廷缉拿的重要人物,绝不能便宜了秦狗,我们暗里应该帮帮那些刺客才是!”
赵佗神情冷竣,命令道:“前面有个斜弯岔口,趁现在街面上人流陷入混乱,你们三个速速到那边引诱追兵到左岔口方向,我引那些刺客朝右岔口处逃走!”
此时又有几个落在后面的黑衣人不幸惨死于追兵的乱刀之下,只留最前面的一个黑衣人背着一个病弱的女子艰难奔逃,四人立即冲出酒栈,三人窜到秦军面前,对其喊曰:
“我们是大秦赤羽营的牛士裨领,特来协助你们,请随我们而来!”
秦军看他们身着牛士裨领之衣,没有多加怀疑,索性就跟随他们一路追击。赵佗窝在一个隐蔽之处迅速把将军铠甲丢弃,以布巾蒙面,翻越街墙,抄近道飞奔至黑衣人面前,见黑衣人此时已经浑身负伤,前额血流不停,脚步渐慢,此女也是虚弱至极,赵佗朝黑衣人大声喊道:
“壮士,我来救你们,把她交给我吧,随我这边来!”
血水已经模糊了黑衣人的眼睛,但他自知情势万分危急,只得将此女交于赵佗背负,到了斜弯叉口,他们又急拐入右口,扎入狭窄的小巷之中,左突右拐,跌跌撞撞地闯进了一座蒿草满地废弃的院落里,赵佗轻轻放下女子,用力搬挪着门口的大水缸,用它死死堵住院门,背起女子拖拽着负伤的黑衣人进到屋内,赵佗气喘吁吁,靠在墙边卸下女子,他累地浑身冒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黑衣人这时似乎已经不行了,耷拉着脑袋低低地呻吟着。
赵佗抱住他的头,好奇地拉开黑衣人脸上蒙着的面巾,好面熟,用衣袖擦掉黑衣人面部的血渍,却大吃一惊,原来是陆楚离。
焦急地问道:“陆叔,怎么会是你?我是佗儿啊,你不是跟随兄长去了代地吗?”说罢,他也拉下了自己的面巾。
陆楚离脸色苍白,用极其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你走后,我没去代地,而是回楚国看望妻儿,不幸的是......楚国又被秦军所亡,楚王被杀,公子和公主......都被秦军俘获,很多都......都被掳掠到咸阳。我召集了人马,组成了“楚国死士忠义联盟”,潜入......潜入禁宫解救......救公子和公主,可惜......势单力孤,只救出了这位越秀公主,老夫......现在恐怕已经不行了,她......她就交托你......照顾了。”
说罢,头向一边耷拉下去,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陆叔、陆叔,你醒醒!你快醒醒啊!”赵佗用手触他之鼻,已经完全没有了气息。
赵佗伤心地喃喃着:“陆叔啊,您老背井离乡,跟随父亲鞍前马后几十年,好不容易回到楚国与妻儿团聚,这次又为了解救楚国王室血脉而客死在异乡,我是您老从小一手看大的,您老一生奔波而不得志,命运真是太悲了!”
赵佗连忙又看了看身旁的越秀公主,虽然仍很虚弱,但面色已渐有泛红,气息渐趋平缓,看来尚无大碍。赵佗心想,此地不宜久留,更不能让秦兵发现陆叔的遗体!他看到院中稻草堆中有一个半截耙头,取了过来,挥动耙头在院中墙角旁挖了个半人深的墓穴,垫入厚厚的稻草,将陆楚离草草掩埋了。
赵佗最后对着墓堆说:“陆叔,请安息吧,您老现在终于可以不用再四处奔波了,越秀公主我一定会竭尽全力照顾好的,以后我会常来陪你说话,为你烧纸钱的。”
经历过太多的生离死别,赵佗已是欲哭已无泪了。
天色暗了下来,赵佗慢慢移开院门口的大水缸,朝门外望了望,见外面暂时没什么异常情况,他回屋背起娇弱的越秀公主,趁着夜色匆匆往家宅方向赶去。
路上,越秀公主在后背忽然抱紧了赵佗,娇虚而又感恩的说:
“承蒙恩公冒死搭救,小女至死也不敢忘记恩公的恩德......”
赵佗气喘吁吁地劝道:“公主在此不需多言,还是先保留气力为好!”
月影幽淡,夜风清凉,赵佗背着越秀公主逐渐消失在幽深的夜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