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是个嗜血变态,到处游荡的魔鬼。它总是贪婪地盯着那些战略要地,险要关隘,兵多聚集的地方,一不留神就猛扑过去,噬咬得血骨瘆人。
猫儿峰实在是太对它的胃口了:位于岭南锁钥,处于湘水与荡口山之间,是这个区域的最高点,站在峰顶可以观察到方圆百里的整个地域,西瓯国历来在此重兵扼守,正是凭借猫儿峰,西瓯才在几十年前阻挡住楚国军队的多次南侵,当然这次的“侵略者”换成了比楚国军队更加强大的大秦猛卒。
战争已经张开黑色的翅膀,准备向它扑过去。老将屠睢已经收到赵佗的信简并果断采纳了他的提议,在猫儿峰正西,西南,正南三个方位各聚集了十万大军,赵佗在猫儿峰的正北、东北、东南三个方位分别布置了五万士卒,猫儿峰的西瓯越卒若瓮中之鳖被合围起来,它现在只能等待着猎人的手指伸进来,然后狠狠地咬上一口。
月亮明晃晃地挂在中天,天地一片银白。秦军还嫌不亮,又点起了数万火把。猫儿峰就在这些火光的中心,越卒试探性地朝光亮处频繁放箭,但是这些光亮远在弓箭的射程之外。
拂晓时分,东边微亮,猫儿峰以西升起了狼烟,黑烟汹天,屠睢发出了总攻击的讯号,先肃清了试图下山探路、在草丛和石缝里隐藏着的小股零散西瓯越卒,大将韩丰从一个树林里推出了十三辆几丈高的投石车,几百名秦卒喊着号子将其推到了不远处猫儿峰山下的冷水口,冷水口不到三百步就是越人的栖身木堡,一座连着一座,也是猫儿峰西边道路的主要出入口。
赵佗组织了一万名弓弩手,主要集中于正北方荡口山的青龙营大寨前沿,瞄准了猫儿峰山腰的一座座木堡里的越卒。冷水口前沿是越人首当其冲的防御点,也是屠睢首先要拿下的地方。
十三辆重型投石车发射的巨石,在山上的木堡群中疯狂地飞滚,密集地石浪撞击着、跳滚着,大量的木堡被砸烂,木围栏被砸断,很多越卒被砸中丧命。王翼、卫岸平带着正西方十万秦卒猛冲了上去,西南、正南的秦卒也群起而冲锋。
此时赵佗那边,一万多名弓弩手都点燃了箭镞,冲着山腰的木堡雨点般地飞了过去,整片箭雨覆盖的地域火势迅速蔓延,数千名越卒从木堡里钻了出来,有的全身被烧着,在地上打着滚,有的被直接射中,有的被烟呛的难以忍受,只得拼命往山峰上逃命。
“全军冲击!”
赵佗全身披挂,挥舞着黑色的帅旗大吼道。天空中接着传来了颜术发射鸣镝箭的尖锐哨音。
“哗啦啦”,正北、东北、东南三面的秦卒蚂蝗般地向猫儿峰涌过去,快到半山腰时,西瓯国先锋大将“桀骏”站立在半山腰,命令部下对这群秦卒释放毒箭,从木堡和岩石缝里突然钻出了六千余拿着长弓的越人,几万毒箭带着绿色的光影,似狰狞地狂笑着向秦卒穿下来,几乎是箭箭中人,在最前沿冲锋的秦卒无一例外地从半山腰翻滚下去,后面的秦卒也跟着被撞了下去,碰到毒箭的也跟着一命呜呼了,紧接着山上同时滚下了巨石块;屠睢那边的情况更糟,发射上去的大石头被爬出木堡的越卒顺势推滚下来、狠砸下来,一堆堆秦卒的尸体填满了山脚,冷水口变成了名副其实的“血水口”。
西瓯国大酋长译吁宋坐在猫儿峰顶,只见他宽额阔耳,面色略微褐黄,一袭灰色狼皮裘衣,头戴凤嘴冠,手握青铜狼牙棒,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望着山脚下摞了一层又一层秦卒的尸体,足有几万具,他洋洋得意地放声狂笑:“还是我桀大将军有办法对付秦贼,这次总算煞了他们的威风!”
