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幽暗曙光(1 / 1)

南越王风云 冰耳 1626 字 2024-01-28

快卯时了,太监们早早地把潼牧寝殿内外的所有宫灯点亮,依例秦始皇该上早朝了,太监们正在为他更穿朝服,攸忽间一太监从殿门口匆匆跑了过来,满口娘娘腔对秦始皇禀告:

“小奴启奏陛下,巫祝司来报,这几日圈养的大公鸡天天半夜叫,宫奴们用竿子赶,它们还是叫,据韩巫祝和侯巫祝说,公鸡不到时辰叫,是有凶兆。”

秦始皇甩开了正准备为他戴冕旒的太监,曰:“立传韩、侯二巫祝来见朕!”

韩、侯二人早就提前候在殿外了,巫祝司里养了各种各样的飞禽走兽,例如猫、狗、龟、鳖、蛇、鹰、秃鹫、兔、老虎、豹子、野狼等,用它们对天地的特殊反应来预测吉凶,出现这种反常的征兆,他们丝毫不敢隐瞒什么。

韩众曰:“禀陛下,公鸡报错鸣儿,说明是日月不和,众多恶鬼群起作乱,预示天下将有不测的祸事发生!”

“二位爱卿可有破解之法?”秦始皇不耐烦地问。

韩、侯二人彼此瞟了瞟对方,侯生见韩众半晌没吭气,他只好说:“启禀陛下,此兆是凶兆中的元纲,小生们目前还未找到有什么行之有效的破解之法!”

“既然是众多恶鬼群起作乱,也总得有个由头吧?”秦始皇紧接着又问道。

韩众欲言又止,空气在大殿里静默了,凝固了,过了老一会儿韩众才战战兢兢答道:

“建议陛下大赦天下,罪极而不赦者亦予以释放,以削天下恶鬼之势,以安天下苍生之心!”

秦始皇双眉紧蹙,眼神里满是疑虑与矛盾,曰:“这......朕得和众臣卿好生商议商议.......”

天亮了,天牢里出现了一阵阵骚动的声音,赵佗也懒得理会了。他看着四堵灰暗的墙壁,闻着牢房地面的霉湿味,随着病囚的呻吟,苍蝇蚊子的乱舞,狱卒们铁青色的神色,一刻刻的、一天天的,这种悲惨的气氛,不断地包围着他,围攻着他,穿透他蜡黄的皮肤,渗入血液,又溶进灵魂,使他如遭催眠术,逐渐离开原来的精神原点,慢慢产生游离的幻觉。而这幻觉将他的灵魂从肉体挪离。

窗外的煦风吹着赵佗的脸庞,他不再觉得丝毫温柔了,太阳照射到他身躯上,也不再觉得丝毫暖热了,在这似无尽头的痛苦与忍耐中,他盼望着死亡早早地到来。

“圣旨到!......圣旨到!”甬道里突然传来了一阵高亢的喊声。

只见所有狱卒都身披重甲,手执利刃齐齐出动,把所有牢舍内的囚犯都驱赶出来,疾言厉色地喝斥着这些囚犯跪下听旨,这些囚犯乱乱哄哄地跪下了,有的囚犯甚至浑身颤抖不已,谁也不明白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

只见太监冉奴儿手捧圣旨,对囚徒们高声呼道:“奉陛下御旨曰———大秦应上天之垂爱,服四海之黔首,有教化犯科违律罪民之责,朕今大赦天下,无有特例!钦此。”话毕,将圣旨递于公孙何。

时间静止了几秒,囚犯们都在甬道里雀跃起来了,有的跪在地上激动地大声哭喊,有的相互抱成一团,狱卒们纷纷拔刀连踢带踹地控制着甬道内的秩序,将所有的囚犯重新赶回了幽暗的牢房。

回到牢房后,赵佗呆坐在榻上,环抱双手,抬头凝视着窗外的黯蓝天穹。似乎刚才的圣旨和他没有一点关系,因为昨天,老狱卒来牢房给他送食物和酒饮之时,赵佗和他聊起“申冤状”递上去至今没有任何回音!老狱卒却半天没吭气,只是直摇头。后来才透露给他,鸯梓公主曾亲自去往秦始皇处求情而无果,伤心的鸯梓公主都已经在府内绝食三天了!知道了事情的缘由,他就这样,呆坐着一直消磨到夜里,全身缩做一团,用最“温柔”的姿态,吁望这一角牢窗所呈现的唯一自由的天地,仿佛呼吁奇迹。本来在圣旨未到之前,他希望早早死去,但这之后,他似乎又对活着有了渴望,这种渴望甚至比刚入天牢那些天还要更强烈。他明白只有奇迹才能拯救他,可是一想到奇迹,他内心怀疑了,他不相信奇迹会落到他头上。

翌日午后,老狱卒突然打开了牢房的铁链,出现在赵佗面前,面带微笑而曰:“赵大人,朝中有贵客找你,跟我来!”

