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秦始皇被噩梦惊醒数次,服下十几粒镇元丸也无济于事,再后来又接连产生“狐妖叫殿”的幻觉,他受到惊吓从龙榻之上滚到地上,又穿着单薄的寝衣欲往殿外躲避,外面寒风凛冽,殿内的太监、宫女们拦都拦不住,折腾到丑时才渐渐平缓下来,秦始皇再无睡意了,叫冉奴儿取来昨日未批完的奏章勉强熬过了寅时,在太监和侍卫的陪护下,面带恍惚的神色提早驾到冀阙大殿等候群臣上朝。
近来秦始皇的睡眠一直很差,这夜是最严重的一次,他对身边一侍卫曰:“把你的犒骨酒给朕取来!”
犒骨酒是皇宫侍卫们在殿外值夜时,为了防止瞌睡打盹而必备的提神酒,这酒喝了虽然具有强效的提神作用,但是喝了这酒会使大脑异常兴奋,还会产生难以戒除的瘾症,以至于连续几晚很难入眠,经常饮用必定大伤元气。但自此之后,此酒成为秦始皇每日早朝前的必备圣饮,乃至于对龙体健康产生了不可逆转的内伤。
侍卫稍稍犹豫了一下,从腰间解下犒骨酒,双手奉给冉奴儿,冉奴儿对秦始皇曰:“陛下,此酒甚烈,请恕老奴置换其它美酒如何?”
秦始皇曰:“就它吧!”
冉奴儿颤抖地将酒囊封塞拔开,小心的倒入金樽之内,然后将酒双手缓缓奉予秦始皇。
秦始皇先打了个哈欠,又伸了伸了懒腰,将犒骨酒一饮而尽,味道烈烧至极,眼泪马上就从眼眶中暴沥而出,他咧嘴而道:“此酒刚劲爽洌,非其它寻常御酒可比啊!”
还未尽兴,接着又命冉奴儿将金樽续满,一樽接着一樽,直至倾尽侍卫的酒囊,冉奴儿见秦始皇这般狂饮,生怕出了什么意外,不仅手抖,双腿也开始颤抖了。
天渐渐有些发亮了,秦始皇的脸颊已经变得紫红,时而睁眼,时而瞑闭,身体也时而前倾,时而后仰,并伴着莫名其妙的诡异笑容。
臣僚已经陆续到达殿外,规规矩矩地跪着静候宣入,冀阙殿守值太监立于殿前玉阶之上高呼曰:“时辰已到,众臣早朝,肃履入殿!”
众臣们起立低头,踩着小碎步疾快地从两侧台阶进入大殿,内臣京将居左侧列班,外臣边将居右侧列班,众臣在王绾与尉缭的引领下跪地揖拜,再向秦始皇齐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秦始皇双目向殿下望去,貌似入列早朝的臣僚比往日增多不少,他一遍又一遍地扫视着殿下各色面孔,他看到了跪在右侧中间、脸庞布满伤口的赵佗,意识到这是赵佗在狼崽岭上与匈奴恶战留下的战伤,微笑着向他点了点头以示宣慰。
秦始皇对众臣曰:“众爱卿平身!”
殿下众臣得令皆起。秦始皇又看了看跪在左班首位的王绾,只见王绾时不时地擦着额头的汗珠,心思着这大清早的,也不至于燥热至此吧,遂问曰:“王爱卿,你身体有恙乎?”
王绾扬起袍袖使劲地擦了把脸,慌里慌张地答道:
“陛下,小臣近闻北部边塞匈奴铁骑调动频繁,五天前匈奴头曼单于亲率十二万铁骑突入北地郡烧杀抢掠,并攻陷义渠城,匈奴铁骑所到之处,城邑与村寨皆成废墟,云阳重镇也险被左贤王冒顿袭取,近来甚至还有‘亡秦者胡’之大逆传言,搅的边塞将卒和百姓日夜惶恐不安,匈奴铁骑无疑对我大秦帝国构成了严重威胁,小臣恳请陛下增兵边塞,及早肃清边患,以保我大秦北部疆土之长治久安!”
秦始皇听后眼呲眉竖,从龙座起立,抽剑将龙案一角狠狠砍断,怒不可遏地说:“头曼单于,朕不曾得罪于你,你却连年扰袭,是可忍,孰不可忍!”
飞起一脚又将龙案狠狠踢翻。
众臣不禁打了冷颤,慌忙皆呼:“请陛下息怒!”
