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湛湛的天空下,秦帝国的南疆大地明晰可见,空气中多了些锐利的气息,南军大营在故楚王宫的瓦砾堆上仿佛腾窜着血色的火焰。
楚民像老鼠一样拥挤在临时搭建的草屋和毁坏的土坯屋里,从残垣断壁的间隙伸出了一节节炊烟,饥饿和寒冷像长戈一样把百姓刺翻在地,传染病就像蝗虫一样从这片废墟扑到那片废墟。如果说其中还有一点希望,那就是渴望夜幕快点到来。黑夜可以把这一切掩盖,几个小时睡梦还可以到楚国兴盛之前的情境中游历一番。于是,第二天早晨照样还得醒来的楚民,就不能不羡慕那些永远睡过去的人。
“六国百姓大概都若这般惨景吧!”赵佗身披铠甲站在大营的瞭望台上无奈地喃喃自语着,他的心情是很矛盾的,一方面他痛恨秦始皇的暴政,另一方面他等待着一个机会,并为此机会默默准备着。
他的旁边分别站立着英籍、颜术、日涅不基、达巴拿措、伏毐、扈勒噶玛六位部将,分别依次掌管着青龙营、白虎营、朱雀营、玄武营、赤蛇营、吼狮营等六部分,每营约三万士卒,其中有秦人、有楚人、有氐人、还有羌人等,都是些七拼八凑起来的杂牌军。
屠睢做为主帅亲率三十万精锐老秦军,带着大部分骑兵已经先行从南郡出发,从湘水以东沿着故楚驿道向南进发,按照约定,裨帅赵佗将率领十八万士卒从郢都沿着湘水沿岸地区水陆并进南下,两军将在五岭山荡口驿合兵一处。
赵佗带领一众部将下了瞭望台又上了点将台,将手轻轻一挥,几个亲兵将几大罐行军酒抬了上来,依次在酒觞里斟满了酒,对众将高声曰:
“兄弟们,奉陛下旨令,我们将向楚南百越之地进军,那里山高林密,瘴疠横行,越人又凶蛮狡诈,希望众将士同心协力,不辱使命!来、来、来,我等兄弟同饮此酒!”
“一切悉听裨帅号令,属下定当尽心竭力!”诸将一饮而尽。
战鼓雷鸣,黑旗蔽日,赵佗与众将跃身上马,十八万黑袍将士浩浩荡荡地开拔了,初升的太阳又红又大,给雨后清新的山野,重叠的远山和远去的城邑,洒上一层温润的迷红。
古槐的树叶和随风摇摆的蒲草,在晨风中轻柔地摩挲着,隐隐透出乡野村夫才能嗅到的独特气味,一阵阵撩拨着本是离乡人的士卒们的心。
队伍在山路上拖出二十多里,他们在阳光下像条乌金河流悄无声息地涌动。偶尔有只盘旋的苍鹰发出尖利的叫声,翅膀缓慢而有节律地扇动着,愈发增添了山野的空旷。
用染料染的黑不黑、灰不灰、紫不紫的粗布秦装上的泥巴、汗渍和皱褶,抠了又抠,抻了又抻。同样颜色的战盔,战盔上尖尖的顶刺,随着步伐左右晃动,磨损多年没了模样的长戈被士卒擎着互相碰撞,发出“叮铃跨啦”的声响,这声音将混着脚步声伴随很久很久。
赵佗骑着黑豹叱风驹向各部将下达了军令:“必须防止逃卒!”
