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瓯国大酋长译吁宋殒命猫儿峰,而他的表弟———先锋大将桀骏跳入悬崖下的骷髅河下落不明。
在西瓯越人的印象中,桀骏是百越之族第一美男子,他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光洁白皙的脸庞,透着棱角分明的质感,闪烁着熠熠光泽。他从小在楚国长大,熟读兵书且通晓中原文字,武艺高超更有统兵之才,如若不是秦越兵力悬殊,跳入骷髅河的就不一定是他了。
当百越之人听到译吁宋和桀骏双双战死在猫儿峰后,不单单是西瓯人,所有越族的大小部落都处于一种极度地悲伤之中,他们都是百越人心目中的大英雄,是他们的“守护神”。特别是一些越族少女听说桀骏也殒命疆场后,都纷纷哀叹以后再也见不到如此才貌双全的美男子了。
上天开了个玩笑,其实桀骏并没有死,而是顺着骷髅河底潜游上岸,转向东南方向逃脱了。当一个月后,他再次出现在西瓯国郁林城寨坑坑洼洼的街面上时,人们惊奇地看到他黑了,瘦了,长脸上灰蒙蒙的,厚实的嘴唇爆了皮,一双眼睛红的像兔子眼睛似的。
对于一个西瓯先锋大将,最欣喜、最荣耀的,莫过于为西瓯国攻城掠地、保境安民了,并在万人瞩目中,以英雄的姿态胜利凯旋。
赵佗没有南下之前,桀骏完全符合这种形象,西瓯国原是一个人不过数万,地不过百里的小部落,东瓯部落和南瓯部落比它强大多了,自从桀骏来到西瓯之后,亲自率领千余西瓯士卒东征南伐,在那空气都能攥出水来的亚热带雨季原始森林里,没有屋舍,没有后援,辗转跋涉千里,历经大小几十战,身上的刀剑伤疤比任何一个百越将领都多。攻打南瓯部落的番禹岭之战中,他亲率三百名西瓯士卒作为敢死队,冲上去,打下来,最后身中十几刀,俘虏了南瓯酋长,占据了番禺岭,西瓯国的土地扩充了十几倍。
对于桀骏来说,最诱人的味道,不是林间湖畔拌着花香鸟语的清香,更不是烹烤山野猎物诱人的香气,而是带着血腥气的战场,是流星锤掠过空气的犀利味道。
西瓯酋长宫邸位于郁林城寨的西北角,夯土为墙、桐木做宫,仅有的两座宫舍高大而简约,前舍是酋长和众官的议事所,后舍是大酋长休息的地方,现在整个宫邸、整个郁林城寨门前都悬挂着代表着哀悼和避邪的黑麻和红毡。
桀骏怀着沉重的心情踏到了前舍,身后跟着十二个手执古锭刀的宫卒,这里已经聚集了几十位身着兽衣麻袍的部落头人和寨官,都在默默地注视着这位曾经为越人披肝沥胆、又死里逃生的先锋大将。
坐在角落里的西瓯国的老巫相,发出一阵紧似一阵的喘息声,悲伤和恐惧貌似在折磨着他,心头像有堆蚂蚁在爬。对于这位西瓯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巫神祭司,桀骏在心里是没怎么瞧得起他的。若论祭祀神灵、占卜作法,他或许不是对手,可现在是秦越战争期间,西瓯的一切只能通过战争解决。就在他和酋长译吁宋出征猫儿峰之前,当着译吁宋和他的面,老巫相先是摆下了山水道场祷告神灵,与神灵对话,接着抛出牛角占卜,牛角的凸面一个朝上、一个朝下,预示着大吉之象,并说只要和秦人决战就一定能胜利。酋长译吁宋听之大喜,要在猫儿峰一线倾尽西瓯主力与秦人决战。
桀骏见状,极力劝阻译着译吁宋:“秦国兵多势众,应先派一部分越卒在秦人南下的沿线骚扰,迟滞秦人南下,然后在猫儿峰以南广袤的原始密林中布设重重陷阱,迷惑秦军,劳师远征且不服水土的秦军必败。”
老巫相却不遗余力地反对桀骏的建议,并说桀骏的主意有违上苍神灵的旨意!结果酋长译吁宋固执已见,乃至身首异处,西瓯主力也全军覆没。
不过,桀骏现在也不敢轻易得罪这位老巫相。不仅是作为西瓯的相国,老巫相还是唯一能和“神灵”交流的人,反正西瓯绝大部分的人对他是深信不疑的。老巫相只要往西瓯人的耳朵里随便吹吹风,桀骏就算再能征善战,也是难以吃得消的。
桀骏在议事厅呆呆地坐着,做为一个败军之将,他现在不想过多言语,虽然猫儿峰惨败的责任绝大部分归咎于————译吁宋听信了老巫相的信口雌黄,可惜其他的西瓯人是完全不清楚其中的隐情的。
厅内的空气沉闷地几乎要凝结了,还是老巫相先说话了:“桀将军,我西瓯遭此大难,多是缘于你等在猫儿峰迟迟不对秦人决战,这是上苍神灵对我们西瓯的惩罚,神灵昨晚已经给老夫下了新的旨意,只要去南方仙岛向神灵供奉珍宝美玉,神灵就会降下圣兵灵将前来御秦,请桀将军吩咐库卫军打开国库取上等珍宝美玉,老夫定会救西瓯于水火。”
在场众人纷纷附和老巫相的意见:“是啊,是啊,当前唯有上苍神灵能拯救我们。”
桀骏斜着眼睛不屑地扫了一眼老巫相,他明白这老家伙的言语间是在威胁他!“圣兵灵将”之说纯属子虚乌有,携宝潜逃才是真正的用意,是赤裸裸的趁火打劫!
