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之日,煦风微微,气候似乎比往年暖和一些。
秦始皇在潼牧殿用完午膳,又将随身携带的几本奏章摊开,像往常一样提着御笔一字一句地仔细批阅开来,当日奏章当日毕,这已经成了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在此之时,除非有极重要的军国大事,否则任何人都不敢擅自搅扰。
话说那一日,一个凤雒阁的小太监在秦始皇专注地阅览奏章之时,不小心将几只杯盏碰落一地,秦始皇周身顿时打了个机灵,从龙座猛地起身,抽剑,发怒,将小太监的双手砍下命人悬于太监们寝屋的门梁之上。一时整个宫苑人心惶惶,太监、宫女、包括文武官员见秦始皇都颤栗不已,生怕自己稍有不慎而遭到惩罚,秦始皇之所以有如此激烈反应实拜荆轲之类宵小狂徒所赐。
秦始皇在批阅了几个时辰之后,深感周身困倦难继,他暗暗悲叹自己年龄大了,体力已大不如当年了,这时他的内心充溢着惧怕,怕年老,更怕和黔首们一样终老死去,他渴望得到长生不老之神药来洗涮凡胎,渴盼着远游的徐福及时带来好信儿,遂放下奏章,漫不经心地对贴身太监曰:“冉奴儿,朕欲往寝殿沐浴!”
“万岁沐浴喽!”冉奴儿撒丫儿似地跑到殿门外高喊。
紧接着十六个太监颤颤巍巍地将笨重的龙辇抬了进来,在冉奴儿的搀扶之下,秦始皇晃晃悠悠地迈步而上,缓缓进到寝殿沐浴。
两个年老的太监一前一后小心地将秦始皇的腹带、龙袍、内疏等妥善卸下收起,四个年轻的太监在偌大的浴池旁用木橑轻轻的刮着温热的浴水,而十二个宫女则手捧着各式的香料、花卉朵瓣在旁侍候。
秦始皇缓缓地落入浴池之中,此时的水温已经达到了不冷不烫,恰到适宜的程度,四个宫女此时裸身入池为秦始皇悉心沐浴,此间一共轮换三波,十二个宫女要全部用到。
困顿的秦始皇不知不觉地在池中憩榻上睡着了,睡得昏昏沉沉,而以往这个时辰他都在批阅奏章。沉睡中他做了许多梦,都是这些年他经历的一幕幕:
梦到初定六国时的欣喜若狂,梦到在威猛、庞大军队的护卫下他自豪地巡游陇西、北地二郡,亲自登上了鸡头山观看那壮丽的日出,完成了帝王生涯中的第一次出巡经历;梦到他下令修建工程浩大的大秦驰道和驿站的场景;梦到他征调万民营建奢华壮丽、引以为大秦骄傲的阿房宫苑,梦到他再次兴致勃勃地出巡东南郡县,并在泰山之巅封禅天下,那些石头上刻着的豪迈的文字还历历在目;梦到他登上了琅邪台时突然的孤独,梦到他派术士徐福带领童男童女数千人入东海找寻仙人求取仙药,在梦中徐福找到了神仙并为自己带回了孜孜以求的长生不老仙药,梦到他一路巡游经过彭城的奇遇,那座巍峨的衡山,乘御舟穿过波光粼粼的湖水来到湘山祠的美好,又风尘仆仆地从南郡经过武关返回咸阳城一路的辛劳......
嗅着一股西域香料的异香,秦始皇在梦寐中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在咸阳的宫殿中太孤闷了,想起巫祝韩众说过的话———只有出巡才可以祈福避祸!他决定再次率领文武众臣大规模地出巡东游,向天下更多黔首诏显自己的无上皇威。
颍川郡父城早已成为一片焦土,城内的很多屋舍在多年前就被大火烧得黑黢黢的,遗存的一些也是破烂无比,乌鸦在天空惨叫,天空之中落樱晃晃悠悠地飘落满地。
张良穿着一袭很久未洗过的黑灰色长袍,默默地坐在屋门旁的一块大青石上面,他内心集聚着郁闷、悲伤、无奈,而这里的每个人这些年莫不都抱着和他一样的心绪。
他曾不止一次地叩问苍天:“自己为何要出身于韩国的贵族世家?想当年慈爱的祖父荣任大韩三朝的宰臣,而亲爱的父亲位列两朝的宰臣,自己打小本想着继承祖辈的衣钵,能拥有显赫荣耀的地位,为什么轮到我现在,韩国就这么凄凄惨惨地灭亡了?”
他越想越激动,心里积聚了多年的亡国亡家之恨,并把这种仇恨集中于一点———誓死反秦!
那日,大雾弥漫多日不散,功夫不负有心人,秦始皇东巡的信儿张良很快就从咸阳城的内线手中得到了。他带领十七骑同乡兄弟向东赶往五行山南麓的紫罗邑与魏水君会面。
魏水君是五行山南隐居的有名的侠士,曾受张良多次重金赠助,二人有结拜之交,魏水君麾下自养二百敢死猛士。他们在火地沟不分白昼地密谋刺杀计划。
张良告诉探子狐也:“秦始皇所乘车辇应由六匹良马拉行,其他大臣应是四匹马车拉行,刺杀目标锁定六驾马车!”