南征百越是需要士卒进行的,没有兵员怎么打仗?秦始皇若没有士卒,还不如骊山上的一块石头。那时的部将、特别是卒长,平时最操心,最头疼,压力最大的,就是怕出现大批逃卒,因为这些士卒很多都是从天下各地强征掳掠来的。
防止逃亡就要发动那些老秦兵的作用。行军、扎营休息、连解手都要人盯人。向那荒蛮之地行军很苦,很多士卒怕死,最重要的是离家乡一天比一天更远,怕苦怕死就会想家,故土再苦却没有死亡的威胁。
连一些老秦人半路也做了逃卒,就是舍不得离开秦中乡土,况且这次是去那九死一生的瘴疠之地,大都是宿营后趁着夜色跑掉的。每到一地,除在大营周围正常的岗哨和巡查外,还在大营外放几处暗哨。有的卒长怕自己睡得太死醒不来,用根麻绳设下暗扣把手下的士卒都串联起来,有人一动,就惊醒一批,沿途重要路口更是先行设下暗坑,坑内有尖刺,一是防止偷袭,二是防止逃跑,半夜逃跑的很多士卒不慎落入其中,非死即伤,如果在坑内被活着发现,随行的执法官就得遵照秦律处置,通常是就坑活埋,以儆效尤。
越往南走,瘴疠之气越重,赵佗命令配有马匹的将领和卒长将马儿让给病卒,重病卒骑马,轻的把兵器、铠甲放到马背上,人轻装步行。再选些身强力壮的士卒,排成一路纵队,每个人中间夹个病卒,用绳子捆在腰上连成一串。一手拄着长戈,一手抓着绳索,连拖带拽往前挪。
赵佗这时候也生病了,一忽儿烧得迷迷糊糊。脑子里彷佛什么也没有,又好像被铜水灌满了,失去了一切知觉,所有的一切都似乎不存在了,到了扎营地,达巴拿措和扈勒噶玛扶着他下马去帅帐歇息时,一步一步,就像踩在棉花上,侧身躺在虎皮卧榻之中,随军郎中为赵佗开了些草药让他按时服下。众将陆续前来看望他,颜术见此情景眼角噙满泪水,英籍也焦急地在大帐中团团而转。
他强打起精神笑着说:“不打紧的,你们诸将一路辛苦了,上苍还没打算收我回去,本帅硬朗的很。”
说罢叫伏毐拿来地图,抖落披盖缓缓坐起,挥一挥袍袖示意众将前来研究下一步的行程,大帐内烛火撩人,人影憧憧。
翌日大军继续开拔。
道路是灰褐色的,秦装是黑色的。一眼望不到头黑色的行伍,在灰褐色的楚南之地上默默地流动着,像一群疲累的狼群。一队队北雁顺方向从头顶掠过,回荡着一声声揪心的嘎鸣声,穿梭在南北荒蛮的天地间。
终于在路旁看到几个村寨了,这里是因连年战乱楚国人南逃和百越人杂居的地域,这些人毫无防备地发现了这么多的秦兵,站在院子里的,躲在门后的,藏在山坡草丛中的男人、女人、老人和孩子惊恐地注视着这些穿着黑不溜秋,灰不喇唧,身披甲胄,手执长戈的行伍,他们见过各种各样的行伍,向潮水般溃逃此地的红衣黄甲楚国之卒,脸上涂着各种纹色,披着藤甲兽皮的百越之卒,还有随时出没的各种抢掠人口、牲畜、财物的山匪杂卒,没有比这些卒子更厉害的了,也没有比这些卒子更烦的了,他们看得太多了,看惯了,也看够了。可他们还在看着,因为在乱世之中他们不能闭上眼睛,即使闭上眼睛也会找上门来,叫你做向导领路,叫你供应粮草,叫你出女人娱乐。除非他们闭上眼睛永远也不睁开。他们只有跑,跑不及了只好呆呆地看着,忍受着。
扈勒嘎玛带着吼狮营围住了这几个村寨,赵佗拖着没有痊愈的病症,骑着马带着众将在寨子里晃悠了半天,伏毐抓来几个楚人前来问话,经询问得知这里并没有残余的楚兵和百越之卒,赵佗叫扈勒嘎玛撤了围,招募了几个熟悉百越山路的楚人为向导,带着大军继续向南行进。
