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儿峰往南不远处就是桂林城寨,译吁宋死后,三千驻守的西瓯越卒和绝大部分百越平民已经向南逃往国都郁林城,只有少数楚人小贩留了下来。屠睢带着二十四万秦卒先期移师到这里,杀光了这里来不及逃走的越人,现在已经向南边广袤的大瑶森林里快速进军了,赵佗带着十二万士卒浩浩荡荡地下山来到桂林城寨接防。
这些日子变得格外热闹,真是有点车水马龙了。秦军的战车、驮马,偶尔也有几辆外观装饰精美的将尉马车,还有越人留下的像患了骨关节病的老翁一样腿脚不灵便的驴车,使仅有的两条十字小街愈发显得拥挤和狭窄。
在这几个月激烈的秦越战斗中,麻布铺、粮米铺、青铜器具铺、骡马店大都关门了。几家楚人的酒栈倒是格外兴隆,穿着黑色秦装、皮甲、还有将军铠甲的人,进进出出。这些楚人恭恭敬敬地迎送着,一个个笑逐颜开,这些楚人之所以敢在战火纷飞的此处安然地做生意,因为他们的“总后台”正是屠睢的同乡好友——史禄。
几个月前,史禄接引赵佗的大军顺江南下后,就奉命潜入了这里打探军情,头脑一贯精明的他意识到————在战火中发财的机遇!顺便提前联络了这里没有离开的楚人,像模像样地做起了酒栈生意。
酒栈主要是以秦、楚两国的特色酒菜为主,这些离开秦国的将卒意识到他们的生命极可能会随时撂在这里,为了再多尝一尝家乡酒菜,根本不会吝啬这点银子。这些楚人在迎进送出和数银子的同时,也都在察言观色,并不时打着眼帘向南边丛林里的方向望一阵,秦国和越族其他部落的士卒仍然在那里厮杀, 这些楚人随时准备着带上打包好的金银铜锭开溜。
城寨东北角的一座颇为考究的屋舍里,赵佗在踱步。这是一个二层的寨官府邸,全桐木结构,一层是存有大量兽皮的仓房,有虎、狼、豹、犀牛等毛皮,二层厅阁是比一层仓房面积更大的空间,外围凸出的部分用几十根大桐柱支撑着,之前帅帐里的陈设用具都挪到了二层厅阁,月柔细心地整理着这里的一切。
明亮的厅阁里,最显眼的是墙壁上悬挂着的兽皮地图,几乎占满了半壁墙面,这是西瓯先锋大将桀骏多年前亲自手绘的百越之地的行军图,上边山川、河流、城寨、隘口、每个重要地方都标注着楚国文字,看来是这里的寨官在仓惶逃离中,没来得及带走而遗留下的。赵佗踱步的起始点都是这幅兽皮地图,踱着踱着,就站到地图前望一阵,忽然察觉到兽皮地图中用楚文标名“番禺岭”的东北方向————某些线条的走向似曾相识!神似一条龙形,这条龙形图到底在哪里见过呢?屋内的空气开始变得窒息,他下到寨院里转悠了一会儿,又踱上厅阁来还在兽皮地图前止步,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走到卧榻边,从榻底抽拽出个老旧的木匣,在木匣底面翻出半张白色丝帛,这正是父亲当年留给他的半张藏宝图,他摊开这张图与兽皮地图的那块儿地方对比起来,两张图的山川水势纹丝合缝,难道周王藏宝的地方居然在————与中原远隔几千里之遥的越地?可是具体藏宝的地点是在番禺岭东北方的何处呢?这半张藏宝图上没有任何标示,他又想起了当初在咸阳被打入天牢时,蒙毅曾对他逼问过月柔和藏宝图的下落,那另外的半张藏宝图月柔会不会知情呢?他带着满腹狐疑将藏宝图塞入旧木匣,将旧木匣重新挪入榻底。
月柔从外面浣洗衣物回来了,进门后温情地看了他一眼,见他双眉紧锁站在兽皮地图旁边,就直接问了:“阿佗,有什么难解的事儿么,可否说与柔儿听?”
赵佗脱口而出:“柔儿,你可曾听说过有关藏宝图的信儿?”
月柔心里“咯噔”了一下,整个人霎时愣在了那里,脸颊也变得红扑扑的,然后吞吞吐吐地回答着:“啥......藏宝图?柔儿......不知......”
赵佗看着月柔绯红的脸蛋儿,见她一脸无辜的表情,又故意咳嗦了几声,接着说:“噢......没什么,我就和你随便聊聊,好久没见你挥毫点墨的样子了,就执笔帮我记录一二吧!”