这是这么多天来,外面第一次有人来探望他,他揣着满腹好奇,一瘸一拐地跟在老狱卒身后,踏进了一个值守牢头的屋舍内,只见堂叔赵高衣着华丽的朝服坐在木凳上,他整个神态,给赵佗一种匍伏于荆棘丛中的印象,他脸上有忧郁也有一点点的释然,舍内只有他们两个人,赵佗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得无言,只是默默地坐着。

赵高看着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他几乎不能辨认了,一张干黄的可怕的脸,像患了严重的营养不良病。头发和脸颊的胡须乱糟糟的,双颊瘦成了三角楔形,使下巴显得特别尖。一张嘴已看不大清楚,大半陷入乱蓬蓬的胡子中。本来魁梧的两肩,瘦成了一副骨头架子,再瘦下去,将要单薄的近似冥纸店的纸扎人了。他赤着脚,脚脖子上有个深深的铜链印子,公孙何早已授意老狱卒将他的重枷和铜链都去掉了,这还得功于鸯梓公主的面子。从赵佗的脸上身上,赵高几乎再找不到过去的熟悉痕迹,他的脸不再有英气勃发、飞跃的条纹,只蒙了一层深深的沉静。那个壮志豪迈的赵佗已经死了,这里坐着的只是一个阴重的囚犯。

看完这张脸,赵高低下头,闭了闭眼睛。他在努力咽下一点东西,一滴滴眼泪还是悄悄从眼角滑了下来。赵高似乎吃了一惊,立刻装作不经意的,用袍袖在脸上擦了擦,接着,是一阵难堪的沉默。

在堂叔闭上眼睛的同时,赵佗的眼眸却完全潮湿了,一大阵眼泪要往外冲,但他尽力抑制,把大部分压住了。

“佗儿,老叔这次来,是带你回去的,你在这天牢里受苦了!”赵高终于有了一点点笑意,但这话间还隐含着顿挫和低沉,紧接着他又把一个包袱打开,里面是一个青黑色的袍子,还有一双很普通的黑布靴子。

赵佗抬起头,眼睛完全潮湿了。他痴痴地、微微挣扎地站了起来,脱掉了污脏破烂的囚服,将堂叔准备的新袍子和靴子套上,由赵高搀扶着缓缓地向天牢出口挪去,外面早有轿子为他备着。

赵高的轿子走在前面,他的在后面,“我活着,我活着,我活着!我还活着!”无数种声音在他心里狂喊。他索性撩起轿帘,对着旁边的廷尉署天牢大门狂喊起来,也不管街上行人怎样好奇地瞪着她,把他当做了疯子。一阵阵汹涌澎湃的情感,要从他胸腔里狂冲出来,他抑制不住地用脚连连踢着轿口的挂帘,前面再也没有囚墙和铜栅栏挡着他的双脚了,但他毕竟是身负刑伤的,周身忽的疼痛了一股,这种疼痛让他的身体有一点支持不住了,不知过了多久,忽又觉腹中饥饿难耐,紧咬着牙撩开了轿帘儿,正好看见街边的“饕餮楼”,遂让轿夫落轿。

叔侄两人跨入了饕餮楼中,在靠内侧的位置坐了下来。

店小二问赵佗:“客官,您吃什么?”

赵佗兴致勃勃而道:“什么都行!”

店小二的舌头像草蛇吐信子,溜出了一大串菜名:“烤鸭掌、烧乌鸡、爆炒三样、豆腐泥鳅、火踵神仙肉、天蚕松子、活叫驴......”

赵佗大声道:“行!行!什么都行!挑最好的五样儿给我!”

接着,他觉得忘了什么,立马说了三个字:“上好酒!”

没多时,赵佗就把所有酒菜全都吞了下去,出了饕餮楼时,夜幕已经下来了,叔侄二人乘轿回到赵高府中。

回到府中的赵佗非常疲倦,遂去赵光平日休息的寝屋躺下,吹熄了灯,他的心却在“喯、喯、喯”跳着,怎么也睡不着,他是不认识这个夜了,它和天牢中的夜完全不同,尽管屋子四周黑暗,他不相信躺在榻子上的是自己,睡着的也绝不是他自己,他摸摸额头,自言自语道;“这还是我吗?”他不信。这种陌生而奇怪的感觉纠缠了他一夜,他忽又想起了月柔,对她下落的各种猜测接连冒了出来,直到破晓他才算睡了个沉沉而又忐忑的觉。

一觉醒来已经是翌日下午了,他吃光了府内备下的丰盛饭菜,遂去内舍沐浴去了,蜕下满身的污脏,洗去无尽的梦魇,尽管他的躯体上留下了无数如龙似蛇的恐怖伤疤,但这次沐浴的舒爽感觉对他来说,亦是十分难忘的。

一连几天他都窝在赵高府中没有出去。清早站在菊金色阳光下,府院中的花朵被金雾所掩映,显得迷茫而瑰丽,花朵的香气又浓郁的散开,裹挟着地面薄薄潮湿味,与温柔的热气,树蝉断断续续地唱,麻雀在院中槐树上聒噪。他感受着,感受着,忘记了一切,也忘记了自己。

赵佗之所以和其他囚犯被秦始皇一并大赦,除了鸯梓公主向秦始皇苦苦求情的缘故外,另外还有公子将闾和胡亥的功劳,赵佗是将闾的重要幕僚,当然要想办法在秦始皇面前说赵佗的好话,胡亥则是在赵高的请求下亲自去到秦始皇耳边吹风,蒙毅风闻要大赦天下时,曾一度极力主张秦始皇提早将赵佗杀死以绝后患,但偏偏事与愿违,蒙毅父子自然是垂头丧气、懊恼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