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几个楚人向导的带引下,赵佗率领将士下了蟒叠山,他们走了不远,就被几百个来自西瓯部落身披藤甲兽皮的越卒偷偷跟踪了,在黎明即将到来之时,这些越卒从灌木丛中呼啸而出,用弓箭和长矛袭击了跟在队伍最后面随军押送粮草的马队,杀死了一百多个没有防备的秦军马卒,又烧毁了一部分粮草后迅速地消失了。
嗅觉灵敏的颜术带着一千多人的骑兵弓箭手,循着他们的足迹,将这群野人般的越卒水泄不通地包围在一个隐秘的山坳里,除了逃走少数几个腿脚迅疾的,几乎全部被射成了刺猬。
又艰难地跋涉了半个月,到了湘水边上的一个叫“风铃口”的渡口。湘水的水面很宽,两岸长满了深翠色的竹子,倒映着江水的边沿也绿莹莹的,这个渡口停泊着许多红体黑边的大小木船,密密麻麻的,互相用绳索牵拉横亘着。
岸边一个老者,须发斑白,儒态瘦弱,周围部件好像不堪重负,随时可能散了架。头戴斗笠,身穿稻草扎的蓑衣,手里拿着一副鱼竿,笑眯眯地向身披黄金铠甲的赵佗踱过来了。
“想必这位就是赵将军吧,老朽受屠睢将军之托,在此等候你们渡江南下!”说罢就欲行跪拜之礼。
赵佗赶忙将此老者搀扶起来,回道:“不必多礼了,请问老人家是何方人氏,如何认得我们屠元帅?”
“老朽史禄原是故楚水军一舟尉,楚亡后就在这一带打渔为生,我与屠将军原是楚国同乡,只是他后来去了秦国为官,我们本来已经二十年未见了,前两日屠将军遣人给我传话,帮助你们过江!”
赵佗听罢,点了点头,又问道:“原来如此,敢问老人家这里有多少艘木船?各船能容多少士卒?”
“这些都是过去楚国水军留下的,有的早已残破不堪,一共四百二十多艘,有大有小,只有三分之一是大船,每艘大船最多可容纳二百多人,每艘小船能容纳四五十人!”
江风吹来,史禄扶了扶自己的斗笠。
赵佗盘算了盘算,大小木船加起来最多只能容纳五万士卒,还有十三万士卒无船可乘。他望了望江岸两边绵延的竹林,计上心来。
立即召集各部将前来,他严令道:“诸位兄弟,我限你们三日之内,砍伐江边竹林,扎好二千六百条大竹筏,延期勿怪本帅军法从事!”
诸将皆惊愕不语。
过了半晌,英籍进前说道:“大哥,江边虽然不缺竹子,但是要扎造可以安全载人的竹筏,必须选用又高又粗的竹木,这里竹子又细又矮,从筹集竹子再到扎造完工,恐怕三日之内不能按期完成啊!”
众将纷纷点头附和,其实这也正是他们心中所虑。
赵佗将目光转向史禄,示意他来打消众将的顾虑。
史禄会意,摘下了斗笠,对众将说:“将军们请勿担心,虽然这片江域没有符合要求的竹木,但是湘水上游二十里处有片巨竹林,竹子粗大高拔,只需要带一部人马前往砍伐,扔入江中顺江而下,再将十几艘船用绳索连接,在这个渡口一字排开,就可以截住所需之竹。”
“此法甚好,我让伏毐派五千彪壮兵卒随你前往砍伐,此事就拜托老人家了!”
赵佗望着伏毐和史禄带着人马向湘水上游而去,转而又对其余部将下达了命令:“扈勒噶玛,你负责前去修理那些年久失修的木船,并将渡口用船封死!达巴拿措,你领一路骑兵沿江向南侦查!英三弟和日涅不基,你二人在渡口那个高岗上扎下营寨!”
众将领命。
十几万大军聚集在这片狭窄的渡口扎造竹筏,一时间这段湘水上下出现了前所未有的一派火热景象,湘水沿岸的主色调已经不光是绿色调了,而变成了绿色和战旗、秦装的黑色调。
三天后的清晨,赵佗巡视营地情况,各营均已提前完工,一排排竹筏被堆罗在江岸边形成一座竹山,每个士卒的手上无一例外布满血口子,不多时,达巴拿措汗流浃背地率队从江南侦查归来,禀告赵佗暂未发现任何异常情况,可以渡江了。
几十个头箍红巾的羌人号角手吹响了出征前的嘹亮讯音,出征的时刻到了。各营人马聚集到了渡口,先让骑兵牵着马匹上了大木船,然后赵佗和英籍带着二百亲兵登上了最大的一艘云凤楼船,此船身高三丈,长十七丈,桅杆上挂着黑色的帅旗,迎风上下翻飞,好不威风。而其他大船均矮其不少,云凤楼船先行驶出渡口,后面依次有各部将的大船跟随,接着是小船,剩余的二千六百多条竹筏井然有序地被推入江中,一筏站五十个士卒,一批又一批地顺江而下。
赵佗立于船头,转身看着千船竞渡,南北绵延十五里,场面谓为壮阔,胸膛中不免充满了无限的豪壮之情。
船行半日,忽然风向逆转,船与竹筏的航速变得极其缓慢,风力也变得愈来愈大,江浪也随风变大,大小船只开始剧烈摇晃抖动,最可怜的是那些竹筏上的士卒,有的被风浪掀翻,整筏的士卒都掉到了江里,很多竹筏和小船在江心里像得了魔怔似的不停打转,彼此剧烈相撞,一些小船倒扣、竹筏解体,数不清的士卒由此殒命。有的士卒准备划着小船靠到江岸边躲避,可这一片的江岸边更是凶险,两边全是无法靠岸的江滩沼泽和黑泥潭,士卒们一下船,就陷入其中不能动弹,越挣扎陷得越深,最后整个人头都没入泥潭之中,有的士卒被岸边潜伏的许多食人鳄鱼活活撕吃咬死,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赵佗双手紧紧抓住云凤楼船上的船舷,风浪拍打着他的身躯,胀红着双眼看着江上发生的这一切,急火攻心以至于剧烈地咳嗽,英籍则声嘶力竭地指挥船上士卒左右跑动平衡船身,所有的士卒均被撞得伤痕累累。
“难不成还没来得及和百越主力交战,就要被这百越的天地彻底击溃?”赵佗忧心忡忡地望天而问。
过了一整夜,风浪逐渐平息了,达巴拿措慌慌张张地登上云凤船,进入了船舱内的宴将厅,以沮丧地语气对赵佗报告说:
“禀告师傅,经过一天一夜的大风巨浪,绝大多数船只均有不同程度损伤,其中大船沉江九艘,小船沉江四十九艘,竹筏沉江三百二十五条,士卒淹死以及下落不明者一万八千余,受伤五千六百余!”
