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黑暗中有一人进来了,微驼着背,可能是哪只脚患有脚疾,走路颠来晃去的,近了才看清楚是蒙毅。他走到被折磨的已经认不出人样的赵佗眼前,先是断断续续地咳嗽了几声,咽了口唾沫,假惺惺地揶揄着:“赵大人,呆这里还习惯吧,这些人咋回事了,能把人打成这样?”
“呃......老贼,你不得好死,我就是做了厉鬼也要索你的狗命......呃、呃......”赵佗勉强睁开的一只眼撇着蒙毅,上气出了,下气半晌才接上来。
“中尉大人何苦这样和自己过不去呢?只要你交代出越秀公主藏匿的地方,或者交出楚王留给她的藏宝图,老夫就恳请陛下降旨免你死罪,这条件怎么样啊!”
蒙毅顺手捏起旁边的一条皮鞭,得意地看了又看。
赵佗听罢,有点没反应过来,眼角的余光露出了一种形容不出奇怪的东西,但他还是听清楚了三个字:“交——越秀!”他潜意识里明白了柔儿并没有落在他们手里,遂感到一丝欣慰,或者说是一点踏实的感觉。
“交——出——藏——宝——图,免你死罪!”蒙毅似乎觉察出赵佗的迟钝,又撩开他乱糟糟的头发,发出高声而绵长的声音。
赵佗的身子不由地晃了晃,他分明又听清楚了“藏宝图”三个字,当年父亲留给自己的那半张藏宝图,还在家中后花园假山中的暗阁中深藏着,连月柔都不知晓,难道还有另外的藏宝图和月柔有关?蒙毅这老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微微摆动了一下脑袋,蒙毅贴近了赵佗的嘴边,赵佗从喉咙里漏出来的极其低微的声音,曰:“我不认识......你说的......公主......更不知道......什么......藏宝图......”
蒙毅摇了摇头,把手中的皮鞭扔到了一旁,对着旁边的塌鼻子牢头“嗯”了一声,示意塌鼻子牢头再施酷刑,蒙毅转身而去,牢头恭敬地对着蒙毅的背影曰:“蒙大人慢走!”
这个塌鼻子牢头是蒙毅刚刚安排进来的,他然后转过身来,皮笑肉不笑地对赵佗说:“大人你还是招了吧,都到这地步了,早招早解脱嘛!”
赵佗再也没吭气,也许连蹦出半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月柔还安全!月柔在哪儿呢?她能到哪里去呢?秦地?楚地?还是其它地方?她的消失是否和蒙毅口中所谓的藏宝图有关?堂叔赵高现在安全吗?族弟赵光还在咸阳城吗?珮儿是跟着月柔一起逃走了吗?英籍、廉开、张胡羊、颜术、日涅不基都还好吗?他甚至还想到了鸯梓公主,想到了太瑶楼的夜宴。
塌鼻子牢头见状也失去了耐心,随手捡起蒙毅扔下的鞭子。
“臭东西!你还不交代?还不交代?......还不交代?.......你还不老实交代?”
鞭子继续咆哮着、暴舞着。
抽吧!狠命地抽吧!尽情地抽死我吧!我不接受肮脏牢笼的妥协!我不接受屈膝奴才的眼泪!我不接受嗜血恶魔的同情!秦始皇亡我国,杀我父,秦始皇还亡了韩国、魏国、燕国、楚国、齐国,亡了六国百姓的心,放了一把毒火,谋害了那么多忠良,千百年后是要被万人憎恨的,他的画像是要被所有人践踏的,死了之后是会被万人鞭尸的,他的骨头将来连野狗也不屑一顾,但他谋害过的忠良却被万人供奉。打死我吧!打死我吧!打死我吧!让痛苦更彻底些吧,最深沉的、深沉的、深沉的、深沉的痛苦!
来吧!来吧!快来吧!尽情地来吧,在鞭影中,我看见荆轲向秦始皇献图,地图的尽头藏着一把锋利的匕首。鞭影中我看见瞎了眼的高渐离举铜筑猛砸秦始皇。在鞭影中我又想起大力士庄悻在博浪沙直贯秦始皇的马车,视死如生的气概。在鞭影中我似乎看见一个满腔怒火的勇士,一手执剑,一手拿着讨秦檄文,在咸阳的皇宫内东骋西驰,咸阳宫内一片焦土。鞭影中,我还看见羌人日渥不基渴望的眼神,看见在城头最后诀别的父亲,看见武灵王的英魂在飘来荡去,看见柔儿眼里流下的泪水,看见陆楚离哀伤单薄的背影......