眼见着攻击受阻,屠睢那边也毫无进展。赵佗没有多想,也来不及多想。他的任务就是从北、东北、东南方向攻上去,以最快的速度和最小的伤亡占领主峰。刀光剑影中,一个称职的将帅的头脑,会变得出奇的冷静、敏捷而又活跃。在喊杀声震天的血雨中,赵佗发现猫儿峰的东北方向有个直立的断崖,越卒的防御较弱,而上了断崖是个屋檐式的宽阔平台,遮挡性极好,正好可以再次集结兵力。
他亲自带着八百亲兵卫队下到东北方向,命令颜术与日涅不基的白虎营和朱雀营在山脚下按兵不动,只向山腰处的越卒不间断放箭以做掩护,他亲自领着八百亲兵冒着越人的零星箭只,摸索到了那片山崖下面,将绳索系上四爪铁钩,抛扔上去勾住崖顶的几棵树干,一个挨着一个地迅速向上攀爬,先期爬上的士卒,接着向下抛扔了更多的绳索,八百亲兵顺利地全部到达平台之上。越卒随后发现断崖这边有秦人爬了上来,但是他们发射的密集箭只却飞不到这块地方,推下来的一批批滚石也直直地跌落到了山底。
赵佗向北面和东南方的秦军挥动令旗。不多时,英籍和伏毐带着大军率先从北边向猫儿峰佯攻,达巴拿措和扈勒噶玛接着从东南方向佯攻,这时越人的注意力集中到北坡和东南坡。赵佗带着八百亲兵迅速从平台左侧弯道向山上冲锋,经过短暂的厮杀后占领了山腰第一道木堡,后续的颜术和日涅不基带着山脚下的五万士卒迅速分成两路向山上进攻,一路学着赵佗顺着悬崖上耷拉下来的绳索向上攀爬,另一路从坡道直接向上猛冲,赵佗回头望见五万士卒快要接近第一道木堡时,趁着越人转移注意力的时机,他又带着八百亲兵接着又向着第二道木堡冲锋。
越人的几百支毒箭冲他们飞来,赵佗用赤龙金戟格挡了几支之后,终于有一支毒箭射中了他的大腿外侧,他情急之下迅速趴倒,狠狠地拔出毒箭,龇牙咧嘴地抽出腰间的七星青铜短刀,将大腿中箭部分的烂肉生生地削了下来,顿时伤口的鲜血顺着小腿流到了靴子里,又抓起地上的一团干泥土狠狠地搓在伤口上。身旁几个亲兵为了护主,直接趴到赵佗的身上,结果被飞来的毒箭活活扎死,这八百名亲兵几乎全部战死在第二道木堡前沿。
颜术和日涅不基已经率先冲上了第二道木堡垒,正向峰顶最后一道木堡防线冲锋,北边和东南的秦卒也都冲上了半山腰,屠睢也带着三十万人马从正西、西南、南边三个方向杀了上来。一批批的秦卒滚了下来,更多的秦卒又冲了上去,终于突破了。
赵佗缓缓地扒开那几个亲兵的尸体,将头上的金盔抛到了山脚下,忍着伤口的剧痛、拖着赤龙金戟、一瘸一拐地随着人流继续向峰顶奋力前行,脚下踩着的是秦越士卒的尸体,峰顶上滚落的也是秦越士卒的残躯,各种凄厉、恐怖的嚎叫已经在耳边变得麻木了,赵佗拖着伤腿爬得速度很慢,他向峰顶望去,颜术已经占领了猫儿峰最顶端的木堡,西瓯国大酋长译吁宋和桀骏不得不带着几百残兵败将向西南坡溃逃而去,坡上残余的西瓯伤兵也被秦卒逐一地扑杀。
两个幸存的亲兵搀着受伤的赵佗登上了峰顶,他立即向西南坡俯瞰,只见老将屠睢带着大将李无厉、姜牧正在西南坡和译吁宋、桀骏厮杀,几百个越卒没几个回合就被数万秦军吞噬了,西瓯国先锋大将桀骏还真是英勇异常,在混乱的厮杀中用流星锤砸住了秦将李无厉的天灵盖,李无厉脑浆崩裂而死,眼见着就要被擒住,桀骏径直地跳下了西南边悬崖的骷髅河里。
译吁宋见势扔掉了狼牙棒也准备跟着跳下去,却被赶过来的王翼用绳索套住脖颈,拖拉了回来,想喊也喊不出声来,屠睢过来死死薅住译吁宋的头发,拔出青杠剑斩下了译吁宋的头颅,奇怪的是,头颅虽然被砍了下了,译吁宋的眼睛还睁圆了死死地盯着屠睢,屠睢心里一惊,又用青杠剑将译吁宋的眼睛剜了下来,骂道:“你这个狗娘养的蛮君,让你再瞪本帅!”
屠睢挥手将译吁宋的脑袋连同眼珠子被扔到了秦卒之中,一个秦卒直接将脑袋挑在了长戈上,后又挂在一棵树的树杈上,他的身躯也被其他士卒一大块又一大块地分割下来做为“战利品”,屠睢派大将王翼下到骷髅河里搜寻西瓯先锋将桀骏,但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桀骏或许是被湍急的河水冲走淹死了,或许是侥幸逃脱了,现在整个猫儿峰处于一片胜利的欢腾之中。
屠睢带领一众属将也登上了猫儿峰顶,满脸得意地视察着,随军郎中正在给赵佗的伤口敷上解毒和愈伤的草药,赵佗冲屠睢苦笑了一下,以诚恳的口气劝道:
“老将军,那译吁宋虽然是西瓯国的酋长,是我们的大敌,但末将认为他也称得上是百越之族的好汉,西瓯国的英雄,既然他已战死,对我们已构不成任何威胁,就将他的尸首好生埋葬了吧!”
屠睢扶了一下头上银白色的头盔,沉默了一小会儿,笑道:“哈哈,老夫还准备把它挂到我帅帐前边的旗杆上,以震慑蛮越;既然贤弟你想要,就依你的意思,任你处理吧!”
赵佗命令英籍去树杈上取下译吁宋的头颅和剩余的躯块儿,好生拼接在一起,用麻布包裹好厚敛于棺椁之中,与七万西瓯越卒一起葬于西南坡底的骷髅河边;而战死的秦将李去厉和九万秦卒归葬于北坡的山脚之下,朝着北方中原这些战殁者曾经过来的方向。
对于置身于此地的赵佗,做为几十万秦军的裨帅,行军打仗已经成了他每日必备的“膳食”,其实每位常年征战的将军内心深处是、至少某些时候是极其渴望安宁的,而当安宁的祥云在赵佗头顶短暂飘翔时,透过天边那瑰丽的云霞,他似乎又看到了下一场战争浓密的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