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身陷囹圄(1 / 1)

南越王风云 冰耳 2350 字 2024-01-28

蒙毅刚刚下了早朝,从皇宫返回郎中令署的一路上,他都仰着头,看着天上的鸽阵盘旋而轻扭脖颈,鸽子越飞越高,他感觉明朗的青天也越来越高,他的脖子有点发酸,可是“不苦不乐”,心中充满了喜悦而难以自持。

由于廷尉李斯最近卧病塌中无暇打理廷尉署的事务,秦始皇下诏任命蒙建为“廷尉左监”,辅助现任“廷尉正”公孙何处理廷尉署一切公务,蒙毅之子之所以从咸阳县曹中摇身一变成了管理天下刑狱的三把手,全拜蒙毅在朝中的运筹能力。

蒙建拿到任命诏书,没有直接去廷尉署,而是已经早早在郎中令署后厅等候蒙毅的到来。

蒙毅到了令署又进了后厅,关切地问:“我儿感觉咋样啊?”

“只不过是廷尉左监而已,也没啥太欣喜的,要是能做个廷尉就好了!”

蒙建随口调侃着,他早已经心花怒放了,言语间一阵激动而喘息的声音。

“好好干吧,只待陛下再将鸯梓公主许配给你,老爹脸上就更有光啦!”

“老爹,我看这事儿八成是泡汤了,我听公子们议论,鸯梓公主已经看上赵佗那小子了!”

蒙建喉间火辣辣的,好像赵佗给他嘴巴里塞进了一把大辣椒。

“这家伙当了个中尉就在咸阳城里耀武扬威的,老爹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蒙毅提起赵佗,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赵高,心里的气儿不打一处来,这也许就是所谓的“恨屋及乌”。

“老爹你还不知道吧,据说赵佗那小子在家里还养着一个不明来历的神秘女子,貌似关系很亲密、很隐晦!”

“真有这事儿?老爹该派人前去探探这家伙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蒙毅鱼目似的小眼珠子开始在眼眶里打转,狡猾的直觉告诉他,若真有其事,或许这就可以让鸯梓公主对赵佗死心。

此日是鸿钧老祖的成道日,赵佗与月柔、赵光还有珮儿四人一同去往咸阳城东的鸿钧老庙进香祈福。往年在赵地的今日,父亲赵蒲就经常带着他和兄长赵厥去到鸿钧老庙,这么多年已经形成了惯例。

庙居宝相山高处,四人攀登甚苦,此庙不算宏阔,却给赵佗以雄踞之感。庙内雕塑亦如常见,但不失鸿钧老祖神灵之威重。

赵佗赞叹曰:“真乃道门辟九霄仰瞻千秋圣地,峨岩崇百级俯察万状奇观!”

“哈哈,二哥好雅兴!”赵光一直在赵高府内打理杂事,孤郁无比,早就想出城好好逛逛了。

赵佗只讪讪一笑,落步处,几乎均可依栏探月,伸手拽云,巍巍然果似得上国。

道庙内香火颇旺,有翁妪老者,也有年轻夫妻。这些人远道而来,非但携带贡品丰盛,且弯腰曲首,五体投地,口中默念祷告,在忏悔也在求愿,极是心诚意笃。

赵佗之所以来这个地方,一来是为纪念父亲,二来是为失去联系的母亲和兄长祈祷,来咸阳这么多年,他每年都派赵光回去寻找他们的信息,可一直杳无音讯,遂成了赵佗的心结。月柔也为她故亡的父王和母后祈求阴福。

赵佗将道香点燃,恭敬置之于青铜香炉,在鸿钧老祖神像前跪下,悲泣而曰:“鸿钧老祖在上,护佑母亲和兄长平安,企盼老祖显灵。”

