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饥饿城寨(1 / 1)

南越王风云 冰耳 1973 字 2024-01-28

一个月后的咸阳宫还似往常般的平静。只有阿房宫的修建工程正热火朝天地进行着,数万民夫挥汗如雨,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繁重而难熬的苦役;而蒙恬在北方草原驱逐匈奴的战争也连战连捷,匈奴汗国北撤避走,整个帝国的心脏在有条不紊地正常运行着。

秦始皇的案头正叠放着赵佗前些日子“请求疏通两江,确保粮草南下”的一卷上疏,赵佗的第二卷“秦军大溃败、老将屠睢惨死百越,秦军已经断粮,军心动荡!”的重大军情由史禄沿湘水北上,又一路快马递到了咸阳宫秦始皇的手中。

这两卷信简犹如平地惊雷般打破了咸阳宫的宁静,也打乱了秦始皇的平稳心绪。上朝的大臣们发现,他们的陛下几夜之间白发陡增,神色灰霾,下朝之后又连召李斯、赵高等重臣到寝殿议政,寝殿内烛火不熄直到天明。

终于下诏了,始皇诏书曰:“岭南情势关乎朕之天下大计,任命都尉任嚣为南军统帅,领十万戍卒南下,命史禄为通渠御史,另抽调修建阿房宫的五万黔夫、囚徒携粮草随大军南下修渠,即日、即刻出征,不容有误。”

在夏末酷热的原始山林里,西瓯越人已经被空前的胜利鼓舞了!各部落、各城寨的越人纷纷抄起各式兵器袭击秦卒,连一些在楚南之地流亡多年的故楚旧将,也带着残存的士卒投奔到桀骏麾下。“西瓯夏王”的威名已经空前震动了百越大地,桀骏此时的威望已是如日中天,远远超越了以往历代西瓯酋长。

西瓯夏王桀骏自拥“越楚联军”十余万众,严密封锁了桂林城寨通向各处的大路与小道,在道路上又深挖数丈深的大坑,大坑底部插上密密札札的尖刺木桩,在峡谷两侧的高处备了大量滚石,随处隐藏着的绊马索、树林里的撞绳毒箭,到处都是布设下的隐暗陷坑,看来桀骏这次发了大狠招,誓要将这里所有的秦军牢牢困死在桂林城寨之中!

桂林城寨内的情况已然严重恶化,军粮早已断绝供应一个多月,那些开酒栈的楚人早在闻讯秦军溃败的第二天,就不约而同地卷了所有钱财开溜了。秦卒们把寨内的每个角落都翻遍了,凡是能吃的都搜罗过来,战马已经杀了八百匹,再过几天连马骨头都找不到了,寨子里老鼠、蚯蚓也快被抓光了。

赵佗先后六次组织将卒奋力突围,结果不是落入陷阱惨死、就是被滚石砸死、还有些散兵被埋伏的越卒偷袭而丧命。凡是侥幸突围出去的秦卒极少能捱过夜晚的,越人在夜晚活动得更猖獗,秦卒看不到越人,越人早已发现秦卒了,这百越之地不比中原,千里荒蛮之地粮食奇缺,没有粮草支援,大军难以持久行军,六次突围总计四万五千秦卒在城寨附近丧命,活着的只有九万余人,现在秦军只得坚守城寨不出以求转机。

赵佗每日焦躁不已,苦思解决军粮之道以及突围之策,几乎每日都召集众将前来议粮,他尚且没有上好办法,各部将们更无良计,“沉默”变成了唯一的主题。

月柔无微不至地照料着他的饮食起居,见赵佗心情日渐低落,看在眼里也急在心上,劝慰道:“阿佗,现在咱家尚有马肉可食,还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你这么干着急也没啥大用,请再耐心一点点,上苍一定会眷顾我们的!”

赵佗苦笑着,略带幽默调侃着答着:“柔儿,我没事,只是在思考着————朝廷在短期内解决这九万将卒的粮草的可能性有多大?再过几日咱家马肉将会吃完,我恐怕只能带着你去啃树皮和草根以维持生计了!”

月柔以袖遮面,浅笑而答:“就是啃树皮和草根我也愿意跟着你,无论生死都要和你在一块儿!”

赵佗一拍大腿,沉郁地说:“你说到生死,我还真的该出去转转了,这两天有大量士卒被活活饿死的噩耗不断传来,我去摸摸城寨内的详细情况!”