秦始皇手执“龙奎宝剑”踱步下阶,来到两班将臣中央,一个接一个地审视着这些臣卿,他走到了孔武出群的内史蒙恬面前,面色凝重地命令道:“蒙爱卿,汝家世代将门,朕对汝等自然寄予厚望,现命汝为征北大将军,王离为裨将军,立即统领关中三十万精兵北击匈奴,狠狠打击一下他们的嚣张气焰!”
秦始皇拍了拍蒙恬的肩膀,忽又想起了什么,接着对蒙恬曰:“另外我决意从全国各地征调民夫、工匠三十五万归你调遣,用最短的时间把故燕、故赵长城和大秦的长城筑成一线做为阻匈天堑,若还不能赶走匈奴,统统别回咸阳见朕了!”
蒙恬惶恐跪曰:“微臣谨遵圣命,发兵塞北,修筑长城,驱逐匈奴!”
秦始皇取下自己的龙奎宝剑,对蒙恬曰:“此伐匈奴,不同以往,只能取胜,不能失败,如有不听军令者御剑斩之!”
赵高上前从秦始皇手中接过此剑,将剑柄上象征天子皇权的“绿玉玺坠”摘下还于秦始皇,面带微笑将剑奉于蒙恬,他双手接过龙奎宝剑,感动不已,曰:“微臣深受陛下隆恩,除非是战死沙场,否则绝不会辜负陛下的重托!”
“蒙爱卿平身!”秦始皇心想蒙恬真不愧为自己得力的心腹老将,郁怒的心情渐渐平复些。
他又命赵高取来地图,摊开继续查阅,盘算着只要常胜将军蒙恬担任北军主帅,匈奴边患在短期内必定会得到些许缓解,如若再把绵延万里的长城修筑完工,匈奴南下必定受阻,这样一来大秦北疆危急的局势就能顺势解决了!
当秦始皇在地图上由北往南查看时,心里不禁拧成了一块疙瘩,他的思绪飘到了大秦帝国的南疆,楚国虽然早已被攻灭,但他时常听闻残余的楚国死士逃徙到了南方百越之地,受百越之族庇护并结成联盟,他们暗自招兵买马,摩拳擦掌,妄图东山再起,将来必成大秦帝国的卧腹后患!他双眉紧锁,心情又由晴转阴了。
赵高跟随秦始皇已久,最了解秦始皇的心思了,低声问:“陛下,楚国已灭,楚兵悉数投降,难道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吗?”
“唉,你们做臣子的有谁真正了解朕的忧虑啊,爱卿还是看看这块儿吧!”
秦始皇将目光移向了南方百越之地,手指在百越那块儿上下颤动,又将右手掌狠狠拍下,恍然若失曰:“百越之族庇护楚国残贼,如不及时平定此地,等他们羽翼丰满了,必成我大秦又一祸患啊!”
赵高奏曰:“陛下所虑极是,早闻那百越之族与楚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百越虽为蛮夷,但各部族拥兵自重,纠结起来也达数十万之巨,我们不可不防!”
“甚是,如若大军向南北两疆同时出击,可能会陷于南北两线拉锯,朕还是静候蒙恬将军先将匈奴铁骑驱离北疆边境,再着手平定百越之族!”
秦始皇果断地定下了北驱匈奴,南平百越之安国重略。
秦始皇早知屠睢勇武有经验,且最精通水战,平定南方蛮夷之族可用此人,遂曰:
“屠老将军,你曾是我大秦的护军都尉,朕命你立即入楚编练那里的五十万南军,朕欲平定百越之地!”
那南军虽然号称五十万之众,但其中有不少投降的楚兵、人数庞大的流民、甚至还有从牢狱中征调的众多囚徒。
“小臣谨遵圣命,只是......只是......”
屠睢面露晦涩,欲言又止,他早知那楚南百越之地湿瘴横行,北方之人难服水土,加之百越蛮兵神出鬼没、嗜血凶猛,到了那里还能苟存性命可谓是侥幸之至了。
“屠老将军,你这是怎么了?还不乐意吗?”秦始皇大惑不解。
“启禀陛下,小臣曾在伐楚之战中稍不留心落下马去,头颅受到了重创,日日伴有晕厥之症,恐怕难以担当此任,还请陛下另择良将为佳!”
