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赵佗马不停蹄地到达了齐地的之罘山,与秦始皇东巡的车队汇合,又到达琅邪台,其后途经上党郡而返回了咸阳。
回到咸阳府宅已经有两日了,赵佗虽然在黑松林没能抓住任何刺客,但秦始皇也自知此刺客犹如鱼贯大海,踪迹难觅。加之近来老胃病复发,已经到了三餐难食的程度,数诏太医为其诊治,所以在大臣面前也很少提及此事了。至于后来一路追随赵佗左右的羌民头人日涅不基,先安排他在城南的戍卫营做了个下骑尉,管辖着戍卫营的五百骑卒和一路跟随过来的一百五十个勇猛羌兵。赵佗将这员凶悍的羌将收于麾下,算是这次跟随秦始皇东巡的唯一收获。
恰逢初十五日,月柔和珮儿大清早就出门了,她们带着供品到阳胡街的慈航真人庙里进香祈福去了。
赵佗一人在厅堂斟酒独酌,其实有个疑问一直在赵佗心里转来转去,这次秦始皇东巡的消息和行进的路线,朝廷一直都在严密封锁着,甚至连他这个负责车队安全的中尉也知之甚少。从刺客的行动来看,显然是很早就得到了内部消息并做了充分的准备,如此想来绝有可能是秦始皇身边之人走漏了风声,具体是谁,他暂且估摸不透,也懒得寻思了。就算赵佗真的找到了刺客的踪迹,也断不会费心费力地抓来送给秦始皇处置的!他现在的心思并不是学张良那样刺杀秦始皇本人,而是隐藏自己是赵国王室贵族的真实身份,逐步获得到秦始皇的信任,待羽翼足够丰满后,伺机灭秦复国;从目前的表象上看,虽在东巡途中突发刺杀之事,但秦始皇还将黄龙宝剑亲赐于他,之后也未深究其“怠于护卫”之责,看来对赵佗的身份还未起怀疑之心。
在府中每日,特别是闲暇之时,赵佗都会操起那把赤龙金戟在院子里尽兴地舞几个来回,也时常把站岗的府丁唤来,亲自传授他们戟法,一来二去,干脆给每个府丁配把铜戟。其实赵佗不单单是戟术高手,而且还是天下少有的大力士。
时光回到那年的东垣城,赵佗与几个少年正在街面上瞎转悠,忽遇一个绰号曰“铁臂狸”体格壮硕的莽汉,一个在路边售卖小杂货的商贩因交不上“勒金”,被铁臂狸当街肆意殴打,眼见着那个商贩被打趴地上,惨叫之声不绝于声,赵佗快步上去与铁臂狸格斗起来,赵佗像捉小猪似得把那家伙一把薅起,然后重摔,铁臂狸万没想到这个少年竟然是大力士,铁臂狸被揍得连滚带爬,直到向赵佗百般求饶之后乃罢。
日过正午,赵佗正在中尉署里与部将们议事,公子将闾突然派人过来邀请赵佗赴金鸡宫娱乐,将闾之请不好推诿,赵佗遂遣散诸位将属,着一袭平民布衣前往金鸡宫。
走了半个时辰,正行到库中街,远远望见一群人围拢在街那边,他们情绪热烈,言少声低,咋看不像是买卖交易,听声儿也不是争执斗殴,一时好奇心切,遂下马凑上前去,原来是一个脸膛赤黑的武夫在耍弄石锁,赵佗忽觉这武夫有点脸熟,但又当下想不起姓啥名谁。
武夫手中的那石锁约有七八十斤,在地上还放着一只体积更大的。皆用青石雕成,工艺造型极其古拙,许是使用年久之故,光溜溜的,像涂了一层清漆。也许是秦国历来尚武的缘故,这石锁在咸阳几乎家家户户都有,据说这是一种镇物,只要把他掩埋或安放在一定穴位上,即可驱邪逐妖,而镇住一座宅院,一条街巷,一个村落以至一方土地的风水,以期财丁两旺,避祸得福。
那武夫轻易地把那笨重的石锁拿了起来,高高举起,在左右转了一圈之后,得意地说:“本人今天以武会友,有哪位好汉敢来试试!”