柔儿的脸颊由红逐渐变白,她端端正正地坐于青玉案前,轻柔地摊开一卷竹简,纤细的手指捏起羊毫竹笔,赵佗娓娓道来:
“吾皇神圣陛下,蒙圣恩泽,大秦将卒历经一年半载的艰辛鏖战,虽然流血漂橹、伤亡惨重,所幸在屠老将军的睿勇调遣下,大军奋力踏破荡口山、猫儿峰等百越坚固防线,那西瓯国君译吁宋命丧秦剑之下,近十万蛮越贼卒霎时灰飞烟灭。
但是时至今日,军中粮草确已濒临耗尽,秦越之间山高水远,湘水之运粮要驿近日又被百越水鬼焚毁,那些水鬼神出鬼没,踪迹难觅,已有数十艘南下运粮船只不幸被凿沉江底,而奉召筹措粮草的姬原、何昭二将已无更好办法!
大秦将卒只得暂且屯兵桂林城寨,只待再下漓水与西瓯残族决战!愚臣受屠老将军之托,斗胆恳请陛下急遣大量民夫南下挖渠,沟通湘水、漓水二江,如此我大秦将卒南下郁林、番禹粮草无忧矣!”
月柔一一记录完毕,起身交予赵佗手中,整篇笔迹秀丽端庄,神韵不凡,不愧是楚国公主出身,文教深厚,赵佗自愧不如。他从头至尾一字一句地浏览了多遍,将信简精心卷起封好,交于最可靠的信使送于咸阳。
流血的战争风火轮在百越大地上飞旋着,也在桀骏脑子里飞旋着。作为一个嗜血的西瓯统帅,桀骏懂得“大瑶森林”这枚棋子在“秦瓯对垒”这盘大棋上的分量。
国不可一日无君,各部落头人纷纷拥立桀骏为“西瓯夏王”。在这里聚集着的还有在月亮河支援作战失利的老将依雷、都卫军统领凹农、郁林寨官韦铁等西瓯将官。
他在郁林城寨周边不遗余力地收容着各部落被打散的越卒,约一万二千人,竭力整顿编练防守郁林城的八千都卫军,从郁林附近和其他大小部落招募越人平民三万六千人,在短短一个月内就又重新拥兵六万!
夏王宫前殿气氛冷肃,桀骏声嘶力竭地对众将和部落头人鼓动道:“只要在座的诸位兄弟一致遵从本王的号令,在大瑶森林把秦贼顶住了,我们西瓯王国就会有一线生机!当下我们的兵力虽只有六万,诸位也许认为我们获胜的希望渺茫,但本王就想带着大伙儿豁出命来搏一次!
既然我西瓯兵力比不上秦贼,就必须用智谋和秦贼较量,力量不足就一定要使巧劲儿!我们西瓯好比一个小矮人,和秦贼这样的巨魔莽怪摔跤,要想取胜,就要凭借灵巧,闪转腾挪,瞅准空挡,这一拳,那一脚,一点一滴地消耗,拖垮秦贼,而千万不能支起架子,让秦贼把咱们围住吞掉。”
都卫军统领凹农攥紧了拳头,高声嚷嚷道:“我们都听夏王的,就是喋血阵前也不可对秦贼屈服,他们想要霸占百越之地,就从兄弟们的尸骨上踏过去再说!”
这日,桀骏带领六万士卒兵分四路,趁着夜色的掩护向大瑶森林深处急行,老将依雷带兵一万从大瑶森林以东沟谷地区潜行至东北方隐藏下来,凹农率领八千都卫军从大瑶森林西北部隐蔽下来,韦铁带兵五千做为先锋,从大瑶森林中部搜索前进,桀骏亲率三万七千越军主力埋伏在一条林中地势较高的河流附近,一切都在桀骏缜密的计划中,他机敏的就像森林里的一只狐狸。
屠睢携其庞大的军队,已在大瑶森林里日夜不停地疯走了三日,凡经过的越人村寨,皆付之一炬。马蹄飞急,步脚匆匆,林中的飞禽走兽惊慌避走,凡是双马战车经过的树繁窄行的地方,树木均被轰然伐倒,到了森林中部,将卒们均已疲乏不堪,屠睢只得下令就地扎下营寨,命令所有火把熄灭,在三里之内密设暗哨,以防不测。
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一切都是黑漆漆的。
韦铁带着五千越卒小心翼翼地向北摸索着,生怕提早惊动了秦军,林中突然出现的声响都会让这些越人汗毛耸立,还好他们祖祖辈辈都在这里繁衍生息,就算是再漆黑的夜晚,他们在这样幽密的森林里也不会轻易迷路的。他们终于察觉到了异常的情况———林中深处貌似有个轻微打鼾的声音!