他们爬上了一座叫“蟒叠岭”巍峨的高山,天气阴冷,大雨漫天漫地倾泻下来,衣服湿淋淋地贴在身上,雨水停后,他们挖灶吃饭,突然大风一吹透心凉,赵佗这几日体质本来就弱,接着喷嚏连天,许多体质好的将士也扛不住,发病了,道路泥泞,结果他们越走越慢,越慢越病,走得很苦。
下山途中的密林里突然窜出了密密麻麻的毒蛇,有红白相间的,黄黑相间的,纯黑色的,吐着瘆人的信子,许多士卒被盘踞在树枝上的毒蛇咬中,眼球红肿,鼻流黑血而死,驮在马背篮子里的帅印将令、行军地图和大量金银,因牵马士卒被草丛中的毒蛇咬死,马受到惊吓,被掀到了一片灌木丛里。天色已黑,黑灯瞎火的,好一番周折,才在一块巨石下面找到。
当赵佗在湿漉漉的马背上,或是迈动双脚在泥泞不堪的山路中跋涉时,除了前方的征途,他还想些什么?当手下的士卒不是被毒蛇就是被瘴疠夺去年轻的生命时,他的心是否也像那张英俊脸庞一样不动声色吗?当他远远地离开赵国、离开秦国、离开楚国、离那些中原故土越来越远时,有没有生出许多悲怆?当他难以寻觅月柔的下落时,当他辞别对自己深情难却的鸯梓公主时,有没有感到丝丝失落?有一点是可以断言的,就是无论想些什么,那心情、那感觉、那些人和事儿,都和来秦国之前已经不太一样了。
很少有人会想到————当初发誓要灭掉秦国,为父亲和赵国复仇的血气少年,现在竟然要冒着随时就会降临到头上的生命危险,带着这么多戍夫走卒要去替仇人开疆拓土了,上苍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连赵佗自己都不愿相信了。
天快亮了,清点人数,少了几百人!有个白虎营的卒长带着手下的士卒逃了,行军的青铜大锅、长戈、短刀、铠甲、都在营地扔着,几匹战马还在原地栓着,颜术急出一头汗,这些人正是他的属下,而那个卒长还是个跟随他多年的能征惯战之士,大营有严密的岗哨,营外有大批巡逻的士卒,都说从未看见有人出去,几个时辰前,有人还看见那个卒长正给自己的马匹喂草料。赵佗命腿脚好的老秦兵在营地周围包括山下、沟谷、山洞、溪水边转了好几圈都没发现逃卒的踪迹。
就在大军快要开拔时,骑着快马正要返回营地的颜术和英籍却在营地西边二里处一个巨大的古树洞中发现了三名逃卒,他们躲在草垛子里,颜术下了马,用手往里随便一拨拉,他们在里面叫了起来,颜术抽出青铜剑准备砍杀他们,英籍伸出银色长枪一把挡住了。
那三个卒子“噗咚”跪到地上,一个劲地边磕头边哭求着:“我们要回家,我们想家,家里还有老父老母!求将军可怜可怜,放我们一马吧!”
“算了,这里离大军营地尚远,由他们去吧!”英籍将长枪收于身后。
颜术叹了口气,将青铜剑插入鞘中,飞身上马。
“算你们幸运,你们几个怕死鬼赶紧滚吧,跑慢了我的弓箭可是会后悔的!”
“多谢...多谢二位将军大人不杀之恩!”
这三个卒子从地上一股脑儿地爬起来,一溜烟儿左拐右拐地飞逃而去了,生怕跑得慢了被颜术的箭镞追上。他们都见识过颜术的“伏奴弓法”,可三箭齐发,而且箭箭中的,颜术的这等功夫还是当初赵佗在中尉署的大校场上亲自传授的。
“嗨,愣着想啥呢?时间不短了,我们赶紧走吧,我猜大哥该是着急了!”英籍调转马头,又朝着颜术坐骑的马屁股顺带踢了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