西瓯国的国库中积攒有不少珍宝美玉,说来西瓯的第一代酋长就是靠在各地贩卖奇珍异宝起家的,后代的酋长们就将它们积攒下来用来和周边各国、各部落互通有无,如购买西瓯匮乏的青铜兵器、丝织品、粮食种籽等,还有近些年接受各大小部落的进贡也收入颇多。
这个老巫相很早就盯上了国库中的这些珍宝,译吁宋以前也时常赏赐他一些,可是仍不能满足他的贪欲,总是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攫为己有。
尽管如此,上至大酋长译吁宋、下至平民老百姓依然对老巫相的话深信不疑,视为他们与神灵交流的中间人。桀骏思索着,虽然国库由他手下的府兵看管,非他放话任何人不得开启,但是若不答应老巫相的贪婪要求,那个老家伙肯定会以“神灵”的名义将“兵败君死”的罪责强加到他头上,即使他之前凭借“赫赫战功”被奉为西瓯英雄式的人物,若在“神灵”的神圣旨意下也会落入众矢之的窘境。
桀骏咽了口唾沫,站了起来,向老巫相走了过去,弯下腰缓缓地拉起了老巫相的左手,将其手背贴于自己额头,以最亲切的西瓯礼节说道:“老相国为我西瓯国的国运祝祷多年,可谓鞠躬尽瘁!晚生都看在眼里,这些破烂珠宝若能为我西瓯唤来‘圣兵灵将’助战,那是再值得不过的代价呢!”
老巫相也站了起来,抽回左手,右手拍拍桀骏的后背,邪笑着夸赞道:“嘿嘿,大酋长能有你这样深明大义的好表弟,真乃西瓯之幸!”
桀骏从胸口扯下一个方形绿玉令牌,递于身旁一个老宫卒,爽朗地吩咐道:“带相国大人去国库,任取不限!”
老巫相乐颠乐颠地在宫门口备好了三辆马车,尽取奇珍,整整装了十五口大木箱子,出宫门时,宫卫长照例向他施礼问安,他都懒得再搭理,踏上马车一溜烟儿地朝南去了。
十日后,瓯雒国渔民在海边的礁石边发现了一具已经高度腐烂的、腰间佩戴西瓯国丞相官印的无头尸体,三辆装满珍宝的马车也不知所踪了。
这些天在北边的秦军营寨,屠睢传令全军庆贺猫儿峰大捷!从湘水以北驶来两艘运送粮草的大船,特意载来八十瓮楚酒和几百头活羊活猪,士卒们兴高采烈地卸下美酒分发到各个兵营,杀猪宰羊烹为美味,从将军到士卒都聚集在一起昼夜豪饮嬉闹,一片载歌载舞的欢乐景象,全部沉浸在庆祝胜利的狂热气氛中。
赵佗的身形增大了一圈,原来那张消瘦的脸上,竟像喝了楚酒似的,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站在荡口山潮润的夏风中,以沉着冷静著称、很久没有笑容的赵佗,笑了。笑得那么开怀,惬意,又笑得那么矜持,稳重。
如此春风得意————并非因为猫儿峰全歼西瓯主力军队,而是他一直万分牵挂、苦苦思念的某人,在某天的清晨突然奇迹般的出现在他面前。
那日清晨,赵佗一个人从帅帐里钻出来,漫步在荡口山一条很荫凉很安静的山路中,长长的,仿佛通向哪个不知道的圣神之地,路的两旁,有密密的枝叶覆盖,偶尔还会夹杂一两棵合欢树,正是入夏的季节,粉红色的合欢花开得娇嗔无比。
赵佗正沉浸在美好的环境中,他不经意地一抬头时,已经杳无音讯多年的月柔,没有预示地闯入他的眼帘,月柔身后不远处站着英籍。
她仍然穿着那一袭白色雅淡的楚裙,秀丽的长发随意在晨风里翩翩,整张脸脂粉未施,有种“珍珠不动凝两眉,铅华销尽泪相逢”的自然美态,仿若刚刚绽开的荷花般,清雅清灵脱俗中隐含无限忧郁,柔风若骨处又见冰洁清冷,月柔还是出水芙蓉般清丽美好。
月柔笑脸盈盈,她在这里与赵佗重逢。他还是当初在咸阳第一次见面时的那个模样,眉目疏朗 丰采高雅,长身玉立,只是他的脸庞边有些浅浅的条状疤痕,这是当初在天牢中遭受鞭刑时留下的,凭空增添了些许沧桑之感。
赵佗就站在离月柔一臂近的地方,挺拔的身姿,栗色柔顺的头发,清秀温暖的面容,一袭金黄色的铠甲,夕阳的最后一抹光影从他身后射过来,斜斜打在月柔清秀的脸上,微微刺痛了她的眼。
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挡那道明亮的光影,却不知为何衣袖里的绣花荷包啪的落地,刚想弯腰去捡,赵佗的左手轻轻地拉住了她的右手。