赵光也回忆起了在故国的岁月,阔别已久,黯然落泪。随后月柔、赵光、珮儿三人依次进香祈佑。

道庙内烟雾缭绕,胜似青云,漫步间有种羽化升仙的之感。赵佗拿出两千贯钱施舍于庙,那庙堂里的道守见之,便去敲响钟磬,“当当当———嗡嗡嗡———”一声声悲凉清肃,彻骨惊魂,致使这一方道地山水,好像顷刻间便微尘尽除,更加圣洁,纵然赵佗俗念万缕,不是十足信徒,怕也要心灵顿现,即欲重新脱胎。

此间,赵佗一行四人临要离开,忽被道庙院中一矗立的石碑吸引,上显字曰:“香主是有缘而来切莫大道回府,我祖本无话可说何须顽石点头。”

赵佗不解其意,乃原路下山,路途中忽觉有一人跟踪,盯得很紧,后又在旁边树林里失去了踪影,赵佗心里有一丝不安,觉出层层凶险的笼罩,赵佗让赵光陪着月柔和佩儿先行返回咸阳,赵佗孤身一人纵马向树林深处搜寻跟踪之徒。

找了半天没有寻得那人任何踪迹,赵佗只好带着满脑的疑惑返回咸阳城的府宅之中,可是月柔和珮儿并未在家。他正喝着半盏清茶,宫中一个小太监步履匆匆地前来宣诏,原来是秦始皇诏命赵佗进宫议事!赵佗只得奉诏入咸阳宫觐见秦始皇,他风尘仆仆地进入皇宫后,又被这个小太监领到伏虎殿侧宫等侯秦始皇召见,他左右张望,这殿内肃静得可怕,以前秦始皇召他议事时,总会有几个臣僚与他一同在场的,他不明白这次秦始皇缘何在这里单独召见他,他估摸着也许是有更重要的事儿同他单独商议吧。

“笃笃笃笃”一阵蹊跷的声响,他起身向传来声音方向的那个角落走过去,是个绘着吊睛白额虎的屏风,他猛地转过去,里面一个人也没有,地上的脚印很乱。他吃了一惊,才准备回到原位,忽然大殿四边的门“吱呀”大作,从殿门两侧闪进一群身披重甲的御林军,从四面将他围了起来,而领头的竟然是蒙毅和蒙建父子。这些御林军归皇宫卫尉署管辖,之所以将赵佗约在皇宫之中,是忌惮于赵佗麾下的某些禁军铁杆部将在咸阳城趁势暴乱。

蒙毅用一种霹雷声高喊:“不要动!————奉始皇陛下旨意,捉拿反将赵佗!”

赵佗脑子里一团黑,黑里晃了四个字:“吾命休矣!”

原来当赵佗出城去鸿钧道庙上香时,蒙毅就暗自派出探子尾随其后,蒙毅早已怀疑赵佗家中的那个神秘女子肯定来头不凡,因他位居郎中令,是皇宫卫尉的顶头上司,而他派出去的探子正是在卫尉署当差的,曾经亲自看守过越秀公主,这次果然认出了月柔———正是从莲花宫中逃脱的故楚越秀公主!正在家中享用午膳的蒙毅得知此信儿后一阵狂喜,扔掉筷子丢下满桌子美餐,快马入宫密告于秦始皇,秦始皇乃下旨在宫内设伏缉拿。

片刻后,赵佗被贯上了百斤重枷,脚上锁了铁链,双手被绳索反绑,蒙建用宝剑死死抵住他的脖子,群卒围拢成铁桶将赵佗逼出了宫门。

赵佗被架上了一辆低矮的牢车,只能伏笼蹲坐而不能站立,左拐右拐地走了半个时辰,押到廷尉署天牢内一间阴暗的刑房。两盏大油灯突出昏黄的光焰,绞缠了一切,氛围惨淡而晕眩。