屠睢说罢,以手箍头做痛苦状。众大臣闻听之后,相互交头接耳地嗡动起来。
“唉!屠老将军为我大秦征战,立下了赫赫战功,如此小伤,也不至于影响你担当此任吧,朕欲遴选一位能征善战的裨帅鼎力协助你!”
话到此时,屠睢自知已经无可推脱了,只好曰:“多谢陛下隆恩,小臣不知陛下欲派遣哪位将军随我一同南下楚地?”
秦始皇稍作思虑,立时也想不出合适的人选,转而询问尉缭曰:“尉爱卿,你熟识朝中诸路将领,是否有配合屠将军南征的合适人选?”
赵高暗暗给尉缭递了个眼色,尉缭立即领会其意,对秦始皇曰:
“多谢陛下信任,小臣以为少良造赵佗精力旺盛,勇武过人,他初任皇城中尉之时,禁军大营的军风蔚然一新,咸阳城的治安也立时好转,后来又力促氐国万民臣服于神圣陛下,在匈奴这次大举南侵之际,他又冒死赶赴狼崽岭全歼左贤王两万铁骑,消除了都城咸阳的重大威胁,他不仅对陛下忠心耿耿,而且有大功于江山社稷,所以微臣力荐赵将军为南征百越的裨帅!”
秦始皇忽又忆起了过往的一些事情,特别是想起了鸯梓公主对赵佗的一往情深。
二个月前,月氏国太子檀尼出使大秦来到咸阳,见到鸯梓公主甚为喜欢,遂欲求娶公主为太子妃,秦始皇本欲将鸯梓公主许配檀尼,可被鸯梓公主再次婉拒。
秦始皇从骨子里本不想将自己的“掌上明珠’下嫁这位自称是从齐国而来的庶寒之士,加之那天蒙毅专程过来向他密报,坚称赵佗在西氐之地拥兵自重,有意图谋反之象!虽然秦始皇并不太信,但终究又衍生了些许猜忌。正好借此机会将赵佗与鸯梓公主彻底隔绝,还能将赵佗调离西氐之地,这可谓一举双得。
他对赵佗笑曰:“哈哈哈,赵爱卿对我大秦忠心耿耿,这是尉爱卿再次向朕举荐你了,看来南征百越自然是少不了你的!朕就任命你为南军‘裨帅’,升授‘平夷大良造’勋爵,配合屠睢老将军入楚编练南军,旋即南征百越!”
赵佗先是打了个愣怔,转而答道:“谨遵陛下圣令,微臣斗胆恳求陛下准许微臣亲择得力属将一同入楚。”
秦始皇爽快复曰:“一切恩准”!
诏已下达,赵高与尉缭在殿内相视而笑,其意不言自明————赵佗虽为南军“裨帅”,品秩次于屠睢之下,但他已然进入大秦帝国雄兵一方的统帅之列,如此年轻就能担此重任,秦国历来少有。
可是赵佗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本打算在咸阳呆几日然后返回西氐虎巢的,如此一来他欲在西氐秘密发展割据势力以图复国的梦想就化为泡影了。
赵佗带着复杂的心绪回到府宅中,就立即开始撰写密信将朝中情况传于林察增丹。其实就在他从狼崽岭返回咸阳之前,林察增丹已经率先派遣达巴拿措、伏毐、扈勒噶玛三人快马赶来探望他,预计两日就能到达咸阳城,这次正好可以随他一起南下楚地,不必再行安排了。
搁笔抬头间,又望见鸯梓公主和几个贴身丫鬟从府门外进来了,他麻利地将密信置于袍袖内,匆忙踱出迎接。
鸯梓公主凭着女人天生的直觉,瞧出他神色不太自然,关切地问:“郎君似有些许心事,何不说出来与鸯儿共担?”
“哦,你父皇命我赴楚地整顿南疆大军征伐百越,军务繁杂,我得赶快准备一下。”
鸯梓公主的话语有些低沉了,再问:“郎君欲何时动身?”
“大概三日之内吧,皇令难违且军情紧急,不容我肆意拖延。”
鸯梓公主又急问:“郎君此去楚地,何日能归?”
赵佗迟疑了一下,不由地叹了口气,慨叹曰:“此去生死未卜,归期难料!”
鸯梓公主沉默了,半晌说不出任何话来,她的眼圈变得通红,但没有渗出泪珠,只是紧紧地拉着赵佗的手,任凭时间一点点逝去而舍不得松开,她这是想永远留住与赵佗这弥惜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