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在劫难逃(1 / 1)

南越王风云 冰耳 1579 字 2024-01-28

秦始皇刚刚用完午膳,感觉不似往日困倦,倒是有了点精神,据冉奴儿禀告说御史程邈新近创作了一幅画名曰《东海仙人图》,已挂于凤鸾殿中,秦始皇颇有兴趣,遂在太监、宫女的簇拢下来到了凤鸾殿中赏画。

当进入凤鸾殿之后,首先看到的并不是程邈的画作,却是鸯梓公主,她在这里已经静候多时了。只见鸯梓公主清丽雪白的脸蛋,那柳叶细细的美眉,那笔直好看的鼻子,那微闭着的,好像熟睡了的眼睛,正在呆呆地站在他面前......秦始皇心思着这是多么可爱的女儿啊,心里也在犯嘀咕,每次都是亲自诏她进宫她才会来,今日为何主动来宫里了?

“公主,见了父皇为何不行礼呢?”秦始皇和颜悦色而道。

听到这儿,鸯梓公主再也忍不住了,她一下子扑到秦始皇的身上,失声痛哭起来:

“父皇,您不是说一直想给儿臣选个好驸马的........这些年一直都没有让儿臣中意的人选......可是儿臣有一天找到了自己心思的如意郎君........但儿臣之梦却将要被父皇亲手撕碎了......”

秦始皇大惑不解————这是什么情况?

“朕的宝贝公主,你这是在说什么呢?你是不是病了?”秦始皇以手背触了触鸯梓公主的额头,感觉并无大恙,遂稍稍安心。

秦始皇挥了挥衮袖,遣散了周围侍候的一群太监与宫女,慈爱地看着鸯梓公主,曰:“鸯儿,你有中意的驸马人选了?告诉父皇,若此人真的难得,父皇即日下诏为你招来!”

“父皇,您没了亲人,您会伤心吗?儿臣中意的人选正是关押在天牢的赵佗,求父皇开恩,释放赵佗吧,儿臣以身家性命来担保————他一定是冤枉的!”

鸯梓公主难以抑制内心的悲伤,紧紧握住秦始皇的双手,泣不成声地恳求着。

秦始皇停顿了一会儿,表情甚为诧异,他松开鸯梓公主的手,在大殿内不停地踱来踱去,一会儿低头思考,一会儿仰头看天,宫殿内新进的一批新画也懒得看了,此时他的内心在做着复杂的斗争。前天早朝他的确收到了公孙何呈递上来赵佗的“冤状”,他只草草地扫了一眼便束之一旁,在蒙毅的极力进言下,虽只是嫌疑,他已决定按蒙毅的提议将赵佗斩首,圣旨已经写好了,准备明日早朝向群臣宣读,以警天下。

秦始皇轻轻地说:“赵佗此人犯的是涉嫌刺杀和窝藏的死罪,是万万不可赦免的!”

再接着口气变得强硬了些,曰:“公主,天下的英才无数,除了赵佗,你选中什么人父皇都依你!”

鸯梓公主听罢,她的脸庞白里透出了紫,她突然感觉父皇不似以前那么亲近了,而且让他感到了一丝畏惧和陌生。心里乱极了,有点受不住了,伤心、难过。她真想不通,平日里对自己百依百顺的父皇,这一次竟然如此强硬,带着满心委屈,她狠狠地看了一眼父皇,转过身,连哭带跑地出了凤鸾殿。

秦始皇的内心也如三九天的寒冷,当然也充满了各种矛盾,一向做事决绝的他被鸯梓公主搞得手足无措了,他绝没有想到鸯梓公主爱上了赵佗,如若赵佗其罪千真万确,再让赵佗成了驸马,一个行迹谋反的内贼娶了他的女儿,这真是要遗笑于后世了,想到这里,秦始皇的心已是布满疾风骤雨了。

他忽然又想起了赵佗写的“冤状”,遂悻悻地向鸾凤殿外走去。

“冤状已经呈递上去三日了,还没有回应.......”赵佗躺在榻子上自言自语道,不过他潜意识里也清楚多半是石沉大海,杳无音讯了。

天牢里的犯人是分别囚禁于一些阴暗窄小的牢房里。囚犯之间很少能互相谈论什么。在这里能够随意发声的是酷吏恶卒,而不是囚犯。在最惨厉的酷刑中,赵佗任何言语形式或肉体的反应,也表现得很微茫。赵佗只生活在一种模模糊糊的精神状态之中。一切只是影像。这影像又模糊又巨大,它给予人一种奇妙的力量。也正是这种力量,让赵佗感觉到这只是自己灵魂的驿站,而在这个驿站中,死亡并不能使人沉默,叫人沉默的,是灵魂遭受的深邃侮辱。被淹没在沙漠式的侮辱中,人不可能奢侈地想到过死,人只有一种沉闷的焦渴,一种暧昧的狂念:“你们快一点杀我吧!”此时的赵佗已经没有活着走出天牢的想法了,当死亡来临时,死亡并不可怕。最难捱的是死亡未到来之前的一些浮动时刻。这些时刻,人活在两种绝对矛盾的情绪交流之中:莫大的盼望和彻底的绝望。一边是蓝天阳光,一边是死亡深渊。这两极的冲突,构成朦胧的骚动与不安。在赵佗的生命中,从没有这样朦胧过,他的生命本来是比较清晰的,但一层死亡黑影把它烘染得模糊了。这黑影是青铜栅栏,赵佗的一切活动与呼吸都局限其中。

“吆,赵大人挺悠闲的,欣赏起窗外美景了!公孙大人还给你换了这么好的牢房啊?”