一踏进这扇黑色小门,就像跨入了很久没人来过的鬼屋,比那黑压压的鬼屋更恐怖的是一些光怪陆离的刑具。他似乎又回到了几年前的那座满地白骨的村屋,到处是阴森和死亡的气息,和一片惊悚的禽兽叫声。这里还没有听到禽兽的叫声,但阴冷静寂中却涌出比禽兽叫声更狰狞的声音,似乎在狂喊:“撕你肉!嗜你血!挫你骨!叫你求不得,求死不能......”“裂骨大凳”像一张坑坑洼洼的破土炕,“野狼皮鞭”像蟒皮腰带,“青铜钉板”阴森森的摞在一隅,三十几条细皮鞭子凌乱地挂在墙壁上,似乎一条条长长的剧毒黑蜈蚣。火炉内发出通红的火焰,炮烙用的灰黑色三角烙铁搭在铜炉架上,一些血红的夹棍与一些锤杵式的木棒,撂在墙边,一些发红的棕绳蛇样蜷卧在地上。像牲畜屠宰场似地,空中悬挂着一些青铜吊钩,在一个墙角上,高高屹立着一些通身刷着黑漆的大木柜子,柜内不知放了些什么刀子和器具。

黄惨惨的吊式油灯下,整个刑房阴森森冷兹兹的。在成群结串凶狞刑具的包围下,赵佗被几个彪悍的牢卒推搡进来。他不禁想起传说中商纣王那刑牢的恐怖场景,还有夏桀那黑暗无边的地牢,那些黑色脸罩,血色的头发,那些烧红的镣铐,黑凌凌的巨矍,红毒毒的焰火,那些没日没夜的惨烈叫声!

他想到了————月柔,不知道月柔现在是否也被擒住?他的联想旋即被斩断。他被高高地悬吊起来,两根麻绳高高地缚住他的拇指,一阵彻骨的痛楚从手指关节上爆发了。这时候蒙建进来了,他从牢壁上取下一根皮鞭,满脸得意且阴狠地走到他的面前,皮鞭尾稍突然掠在它脸上撩了撩,又在他眼前晃了晃,一个粗嘎而凶厉的声音,狂犬样吼问起来:

“姓赵的,你到底从哪里来的咸阳?......你到底是何身份?你是如何混入禁军之中?......你和故楚越秀公主是何关系?”

被吊在半空的赵佗,呆默的像一块儿木疙瘩,一块儿顽硬而愤怒的木疙瘩。

狂放而暴戾的吼声又响了:“姓赵的,你交代不交代?......看你能熬多久?......看你能熬多久?”

被吊在空中的赵佗的通身依然是一块儿顽硬的木疙瘩。

忽然,犹如恶鹰扑来似的,蘸满怒气的皮鞭子疯狂地狰舞着,尖哮着,拍翅舞爪地冲了过来。它在赵佗身上撕咬着、跳跃着、蹿踏着、翻腾着、横滚着,扑到他的脸上,脖子上,撞击他宽阔的肩膀,撕扯着他结实的胸脯,撕咬他的胳膊,箭贯他的后背、肚腹、大腿、小腿。一鞭一道淤青,再鞭一道紫黑,三鞭一道血沟。

赵佗的眼睛憋得血红,满眼冒出金星接着又一阵阵眩黑,鼻子蹿满了酸辣、粘湿、腥气。他眼前的蒙建变成了地狱里的狂魔,吼声狰狞而凶辣,与鞭笞之声混合着,耳边涌来一阵阵激烈而尖锐的蜂鸣,不久变成一大串闷暮的鼓声,冲震着他的耳膜。

蒙建丢下了鞭子,赵佗的意识略微清醒了些,他被悬降了下来,双脚勉强接触到地面上,炽热炉火中的三角烙铁已经被烧的通红通红的,蒙建从炉火中抽出三角烙铁,把三角烙铁在赵佗面前晃来晃去,邪笑着问:“你这头蠢猪的骨头还蛮硬的,是不是还想尝尝烧猪皮的滋味?”