皮鞭依旧在飚舞、在横啸、在竖滚。
赵佗的肉体在释放,他的灵魂也在释放。一片片皮肉、一根根筋骨仿佛要迸裂出去,像沙尘暴中的飞石和沙砾。他整个人似被扯成无数碎片,化作紫色蝴蝶翻舞。他的灵魂徘徊在人间和地狱的交界处,他的灵魂好像回到赵国的那夜,漫天的乌云、狂风骤雨敲击着他、洗涤着他灵魂、让他的思绪在云端翻腾。在狂风骤雨的鞭笞中,他的灵魂蓄满了怒雷,发出阵阵雷爆声。他的魂魄终于彻彻底底地释放了......
在塌鼻子牢头的授意下,他被悬吊到了裂骨大凳上去,将他的小腿压到了两根碗口粗的夹棍之间,绞紧夹棍的绳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四个壮实的牢卒使尽蛮力不断的拽拉着,赵佗一次次昏厥过去。
好一会儿,他又被醍醐式地弄醒。一桶冰凉刺骨的冷水正兜在他的头颅上灌浇下来。
他才睁开眼,又将他的两条大腿死死地夹在了夹棍中间。
不久他又昏厥过去。
一阵透骨的凉水又生生地把他冲醒了。
接着,塌鼻子牢头从黑木柜子里抽出一块血红色的毡布,上面插着粗细不等的青铜刺针,他抽出几根最粗的,在赵佗的面前晃来晃去,威胁道:“赵大人,你难道想把这天牢里的刑具挨个尝试一遍吗?”
赵佗愣愣地望着眼前的青铜刺针,不屑地笑了笑,哑默地耷拉下了脑袋,塌鼻子牢头失望地摇了摇头,将刺针一个接一个狠狠地扎进了赵佗的手指和手背,在钻心疼痛的刺激下,形态仿若血红刺猬的手掌剧烈抖动着,接着塌鼻子老头又将刺针快速抽拔出来,这种疼痛感比刚才扎入时还要强烈若干倍,赵佗终于凄厉地大喊一声,浑身的大汗瞬时翻涌出来。
赵佗被两个牢卒架着拖回了牢房,他横躺在未知的黑暗里、昏睡在绵延的剧痛中。他就这样孤寂茫然地躺着,不知道有多少时日了。这些难捱的时日,其实也不长,但在感觉上,却像过了几十年。几十年积蓄的剧痛煎熬,似乎同时裹缠在他的身上。幽茫的时日中,有一次,他借着天牢过道那盏油灯昏黄的光亮,低低地扫了全身几眼,只见两只手掌肿胀的像枯萎的粗藤,浑身像蛇鳞般布满瘆人的伤口,灰白色的囚褂变成了殷红色。它殷红的那么刺眼,他剧烈的咳嗦着,不忍再继续目睹下去。他闭上了眼睛,在白天,牢卒送来发馊的牢饭时,他才勉强睁开眼睛,他拖着伤腿艰难地爬过去,用那双粗藤似的手掌从地上那只破陶碗往嘴里扒拉着发馊的牢饭,受刑的双手颤颤抖抖的。他尽量避免凝视自己的周身,只有在漆黑的暗夜中,才偶尔微微地睁开眼睛。他实在不想看,但肉体自己似乎长满了犀利的眼睛,把自己的一切看的清清楚楚。这犀利的眼睛,就是周身血呼啦擦的伤口,血红瘆人的痛苦。伤口看清了自己的一切,痛苦看清了自己的一切。他周身泡在游离不掉的血泊里,现实一片黏黏湿湿。接下来的几日,伤口的血变干了,破烂的创口渐渐收缩,皮肉与烂褂破衣绞连成一片。全身似乎有无数的磨刀石不断地在磨,发出阵阵尖锐而断续的刺痛。这种断断续续的刺痛,只要他一清醒,就狂飙似的围拢住他。这样难以忍受的剧痛,一连持续了十几天,这以后,才渐渐变得麻木、迟钝,一点一点的缩短疼痛袭来的间隙,这间隙是极其微小的......他不敢想象自己躯体的形态。他们本应该是一个原始部落的野蛮人的纹身,纹饰着一条条黑紫色的毒蛇与狂怒的血龙。
毒蛇和血龙,宛若几天未曾进食,死死地缠绕在他那已经扭曲的躯体之上,紧紧缠裹而住,不断的撕咬和吞噬,他没指望自己身上还有多少是人类的肌肤,它们应该和风干而开裂的旱河滩一样,坎坎坷坷,坑坑洼洼!