赵佗曰:“壮士好身手,我来一试!”
武士将石锁放于赵佗脚下,答曰:“有勇气,请!”
“我不用这只,我要用最重的!”
赵佗指了指地上最大的那只石锁。
武士讪讪一笑,带点轻蔑的口气:“兄弟别开玩笑了,那个石锁重达二百斤,平日都需二个习武壮汉合抬才能勉强挪动,我看你......”
武士话到嘴边还未说完,赵佗已经脱了外袍,径直过去,左手叉腰,暴着青筋的右手从地上一把抓起石锁,至腰前,一扔而上,竟高出他半丈有余,他仰起头,两眼盯着石锁在空中骨碌碌地翻了个筋斗,在眼看就要落地的一刹那,他眼疾手快,不偏不倚,又准确地抓住锁把儿,顺势而下,却不着地,然后再举再扔,再捉再甩,如此反复,数次,十数次,武士这时也上前,接过石锁,运之起来,亦如赵佗刚才那般灵活敏捷,稳捉稳拿,两人轮番接力起来,掂重若轻,直至气力稍显不足,方才停下。他们周围已经里三圈外三层地聚集了越来越多围观的市井百姓,二人的力气令周围众人惊叹。
赵佗与武士经此一番,算是初步结识了,待人群散去后,遂坐于石锁上闲聊起来。
话间才知此武士叫丁复,原来赵蒲任羊陉关都尉时,丁复就在其帐下任关尉史,后因燕国犯境,复调到李牧将军麾下做了部将,在邯郸之战中死里逃生,侥留性命而无事可做,半年前才从赵地辗转来到咸阳,他在咸阳及周边城邑靠行贩马匹为业。
在咸阳巧遇父亲曾经的旧属,赵佗甚为欣喜,但在这乱世之秋,他并未提到他是赵蒲之子,更未表明自己是秦国中尉的身份。
因要前往金鸡宫,二人约好来日再聚,他匆匆辞别丁复而去。
赵佗依约来到了金鸡宫,这是座颇具异域风情、偌大的圆筒式叠楼,金鸡宫不是一般形式上的宫殿,而是专供王公贵族及官宦纨绔子弟们斗鸡取乐的场所。每日来此消遣的各流人物络绎不绝,其中有专供斗鸡比赛的厅阁,也有买卖斗鸡的交易房,一个普通的场子下来,动辄有数万金银的输赢。
赵佗还是首次光临此地,在第二层名曰“飞鸿阁”的殿内拜见了公子将闾,这里备好了酒宴,二人推杯换盏间,又有乐师在鼓瑟与吹笙,伴着悠远的乐曲,几坛美酒入腹,顿觉晕晕乎乎的。斗鸡场那边沉闷的大鼓之声传过来了,比赛就要开始了,他俩一前一后、晃晃悠悠地前往斗鸡场那边。
来到斗鸡场,首先入目的是上百个手持短戈的卫卒,他们神色冷峻地戍立于通道两侧,场内喧嚷之声不绝于耳,这里已经人满为患了。
这时,首先映入赵佗眼帘的是公子胡亥和公子高,这俩兄弟正在一帮仆从的围拢下,兴趣盎然地观看着场中正在进行的斗鸡,旁侧还有王绾之子王申之、蒙毅之子蒙建等,他们一个个欣欣兴兴,沉湎其中以为乐事。
刚才一场,公子高的紫冠斗鸡赶跑了王申之的黑尾斗鸡,得金两万。
这下该轮着胡亥和将闾弟兄俩的斗鸡上场了。将闾从笼中提出斗鸡交于赵佗,赵佗将它徐之以怀。
胡亥的斗鸡较肥,将闾的较瘦。胡亥怀中的肥鸡毛色淡黄,黄中透红,圆眼尖喙,冠赤腿高,后半部黑白相间,尾部却光秃秃的。在赵佗怀中的瘦鸡背部呈灰色,两翅毛杂,尾黑而有稀疏的花白长翎。