赵佗将低垂的头微微昂起,一大口血痰啐在蒙建右脸,怒火更盛的蒙建将烧得通红的三角烙铁死死地按压在赵佗的前胸,一阵“兹兹兹兹——”的瘆人之声,接着又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弥漫开来,通红的烙铁冒着簇簇黑烟烫穿了薄薄的内裳,深入肌肤,豆大的汗珠从赵佗两颊流了下来,他直直地瞪着蒙建,咬着牙,扭曲着脸,强忍着烙伤剧痛愣是没吱一声,狞笑着的蒙建又接连烙烫身体的其它部位。

赵佗意识里一阵模糊,又一阵清醒,一片彻骨的剧痛,又一阵短暂的麻木。头颅内像灌入炽热的铜水,从头皮到颅骨,从脑神经到全身的神经循环开来,都承受着空前的巨痛,感觉整个身体在膨胀,在爆裂、灵魂似要逃离他的肉身。

他又被高高地悬吊起来,似秦始皇眼里惨死的荆轲的亡魂,悠悠荡荡飘在空中,蒙毅换了更粗更长的野狼皮鞭,赵佗被这似蟒蛇似的鞭影重重围攻。从手指到手掌,从手掌到手腕、再到上前臂,一大阵麻痹渐渐弥漫开来,终于淹没了它们。两条膀子无声无息地离开了他。野狼皮鞭狂嚎,尽情地嗜血,恶狠狠地围拢。

赵佗的身体剧烈地抖动了几下,失去了知觉,他被再次悬降下来,蒙建提起一大桶凉水兜头冲他泼了下来,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苏醒了,蒙建又吩咐几个膀粗腰圆的牢卒抬来了青铜钉板,放置于赵佗的脚底,短小细密的青铜钉子生生地扎入他的脚底,双脚的骨头似要被硬生生顶裂,一汩汩的鲜血渗流下来,赵佗有点难以支持了,牵拉赵佗双臂的绳索被蒙建生生砍断,整个身躯被急掷到血红的钉板上,全身的剧痛向他冲涌过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又被几个牢卒拖拽着在血色的钉板上蹭磨着。无数细密而短小的钉子扎入肌肤,一阵阵血火从毛孔底部喷涌出来,蒙建又将一大瓢盐水泼了过来,一直强忍着剧痛的赵佗不禁声嘶力竭地狂吼起来,他的内裳已经变为一小片一小片的碎布块,混合着渗血的皮肉勾挂在钉子上,一片片殷红。赵佗被牢卒从青铜顶板上拖拉出来,绑缚在刑架上,蒙建怕他失血过多就此轻易死去,抄起炉火中的三角烙铁,在赵佗周身的大血口子上烙烫开来,周身的血液本来要冲到皮肤外面,现在似乎要沸腾了,一片片赤烟冒出来,阵阵焦糊肉味充斥着整个刑房,令人作呕,一大瓢盐水泼来,继而烟消火熄。再一大瓢盐水泼来,血流缓慢了,幽幽冻结了,生命快要冻结了。

“姓赵的,你赶紧给大爷交代!你赶紧给大爷交代!你赶紧给大爷交代!”

“姓赵的,你这个臭骨头!......看你能挺多久?......看你能挺多久?......看你能挺多久?......看你能挺多久?”

蒙建撕扯住赵佗的头发,一面拽拉着,一边吼吠着,两只眼发出毒辣而炽烈的凶光,眼珠子要蹦了出来。他似乎不是在拽拉,是在对自己的情敌发泄着腹中积压的不满、憎恨、嫉妒。

一个多时辰过去了,蒙建审累了,另一个牢卒接替他,继续审问着。

各种刑具不断地登台亮相,一大瓢辣椒水直直地灌到他的口中,口腔、咽喉、食道、肠胃、肛门都火辣辣的,接着周身都是一片火辣刺痛。

赵佗刚才昏死过去了,又有了些许轻微的意识,他嘴角无力地喃喃着:“柔儿......柔儿......柔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