只见牢房栅栏外出现了一袭黑影,赵佗一瞥是蒙毅,又将头转向铜窗外。蒙毅今日没穿官服,而是穿了一身浅灰色且绣有云纹图案的精美长袍,他笑咪咪地顿了顿,又揶揄道:“这间牢房请赵大人先享用着,不过陛下与我已经商议好了,看来你的死期即将不远了,哈、哈、哈、哈!”

蒙毅开怀而奸笑着,赵佗躺在榻子上根本没有接蒙毅任何话的意思,连骂都懒得骂他了,蒙毅自讨没趣,遂出了天牢。

是夜里了,赵佗分外严肃,他在等待着。死亡或在今晚,或在明天、后天就要来了,他期待着这一“发生”,但又有点怕它。这一切,仿佛是一个长途跋涉的结束。这“结束”含有威胁性的慢慢“踱来”,当想要抓住它时,它有时又奸狡地闪晃开了。

夜从没有这样浓重过,他感到天下再也没有暴秦这时候黑暗过。在浓重的黑暗中,从赵佗内心最深处涌起的悲哀,似熔铸成一个青铜鼎,它很模糊了,也在摇晃,他在等待,等待着......

黑暗终于来了。他听到了通道内远远的嘈杂之声,隔壁的一间牢房打开了,四个彪悍的牢卒前呼后喝地将一个只有脑袋在上下晃动、满身黑污的人拖拽走了。

赵佗等待着,静静地等待,倾听。整个大秦帝国似乎也在等待,倾听。静寂高悬空中,挂在无声的黑暗里。

他此时想到了月柔,他也许是庆幸,他虽要死了,但月柔还未落入虎口,他宁愿早早地死去,让蒙毅父子及早放弃追捕,宁愿自己走在黑暗里,也要让月柔挣脱篱爪到遥远的地方去找寻未知的光明和幸福。

此时赵高在府宅内室翻来覆去,难以入眠。眼睛里闪射着焦虑与担忧,在夜色的照耀下有了鹰隼和白鹤的情态,深深地不安中蕴藏着沉猛的感情。早朝时,他看到蒙毅得意洋洋的神情,就知道赵佗这次肯是凶多吉少了。赵佗的形象出现在他的眼前,他睇望着,渐渐的,无限深情和责备从心底涌起。他不禁喃喃道:

“佗儿啊,你在牢狱之中受苦了吧.......唉......勿怪老叔不救你......实在是当下老叔也无能为力了......佗儿你一直是老叔引以为豪的......这些年你在咸阳发展的很好,本指望你来担起复兴赵国的重任的......可现在......你应该早听老叔的话,也不至于落到掉脑袋的绝境!老叔希望你不必担忧.......会派人将你的尸首都找回来,或者花重金运回赵地好生安葬的,你放心地去吧.......”

一阵狂风吹破了窗户上白色的纸蒙,吹得他头发凌乱而散漫,他默望着赵佗的形象,想着,不知何时起,夜幕慢慢地褪去了,涂抹了一层更冰冷的颜色。然后这冰冷渐渐剥蚀了一切。他端坐着,一动不动,那片冰冷卷没他。他心里觉得乱哄哄的。

此时月柔的下落成谜,谁都不知道她到底去了哪里,她仿佛是从人间蒸发了一般,神秘的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赵佗不知道,珮儿不知道,赵光不知道,赵高不知道,蒙毅和秦始皇也都不知道。

蒙毅特地命仆人置备了一大桌丰盛的酒菜,与蒙建及家中一干人等在自己大宅内欣欣兴兴地吃着,蒙毅父子俩相视而笑着,推杯换盏地喝得颇为尽兴,家中的妻妾老小都感觉老爷今日比往日仿佛变了许多,往日蒙毅进出府宅总是板着个铁脸,对家中任何人都没有丝毫笑意,更少在家中如此一杯接一杯地豪饮过,都感觉今天的太阳是从西边跳出来了。

蒙毅此时内心不仅是即将替儿子蒙建铲除赵佗——这个通往大秦帝国驸马之路上的“绊脚石”而庆幸,更是为剪除“老政敌”尉缭麾下这个资质不凡的左膀右臂而窃喜,虽然没有找到越秀公主与那张藏宝图的一丝踪迹,但在朝中明争暗斗这么久了,终于可以痛快地出一口恶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