韦铁一抬手,越卒都停止前进,半蹲了下来,派出一个腿脚利索的士卒爬着前行,韦铁很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呼吸得越来越急促,他清晰地知道自己这点人马还不够那几十万秦军塞牙缝呢。
那个前去侦查的士卒回来了,虽然光线很暗,韦铁还是看到了他满脸的冷汗,那卒喘着粗气,只简单的说了两个字:“都在!”
韦铁深吸了一大口气,抬了抬手。二百名弓箭手猫着腰身快步地挪到营寨近前,距离守哨秦卒约五十步,向秦军营寨迅疾地齐射一轮之后,他们这群偷营的越卒像被猎人追捕的兔子似的,撒腿直朝正南方向狂奔。
秦军的反应速度果然很快,眨巴眼的工夫,立马倾巢涌动而出了,全军排列地井然有序,一点也不显得混乱无章。屠睢根本没把这些越卒放在眼里,一股脑儿地带着这几十万大军紧追不舍,秦骑卒已经追上了落在队尾放冷箭的越人弓箭手,这些可怜的越卒被严严实实地包围起来,遭乱戈所戮死。再接着追击,夜晚秦骑兵视野不好,很多骑卒不幸撞到树干之上又翻下马来,秦骑兵还真是锲而不舍,轻伤的士卒从马上摔下来,晕晕乎乎地爬上马背还要继续追击。更多的越卒被围困而丧命,一路上只几步就有几具横陈竖躺的越卒尸体,有的越卒跑不动了,就顺着树干往上爬,侥幸躲过一命,在树上被发现的越卒直接被乱箭射落下来。
毫无悬念的杀戮,包括韦铁在内,这时仅存活四个人,尚且幸存的韦铁却不幸崴了脚脖子,三个越卒轮番地背着他一路狂奔,结果这三个越卒先后被乱箭射死,而他竟然奇迹般地躲过乱箭,到后面只能是瘸着脚拼命向前奔逃,甚至连滚带爬地向南挪动,最后体力不支一头栽了下来,万幸的是他已经抵达了安全地带。
桀骏正站在韦铁栽倒处的上方高沿之地,他挥了挥手,示意卫兵将韦铁从下面拖拽上来。桀骏迅捷地招呼着一众人马用青铜铲、木铲在河边围堰奋力挖掘起来,不一会儿,汹涌的河水突破围堰冲了下来,那速度极快,韦铁一路逃回来的那个地势低平的地方,已经迅速变为汪洋泽国。洞悉百越山川地势的桀骏早已相中了这块难得的布兵奇地,果断地实施了这个蓄谋已久的计策。
秦骑兵在汪洋中挣扎不出,有的落马淹死,后面跟来的秦卒见势不妙纷纷回撤,前挤后推乱作一团。庞大的秦兵开始仓惶后撤了,后方突然变得耀亮,火光冲天,看来依雷和凹农在秦兵后方纵火焚林了,前有大水,后有大火,这些秦兵霎时四散遁逃,屠睢和八员属将趁着水势还未高涨,慌忙骑着快马一齐向西南方向的高地奔逃,到了高地下方,忽然从高地上涌出一群手握飞矛的西瓯骑卒,领头的正是西瓯都统凹农,八员忠诚的属将立刻将屠睢围护起来,但已为时已晚,“困兽入笼”一切抵抗都显得苍白无力,屠睢大脑一片空白,只愣愣地看着数不清飞矛冲他贯来,“砰砰砰”传来一连串尖锐声音,贯透了他们厚厚的青铜铠甲,可怜屠睢和这八员属将、连同他们的战马被瞬时扎成了“血肉狼牙棒”,纷纷倒毙在泥水里,就如当初译吁宋手中挥舞的那柄狼牙棒般血红瘆人。屠睢的尸体被这些越卒用大铜钩勾了上来,用绳索套住脖子拴在马尾巴上,一路向西狂奔消失在树林里。
一夜之间,整片大瑶森林一多半的树木被焚的只留有黑黢黢的矮树干,二十四万秦军不是被淹死、就是被烧死、相当多的是在溃逃中被越卒逐一杀死。
残烟袅袅,尸横遍林,战马的尸体和兵器到处散落,整片森林成了秦军的庞大坟场。有很多在附近村寨居住的越人传说,在此后漫长的岁月里,特别是雷雨交加的夜晚,还不断有秦军惨厉的哭嚎声从密林里传了出来。
第三日,在桂林城寨驻守的秦人惊愕地发现,满面灰黑、衣着破烂、神色狼狈的秦卒仨仨俩俩地出现在了街面之上,接着“秦军惨败、主帅屠睢被杀”的噩耗如暴雷般传遍了整个桂林城寨,对未来战局的悲观之言甚嚣尘上,恐惧情绪瞬时蔓延开来,秦人真正的噩梦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