赵佗和胡亥小心地将各自怀中的斗鸡放进了斗场。起初,两只鸡都很镇静从容,貌似觅食,缓缓逼近,都有迷惑对方之意,全无甘拜下风之心,早已认准敌手,却不轻举妄动。渐而,虎视眈眈,凶相必露,对峙中寻找机会,嘴喙渐渐张开,颈毛渐渐乍起,等到机会出现,劲也憋足时,便两爪狠抓地面,头冠抖动起来,双方几乎同时一跃而起,猛扑向前。胡亥在场边挥着拳头,呼喊着:“缠住它,啄死它!啄死它!”而将闾也怒不可遏地在场边咒骂着胡亥的肥鸡早点完蛋。
自此,两只斗鸡或连连数扑,或扑扑停停。扑打时直咬对方头脸,妄图一口置对方于死地,停下时双目直盯对手,唯恐失算上当。如此几个回合,大约有点疲累了,似想缓口气儿,却不敢轻易退却,这时便看出了瘦鸡的智慧,只见它在无规律地跳跃冲窜中,竟能把小小的鸡头,忽而插进肥鸡的翅膀下,忽而埋伏在那肥肥的颈腹下,总之时时利用“敌人”,保护自己的要害部位,只以腰背挤抗,借以小憩。
胡亥见状疾首蹙额,对着肥鸡连连跺脚。那肥鸡见势,也不想被瘦鸡作弄,遂将计就计,趁机歇息,于是缓步转圈,谋略在心。稍倾,它便猛然抽身,转守为攻,以其大块头的优势,倾身压境,意在一举而使弱小败怯。将闾此时面露赧色,生怕自己的瘦鸡支持不住。
殊不知那瘦者虽是清瘦,却意志弥坚,体力未衰,它像是被激怒了似的,立即迎战,直冲直啄,一会儿撕下肥鸡一撮羽毛来,一会儿啄破其皮肉,尽见鲜血淋漓。此间,它使出了浑身解数,忽起忽伏,忽进忽退,忽左忽右,忽缓忽急。颈毛乍起好似利剑,双翅张扩好似盾甲。
瘦鸡偶尔失利,翻个身儿又立起,继续战斗,真是一不怕疼,二不怕死。直使得那趾高气昂的大腹便便者连连失利,喘息不已,只剩的招架之势,再没有还手之力。
胡亥眼见不妙,踉踉跄跄地上前抱它下阵,护在怀中,摩挲抚慰,极表关切,煞间不再是大秦的公子,而变成个爱兵如子的好将。
这时,将闾的瘦鸡仍在场内踱着方步,仰着头颅,看看周围密密扎扎的人群,方才放开嗓门,高啼一声,似在欢呼自己的胜利,又似嘲笑胡亥的肥鸡无能之意。
胡亥注视着场边的将闾,他那获胜后甚为得意的神情,胡亥揣着一肚子的愤懑,带着一众仆从扫兴地离开了。
一直不动声色在场边观摩的赵佗,此时也向将闾频频祝贺,他把将闾的“英雄”之鸡抱起,抚摸着、并夸赞不绝。
其实对于这种斗鸡比赛,赵佗绝无兴趣,但毕竟他与将闾之间也属君臣关系、有主僚之谊,就不得不表现得饶有兴致。
公子将闾和胡亥在往日并没有明显过节,兄弟俩的关系在这场斗鸡比赛后似乎衍生了微妙的嫌隙,这种变化也许是潜移默化的。他们伟大的父皇至今还未明确表示册立何人为皇太子,各大臣对秦始皇的公子们也多是结党攀附,党同伐异,意欲拥立大秦帝国未来的天子。蒙毅、蒙恬两兄弟公开支持大公子扶苏,丞相王绾则支持公子高,尉缭、赵佗和将闾关系密切,赵高因是胡亥的老师,和章邯一并力挺胡亥。
真可谓是:
赫赫秦公子,臣臣醉涎边。
金鸡宫中斗,萤飞麟阁间。
日暮行将远,风走骊山巅。
父子情已垢,手足淡如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