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粉色城池(1 / 1)

南越王风云 冰耳 2005 字 2024-01-28

残阳如血,战歌痛殇。赵佗草草收拢了遗余的十八个骑卒,又经过了一昼夜的翻山越岭,此时正缓慢地行进在从云阳到咸阳城的路途之上,他的面庞挂满血痕,身上银白色的战甲混合着赤色的血渍在残阳的余辉下,充溢着极度的疲乏和悲怆的色彩,狼崽岭上彻夜的鏖战,虽然伏歼了左贤王冒顿的两万南侵铁骑,而西氐的五万六千余名骑卒连同驻守在西关的一万名戍卒仍归赵佗麾下,但跟随赵佗来到狼崽岭的四千西氐铁骑,在这场一比五的悬殊战斗中损失殆尽,而那些骑卒是赵佗在精锐之中挑选的精锐,可谓是惨胜犹败啊!

特别是三徒弟黄申、四徒弟斜络达舍、五徒弟狐也乌达也在此役中壮烈战死,赵佗此时的心情已经跌落到了谷底,如若不是为了云阳和咸阳的老百姓免遭匈奴铁骑的蹂躏,他绝对不会为了保卫嬴政的皇驾,带这么点人马到狼崽岭去冒险阻击这数倍于己的匈奴铁骑!当然这一仗,要不是头曼单于执意撤走匈奴铁骑主力,左贤王冒顿完全有能力攻下云阳,甚至有机会夺取秦都咸阳!可是时光不能倒流,历史也不可能重演,勇武多谋的冒顿虽然安全返回了匈奴腹地,却免不了头曼单于的讥奚和冷落,父子二人的矛盾进一步深化了。

此刻,赵佗的大徒弟达巴拿措、二徒弟伏毐、六徒弟扈勒噶玛、七徒弟新氐王林察增丹一直在三百里的西氐之地留守,都在翘首等待着他们的师傅凯旋归来。但是赵佗战伤甚重,加之随行不多,返回西氐的路途中时常有匈奴右贤王乌媞的小股铁骑出没,所以毅然放弃了从狼崽岭返回西氐,而是向距离更近的咸阳城踽踽而行。

这一路上,他想着英籍、颜术、日涅不基这些好久不见的兄弟是否安好?想着堂叔赵高和族弟赵光的近况;还想着一直杳无音信的月柔人在何方?他甚至想到了对自己有搭救之恩、钟情于己的鸯梓公主,包括她那暖曦动人的微笑。

又经过一夜的艰难跋涉,赵佗于翌日清晨进入了咸阳城西南门,他本打算带着这些西氐残兵直接去堂叔府上歇脚养伤,鉴于西南城门离自己的旧府宅很近,索性先到旧邸看看再去堂叔府邸不迟,其实他是幻想着月柔会不会回来旧邸寻他,也许那只是幻想,除了旧邸,哪里还能寻得月柔曾经的影子呢?赵佗的心情是复杂的,他回忆起在狱中难熬的时光,回忆起他和张胡羊在旧邸中的血色杀戮,想到此,似乎又有点惧怕回到这里。是啊,美好与噩梦交织的地方,怎能不使赵佗纠结呢?

再次来到府邸门前,府邸大门已由黑漆漆的变为了朱红色,赵佗忍着战伤咬着牙,在一个西氐士卒的扶携下慢慢地下了马,此卒接过了赵佗手中赤龙金戟,与其他士卒席地而坐,守候在府门之外。赵佗如往常月柔在时一般,轻轻地推开了府门,府院内合欢叶落满地,秋菊芬芳飘香;特别显眼的是五六只“长尾彩雉”带着一群雏雉悠闲地游走在院内,它们一个个羽色华丽,头顶黄铜色,两侧有微白眉纹,眼周裸出,颈下有一显著的白圈,背部前方金黄色,向后转为栗红与橄榄绿色,黑白斑纹相间甚为美丽。

院中放置着一个青铜小斛,里面有半斛粟谷,赵佗走过去抓了些许,怀着孩童般的心绪,不断撒谷粒,目赏小禽们争啄。有一些雏雉羽毛未丰,色彩略暗,又瘪又瘦,然而,就在这些稚弱躯体里,却跳蹦着太阳式的活跃生命。它们跑着、跳着、吃着、躁着,争先恐后抢食谷粒,像一些猎狗抢着撕扯一只兔子。