他又费尽心机地派出多路探子到各处打探秦始皇东巡行踪。
张良从父城来时随身携带着三个大布袋,装着四万贯家中的全部积蓄,开始散尽家资招募勇士,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终于在附近的嵇犊岭找到一个大力士庄悻,每日供以猛虎彪牛之肉为食,并花费重金为他打制了一把重达一百二十斤的大铜锤做为武器,看似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秦始皇的巡游车队即将到达阳武城了,路旁的百姓能躲的都躲得远远的,避之不及的也只好在路边下跪,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正视车队。张良领着大力士庄悻悄悄埋伏在秦始皇的必经之地——博浪沙一片隐秘的灌木丛中伺机而动,而魏水君领着二百死士在约五百步开外的一处洼地里蛰伏。
六个时辰之后,远远望见声势浩大的车队正浩浩荡荡地自西边向博浪沙涌动过来,最先望到的是车队中遮天蔽日的黑色旌旗,打头的是三百个赤羽营骑卒扬尘而过,紧跟着是攥着长戈、身披黑甲的步卒方阵,再下来是八辆战车过来,每个车上有三个士卒,其中一个驾着马车、一个握着长矛、一个手持弓箭。八辆战车过后,紧接着是一辆接一辆的四驾马车,而赵佗也正随行在这些马车队伍之中,担负着秦始皇及大臣们一路的安全护卫事宜。
张良在灌木丛中一时分辨不出哪一辆是秦始皇的御驾,只看到车队靠后的那辆马车有两个马夫驾驶,而其车身装饰与其他马车略显不同。张良此时黄豆大的汗珠已经渗出,胸膛中心脏跳动地异常剧烈,这个时刻已经等待的太久了。
几阵狂风吹起了沙尘,由远及近裹卷地越来越大。张良咬咬牙,拍拍大力士庄悻的后背,手指狠狠地指向那辆已经观察了许久的马车,示意石悻开始行动,石悻下意识地喘了一口粗气,使出浑身蛮力将铜锤向该车砸去。
说时迟,那时快,“呼呼”一阵声音过去,一百二十斤重的大铜锤直贯而入,将马车座厢撞了个偌大的黑洞,马车的浅色隔帘上立时映出了片片血红之渍,马车前的四匹马受此惊吓,相互擦撞着,左侧的两匹马已经四脚朝天,其余两匹在拼命地拖拽着座厢和地上的伤马动弹不得。
秦始皇的车队顿时大乱,马匹的嘶鸣声、大臣将卒的呼叫声、马车之间剧烈地碰撞声此起彼伏,与此同时从前方折返了大批赤羽营骑卒,汹涌急速地前来护驾,赵佗早已从自己的马车内鱼贯跃出,半蹲着扶在一棵大树后面,向铜锤飞来的方向吃惊地张望,远离了车队混乱的中心。
他看到一人疾风闪电般地滚入茫茫的灌木丛中,消失在远方黑松林的方向,而大力士庄悻没来得及逃脱,被迎面而来的赤羽营骑卒团团围住,在毫无意义的抵抗了两个回合之后,终因寡不敌众被乱刀剁成了稀烂的肉酱。
张良的确是穿入了茫茫的黑松林,在魏水君的掩护下逃离了刺杀现场。然而,秦始皇又一次大难不死,被大力士庄悻锤死的只是副车无关紧要之人,因他一生中多次遇刺,早已成为了惊弓之鸟,临行前已经安排所有车辇全部四驾而行以混淆视线。
混乱稍停,秦始皇在卫卒的重重护卫下,踉踉跄跄地从车撵上下来,愠怒地看了看庄悻那血肉模糊的残体,又抬头望了望那片广袤阴森的黑松林,大声呼喝道:“中尉赵佗何在?”
赵佗从刚才的情景中回过神来,慌不择路地来到秦始皇跟前下跪曰:“微臣该死,让陛下受惊了!”
“愚蠢!你死有何用?马上纵火焚烧这片黑松林,逼出刺客立杀之!”秦始皇将衮袖一甩,拽下腰中的黄龙宝剑掷于赵佗。
赵佗双手捧剑跪地而高呼:“奉主圣剑以斩杀刺客!”
遂带领一路骑卒前往黑松林,赵佗心里嘀咕着:“看来这暴君命不该绝,要是真被砸死才痛快!”
秦始皇同时急召周边数郡兵力马不停蹄地在附近地区大肆搜捕漏网刺凶,他怀着满腔惊恐之心,硬着头皮继续巡游。
张良椎击秦始皇而未得愿,又因行迹暴露,被悬榜天下通缉,更名改姓只身逃匿于下邳城中暂避风声,以待来日再图。
后人有诗云:
黄河浪怒蛟龙号,博浪沙吹卷怒涛。
秦皇族旗蔽天来,飞鸟尽藏虎豹逃。
仲连布衣耻帝秦,留侯五世韩相臣。
弟死不葬游东海,散全扬色报秦人。
捍椎白日走雷霆,山崩谷陷昼冥冥。
祖龙魂魄久丧失,鲍鱼不待沙丘亭。
大索朝野尽动摇,从容受书下邳桥。
千载我来问遗迹,谷陵变迁人代摇。
祠堂豕卧楱莽塞,门掩空庭午寂寥。
雪雨菲微侵薄暮,朔风猎猎鸣野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