赵佗躺在这天牢无尽黑暗的夜里,睡在这史无前例的痛楚中,这天牢的白天都比不上外面的黑夜光亮,这天牢的黑夜比地狱的暗夜还要更黑。他张开眼睛,凝视黑暗。望着望着,一阵又一阵的眼泪涌上满是刑伤的脸庞,遍体伤口锯齿似地锯着他,浑身骨头都锯碎了,但这还不是最深的痛楚。还有一种比“血口寸伤”伤害巨大的扭力在折磨他。由于这一神秘的扭力,眼泪才不由得老往上涌。眼泪并不是一滴一滴的,或断断续续的,而是一汩汩地翻涌而来。
这其实已经不是眼泪,而是天下百姓遭受秦始皇暴政和奴役的痛苦之声,还有无声地抗击,这个默哑的声音,从血臭浓烈的牢房土层里飘了上来,从痛苦的呐喊声中挣挣扎扎地爬了起来。
然而,在这无声的声音中,有一个声音不知不觉地在他耳边回响着:我为什么满身血淋淋的躺在剧痛之中?我为什么来此承受这个苦难?我为什么要死去?我当初若不离开父亲,和父亲一同突围出去,我当初若不离开母亲和兄长,我当初若不加入秦营,我当初若不遇见月柔,我当初若在黑松林里一去不返,今是何境况?
蓝天是透蓝的,河流是静静的,月柔是美丽的,还有阳光、蝴蝶、儿时的玩伴们,他陷入深邃的梦境之中......
梦里又回到了赵国故地————艳阳高照,他和十几个小伙伴们一起玩木球,他们彼此笑的真灿烂啊,有个小孩一不小心,便把球掉到树根底下的一个窟窿里去了。小伙伴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有办法把木球取出来。有的小伙伴气恼了,有的小伙伴急得哭了。
这时有个虎头虎脑的小伙伴对大家说:“谁有办法把球取出来,我们就让他作我们的大王好不好!”孩子们纷纷点头。
小赵佗想了想,让小伙伴们不要着急,他找了一个小木盆,端来水就往树根窟窿里倒,一连倒了十来盆,窟窿里水满了,木球浮在水面上。小伙伴们又叫又笑,对小赵佗佩服地五体投地,从此他就成了这群小孩所“拥立”的“大王”,孩子们每天都围着他转来转去,那真是阳光柔美的日子!
梦醒了。
我为什么要死?......我为什么要死?......我为什么要死?......我为什么要死?......我为什么要痛苦?......为什么要痛苦?......为什么要痛苦?难道我要舍弃那美好的年华?舍弃那暖暖的阳光?舍弃与母亲兄长相见的时刻?舍弃彼此相爱的月柔?
黑暗中,半空中突然响起一片愤怒而巨大的吼声,这个声音似乎有点熟悉,他听出是对他在怒吼:
“谁要你这样歇斯底里地喊叫的?难道你忘了我跟你说的话了?你这样呶呶不休,呼天吁地?你身上落下多少伤口,能使你这样叨叨不断地哀吟?六国老百姓的痛苦加起来比你大千倍、万倍、千万倍!在你以后,六国的百姓和你同样血迹斑斑,在地上痛苦地滚,在泥土里艰难的爬,在暴秦繁缛的奴役下生不如死,亲人泪流成血!难道你忘了复兴王族大业的誓言了?难道你忘了四十万赵国兄弟在长平被残忍地活埋了?难道你忘了六国百姓颠沛流离地被追赶着,饿死在荒郊野外被野狼生生吃掉了?难道你忘了你自己的身份了?即使你死了,也要死得不屈不挠!”
“啊,可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呢?”赵佗几乎是挣扎地问。
“为了复兴王族大业!为了将天下苍生从孽秦的残暴中解救出来!”
“你是谁?我听得你声音很熟悉。”
“他们都叫我———武灵王!”
突然不知什么缘故,赵佗从土榻上疯子般的滚到地上,像那日跪在鸿钧真人庙前祷告一样的虔诚,他是被一种神圣的力量所征服了。
浑身伤口裂开,渗出丝丝血渍,一阵剧痛加上内心涌动的激流,不多时他就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