凝望它们争食的凶辣神气,赵佗这个带着浑身战伤又满心沉郁的人也渐渐激动起来。他不断撒谷,雏雉们便围着他团团转,一面啄,一面昂起短脖子,嘁嘁喳喳,对它吵闹。久而久之,渐渐的,雏雉们目眩耳迷,把浑身战伤的赵佗与谷粒混成一体,以为他就是谷粒,谷粒就是他,因此地上的谷粒啄完,它们就围攻他的云纹靴、马袍裤。啄了一通,效果毫无,它们才半信半疑的叫噪着,知难而退。赵佗旁观雏雉们的愚騃与负义,不禁微笑了,仿佛看见婴孩儿在啃食手指般天真,连日来的悲郁心绪被扫落大半。

“郎君,终于盼回你了!”一个柔美温润、似曾相识的声音萦绕在赵佗的耳畔。

赵佗下意识地撒下所有的谷粒,敏捷地站了起来,一位容颜秀丽清冷,肌肤莹白细腻,身着广袖浅色流沙裙的纯美少女正在向赵佗走来,她轻轻地挥动着手臂,周围的雏雉们紧跟其后欢快的蹦跶着。

少女的笑脸嫩嫩的、青青的、柔柔的,空气里满是————似曾熟悉的温柔味道。

这不正是许久未见的鸯梓公主吗?赵佗内心不禁涌起了久违的萌动,这种感觉随着时间的沉淀愈发浓烈了。

除了月柔,他内心其实是对鸯梓公主有种特殊情意的————在深牢大狱无尽的绝望之中,是她毫无顾忌地伸出了搭救之手!在仓皇窘行的蛮荒绝境,是她寄予自己最深的担忧!在冰刀血雨的厮杀中,是她在府中日夜祈祷!在赵佗的内心之中,鸯梓公主就是他的天使和贵人,也是他生命中重要的女子,只是由于种种突发事件和她的特殊身份,将他与鸯梓公主有意无意地隔绝开来。

赵佗扶了扶有些歪斜的铠甲,又捋了捋凌乱的头发,向鸯梓公主拜揖曰:“小将赵佗拜见公主殿下,衣冠不整还望公主殿下恕罪!”

鸯梓公主仔细地看着赵佗的模样,浑身上下布满战伤,鸯梓公主鼻子一酸,眼眶中噙出了泪珠,她什么也没说,半蹲着将赵佗轻轻扶起,默不作声地拉着他的手踱进了府堂,鸯梓公主转过身来微微抬头对着赵佗,堂内的贴身丫鬟见状赶忙出了侧门回避,鸯梓公主用纤细温润的玉手紧紧地将赵佗裹着绷带、冰冷粗糙的伤手握住,动情地说:“郎君,你是本宫......鸯儿......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也是最牵挂的人,难道郎君就从来没有感觉到吗?”

赵佗额头的汗珠已经渗出了,一种莫名的、温暖的、惶恐的、不知所措的情感涌了上来,低低地回答:“小将......出身微寒......配不上公主......”

鸯梓公主迅疾地抬手捂住了赵佗的嘴,委屈道:“郎君,你的家世和我没关系,父皇总想招个勋门望族子弟做他的驸马,鸯儿宁愿不当这个所谓的公主,鸯儿只想和郎君去闲云野鹤之地厮守终生......”

鸯梓公主此时的真情表白深深地触动了赵佗最柔软的内心,他不由自主地将鸯梓公主紧紧拥在了怀里,泣曰:

“公主殿下国色天香、德懿天下,在那最危难的日子里,殿下不顾父女之情勇力搭救,此恩小将本难以报答,又怎能觊觎公主尊驾呢?是小将辜负了公主殿下之心!”

顷刻间,一股暖流在鸯梓公主全身漫溢开来,贴着赵佗冰凉的铠甲聆听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这铠甲不再冰凉,这心跳化为她耳畔最动听的古琴之曲,她的心已化为千万只小鹿,在最广阔的原野上蹦跶着,自由自在地呼吸着。

缕缕温香沁人的气息在赵佗的鼻尖萦绕,这是鸯梓公主的体香,她的肌肤是那么柔润,比卞和的美玉还温婉宜人,鸯梓公主身体里发散出的皇闺气息使得天宫的瑶池仙境都黯然失色,她那对赵佗纯净真挚的心灵,连昆仑神山上的雪莲都羞弯了腰枝。

啊!大秦人间竟然还有这样的奇女子,他若生在梦境里,又活在幻影里,他以往那些勇武无敌,那些气壮山河,那些人生信条,在鸯梓公主这“绝美”的面前已经彻底失去免疫力,还有哪位盖世英雄能够抗拒呢?