赵佗心情极其沉重地说:“我知悉了......”
再无多说,本来他将一切事宜都布置得很周密,没成想再周密也防不住老天的“眷顾”。
不仅是达巴拿措,在场的所有人都注意到——此时他们的裨帅戴着金黄色镶嵌着绿玉石的将军头盔,同样的金黄色的青铜铠甲外披着件纯白色的战袍,斜坐在帅椅上,对船外本来没有什么看头的、损失惨重的船只,他似乎变得全无兴趣,对船身偶尔大幅度地晃动好像也无动于衷。两道英气的浓眉下,一双本来很有神的眼睛似睁不睁,神态似睡不睡。这是一张已经消瘦、清秀、白净、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小几岁的脸。这是一张看上去城府很深、使人难以琢磨的脸。谈到这张脸,在他的徒弟和部将的私下的谈论里,有的说“亲和”,有的说“英武”,有的说:“令人肃然起敬”,有的说也看不出什么。”外人谈到赵佗,有的说他“不像个麾下有数万士卒的将军”,有的说他“更像个传道的儒生”。
此后几日他变得郁郁沉沉,每天除了在卧舱睡觉,就是站在船头看江。白天湘水是蓝绿色的,晚上是黑色的。蓝绿色的湘水升起一轮太阳,初升阳光下的湘水就又变成了红色,变成了血。日落也是如此,日出日落一次,他就在船舷上用青铜短剑划一道。一共划了五道。
这些船只是个血肉和竹木堆积的小天下,竹木裹着血肉,血肉裹着竹木,就像刺入血肉的竹木,就像挤压在竹木间的肉饼,你挤我,我靠你,你依我,我顶你、到处是头,到处是四肢,士卒身上最多的好像都是脚,一活动就发现到处是它们,好像都变成了龙虾,不过你怎么踩,绝无人表示反感,甚至都不动一下,好像都是死龙虾,汗腥臭,屁臭,长戈的青铜味儿和皮铠甲的皮革味儿,还有沼泽和湘水的腥草味儿,也和死龙虾的味道差不多。
赵佗有时从船舱睡梦中醒来,他隐约听见士卒们有的哭,有的叫“老娘”,有的叫着显然是姑娘的名字,那是他们的娘子还是邂逅的美媛?有的士卒竟把身边的袍泽抱在怀里,不由自主地亲吻着,喃喃自语着。赵佗深知,这些由大秦帝国强征掳掠来的、身强体壮、性欲旺盛的士卒,无论是睡着了,还是醒着,无时无刻不在想家,这些士卒的脚虽然长在自己身上,就能走自己想走的路吗?
赵佗想到自己也和这些地位低微的士卒差不多,在当今的乱世之中,自己有时也不能走自己想走的路,有时说不出是羡慕、还是嫉妒而又愤怒地望着那些在桅杆上欢叫着的、好像在嘲笑着他的一只只江鸥。朦朦胧胧中他有种强烈的反思,自己为什么要带着一群貌似无辜的士卒到这八竿子打不到的荒蛮之地呢?是为大秦帝国开疆拓土?是为了旧日的家国仇恨?是为了那些荣华富贵?是为了鸯梓公主的爱?还是在找寻月柔的下落?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他也许是有一点点后悔了,也许是对周围这一切麻木了。他作为这十八万士卒生命的直接掌管者,哦!不是十八万,确切的说只有十六万士卒了,如果不算上那些被老天收入江底的、一万八千条年轻的枉死魂魄的话。
这五日虽然很短,却是难得平静的时光,平静得令人胆怯!前方哨船来报,船队已经快到湘水尽头了!
被思绪笼罩着的赵佗,那双因熬夜太多而充血的眼睛,望着掠船而过的江岸,想起这一路崎岖坎坷的山路,那随处可见因为过度疲劳、恶劣的疾病、严苛的军法、遭遇小股战斗而死去的士卒、那陡峻的山岭中的险路、冷淡的阳光下宁静的溪流,化作像冷血一样的暗火和暗火一样的冷血,化作和命运激烈碰撞的战旗和战旗下凝聚的无穷勇气。
云凤楼船缓缓地靠在湘水南端的尽头,这是一片有着黑褐色沙石的巨大滩头,赵佗将右手掌遮于双眼之上,极目眺望,目光掠过这片长长的滩头,在东边,肉眼能够望见的是一片比以往途经的更加高耸雄立的蜿蜒山势,心思着这可能就是传说中五岭山脉的一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