他单膝跪地,颀长的右手臂把绣花荷包从地上捡起,手里正是月柔缝制的荷包,上面绣着是一对江中携行的金色鸳鸯和五彩的花朵,手捧着它,已经完全抚平了在战场上一切心灵的创伤。
完全意料不到的情况。
多年不见的赵佗,还是如此美好,他的美,与她从小同样仰慕的表哥不同,是另一种温暖与冰凉兼容的美。
月柔愣在那里,心里赞叹着他的风华绝代。
赵佗的瞳,是好看而温暖的琥珀色,月柔觉得自己早在几百甚至千年前,在咸阳没有遇到他之前,曾经无比熟悉这个颜色。
不长不短的一段时间的沉寂,只剩下风的低喃。
终于,月柔抬起左手,慢慢靠近他的右手,握住了赵佗的手,也握住了赵佗手中的绣花荷包,旋转的光影离散,月柔投入赵佗的怀里,一瞬间心里有微微的悸动,那种久别重逢的感觉更加强烈。
赵佗被眼前的情景所沉醉了,他心里疑惑着———我这不是在梦境里吧?以至于半晌没说出话来,只是紧紧地抱着心爱的月柔,时光在这刻恍若停顿了。
赵佗轻轻摩挲着月柔的后背,泪水夺眶而出,他深情地问道:“柔儿,我不是做梦吧?你是如何找到这里的?这么多年你究竟去哪里了?每逢夜深人静时我总会想到你啊!”
一阵清凉的风吹过,耳边便响起窸窸窣窣的叶片摩擦的轻细声音,月柔黑色的长发应和着白色的裙脚在风里飘飞。
“阿佗,你真的不是在做梦,我每日每夜都在思念着你!从宝相山回来的那天,有人跟踪我们,你执意要追查跟踪之徒,叫赵光护送我和珮儿先行返回咸阳,入城后,赵光先去了堂叔的府上,我和珮儿并没有直接回到家中,而是去河浦街的田记布铺购买缝制衣衫的布料了,我俩逛了好久,当我和珮儿购得布料准备回家时,赵光满头大汗地在当街找到了我俩,他气喘吁吁地说你被抓进廷尉署天牢了,如若我一旦在咸阳被发现,你在廷尉署天牢就会丢掉性命!我当时害怕极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得遵从赵光的意见,在他的护送下逃出了咸阳城。幸好路遇从咸阳准备返回楚地的表哥昭胥,珮儿不愿意与我一起到楚地,她执意要到附近乡下的亲戚家躲避,而我只好跟随表哥一路南下,回到了岳麓山边姑母家安顿下来。
很多夜里我都被关于你的噩梦惊醒,生怕你身遭不测。白天当我想你的时候,就坐在姑母家的湘水边发呆,看水中那快乐的一群鱼儿,看江上那逍遥自由的成双成对的鸟儿。
那一天午后,我正在江边浣洗衣物,忽然发现从北边过来很多挂着“秦”字黑旗的船只顺湘水南下,我一眼就望见那个身披金色铠甲的男子仿若你的模样,那人正站在第一艘船的船头向南专注地瞭望着,那艘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确定就是你!我立即起身,正欲向你招手呐喊,也许是太兴奋了,我一时晕厥了。当我从江岸边醒来时,那些船只已经消失不见。此后的几日,我就在江边向渔民打听这些船只的去向,一路搭载着过往的渔船向这边找寻,在山下渡口正好遇到英三弟,他带我来到了这里!”
话毕,倚靠在赵佗怀里的月柔不自觉地露出满足的微笑,那抹微笑很是清新雅致,别有味道。
赵佗终于明白了一切,他抱怨道:“唉!这个死鬼赵光,也不知他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我从天牢出来后,他竟然对我只字未提曾经送你出逃之事!”
其实他内心也十分清楚,并不是赵光不愿意和他提及有关月柔的行踪,完全是堂叔赵高反对他和月柔在一起,忌惮月柔带来的重重危机,所以赵高暗自授意赵光对这件事保持缄默,不过这些往事儿都已经过去了。
重兵驻守的荡口山这时并不像夏天,而是春天。
“赵将军,屠元帅请您和诸将下山议事。”主帅屠睢的传令兵气喘吁吁地半跪在赵佗和月柔面前。
刚刚与月柔重逢,只短暂的一刻,又要短暂地分别了,赵佗抬头望了望头顶格外刺眼的阳光,对月柔身后的英籍吩咐道:“三弟你先去通知诸位兄弟,只待我将你大嫂安顿妥当,咱们随后一起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