如果月柔不出现在赵佗的世界里,赵佗一定会毫无顾忌地与鸯梓公主相爱,可英雄自古多情种,哪堪孤心怜一容?月柔早已从赵佗的世界里消失不见了,是生、是死不得而知,所以赵佗的感情世界里出现了巨大的涟漪,姑且算是上天特意的安排吧!

赵佗问曰:“公主殿下为何不在府中待着,而到这里来?”

鸯梓公主似有埋怨又带撒娇地说道:“郎君请勿再称呼公主殿下了,以后就唤我鸯儿好不好了?”

“那段时日传言————郎君杀了静室令张胡羊而遭到朝廷通缉,此宅邸也被郎中令蒙毅带人查封没收,被父皇赏赐于廷尉李斯,见不到郎君又不知郎君去往何处,鸯儿甚为担心,幻想着有一日能够再次见到郎君,索性从廷尉李斯手中赎回此宅,鸯儿闲来没事就和几个贴身丫鬟一直呆在这里等你归来,又命管家买来这些长尾彩雉聊以解闷儿,想不到郎君真的回来了。”

“哦,原来如此,公主殿下真是费心了,我本来只是进来看一眼的,却不知有这么多周折。”赵佗慨叹道。

鸯梓公主命贴身丫鬟去取平创药膏和绷带,她牵着赵佗的手进了内室,伸手准备将赵佗的铠甲卸下,赵佗下意识地挡住了鸯梓公主的手,公主执意要卸,赵佗无奈松手任凭鸯梓公主卸去铠甲,赵佗的白色内衬已然变为淡红,血水和着汗水已经染透了,鸯梓公主看着心疼,用剪刀将内衬缓缓剪开,赵佗浑身的伤口裸露了出来,大小二十七处伤口,有的已经感染化脓了,鸯梓公主都不敢再看了,狠了狠心,拿起珍馐小刀将化脓的伤口剜去,赵佗紧紧咬着牙关,硬是没啃半声,鸯梓公主的眼泪像屋檐的滴水,心疼、害怕、紧张这些情绪充斥着,她本来就晕血,这么多伤口还是第一次见到,更不用说亲自拿刀剜割烂肉了,小心翼翼地在伤口上抹上平创药膏,然后用纱布将伤口一个一个地缠裹严实,此时鸯梓公主露出了些许欣慰之意,但白皙的脸庞上微微发青,可能是被那些可怕的伤口吓的,她为了给自己的心上人疗伤,极度地透支了自己的勇气。

赵佗在如此大剂量的平创药膏的刺激下,周身充满难以忍受的剧痛,但他还是强笑着对鸯梓公主断断续续地说道:“公主殿下......真是难为......你了!”

“郎君忍一忍,先到榻上好生躺着,鸯儿已经吩咐丫鬟从宫里带过来了些治伤草药,这就煎去!”

鸯梓公主和几个丫鬟吃力地将赵佗扶到紫檀木榻上,并将“珍裘香狐云纹披”盖于其上。一丝清风袭来,鸯梓公主的广袖流沙裙随风翻飞,她踏着轻盈的步履和几个丫鬟到旁边的厨屋内煎药去了。

鸯梓公主走进厨屋,丫鬟们手疾眼快地准备要煎药时,被她一把拦下了,她亲自用药锅先把草药给煎上,一边用蒲草扇子对着火扇风,一边轻轻吹着“咕嘟咕嘟”直响要沸出来的草药汤,一股火烟冒出来呛得她接连咳嗽了几阵。药煎好后,她小心翼翼地在汤锅上蒙上一层薄薄的素色纱网,这是用来滤掉草药渣子的,然后她就往碗里仔细倒着药汁,浓郁的草药味儿弥散开来。

她捧着热气腾腾的药碗来到内室,丫鬟一挑珠帘,鸯梓公主走了进去:“郎君,药来了!”

赵佗看着榻边公主的额角已渗出了滴滴汗珠,他眼圈泛红了,不禁喃出:“鸯儿......”

鸯梓公主报以轻轻一笑,斜坐于榻边赵佗身旁,翘着兰花指轻柔地用铜勺舀起一匙药汤,用樱红色的小嘴微微地吹凉着,然后缓缓地喂到赵佗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