月柔揉了揉眼:“你带几个部将跟着你吧!”

赵佗、英籍、颜术一行三人绕寨徒步巡视。这城寨地方本来就不大,九万人全都窝在这里,仅存的一些屋舍里早已人满为患,很多士卒只能在街面上搭个棚子,再看那街面上的士卒,垂头丧气地坐着的,头向一边歪躺着的,也分不清是死是活。赵佗瞅着这些士卒的衰弱之状,竟有点腿软了。

他咬咬牙,硬着头皮,继续沿着街面缓缓前行。来到了楚人经营酒栈的门前,这个地方似乎很怪,泥土里蚯蚓比较多,士卒们每天都能挖十个、八个的。先是被白虎营三个士卒霸占着,谁也不让靠近,后来两个路过的吼狮营士卒饿急眼了,看见那三个人挖出了长长的、红红的、美味蚯蚓,也过去要挖,接下来两伙人就厮打起来。赵佗只是摇摇脑袋,见多了也懒得管了,麻木地走开了。

骡马店附近那个年轻士卒正在撸树皮、树叶吃,树没皮没叶,脚下的草剩个光杆儿,有的地方连杆儿也不多了。他的嘴都吃绿了,他的皮肤也似乎泛绿了,可还在继续吃。

街面两旁的屋子里均卧有一堆堆士卒,挤挤匝匝的。能偎在破房茬子里还算不错了,大都在外面的破草棚子里窝着,铠甲、长矛、盾牌、陶碗、铜锅、麻布被子、活人、死人,到处都是,尸体太多了,几支搬尸队士卒的嘴巴上裹着黑色布块,无精打采地拖着一具接着一具的尸体。盛夏正是最热的时候,日头那个毒啊,突然下起大雨,活人淋得像塌窝鸡崽子,来不及运走的尸体泡得肿胀起来,就那么放着烂着。尸体统一搬运到寨子西南角那个死人大坑里,那些死人坑里骨头白花花的,等坑快填满了再用大火焚烧,焚烧尸体的焦臭气味笼罩在城里城外早晚不散,坑满了再挖新的死人坑,如此反复。

英籍拍打着腰间佩剑的剑鞘,低头对着宝剑沮丧地咕哝着:“哎!宝剑老兄,啥时候才有你的用武之地呢?这几天我挨饿的时候,开头感觉脚没后根,浑身直晃悠,还冒虚汗。如果饿过劲了就不觉得有多饿了,晕晕沉沉,飘飘忽忽,像腾云驾雾似的,看来我就差辟谷成仙了!”

赵佗没吱声,继续走着。

麻布店边躺着一个死卒,他身边树干都光溜溜的,一点树皮都没有,斜对面那个老卒似乎还能说话,半天听不出到底在说什么,一声声都是“好饿”、“好饿”,或许是“给个吃的吧!”

赵佗从胸口里摸出一个布包,里面是月柔为他亲手做的酱制马肉块,让他饿了就解解馋。赵佗把马肉块递给老卒,老卒伸出手抓住那大块儿马肉,紧嚼猛吞下去,赵佗正要和他说些什么,那老卒突然没声了,眼睛还睁着,呆呆的望着他,半天不眨一下眼,吃的过急过快,估计是被噎死了。

赵佗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了。心里就只在重复着同样的字———“惨、惨、惨!”

颜术嘟囔着:“大哥,人命没有那么容易死,像灯油一样,不熬干不死。我昨天回到我住的那地儿,门口半坐着青龙营的一个卒子,我瞅着他还像笑呵呵的,上去推了一下,直直地就躺倒了,活活把我吓一跳!”

英籍打趣地插了一句:“颜老弟在战场上杀人如麻,一具尸体竟能把你吓成这样,真是不说不相信呀!”

赵佗转而对他俩说:“现在咱兄弟们的处境都这般困窘了,你俩还有心思逗乐?还是帮着大哥好好想想如何顺利突围出去,还有如何解决这九万余士卒的军粮,我们总不能被桀骏那厮活活地困死在这个鬼地方吧!”

英籍和颜术被赵佗这么一“敲打”,面面相觑,抓耳挠腮地不言语了,其实这哥俩只不过是苦中斗乐罢了,在如此严峻的局势下,将帅们要没一点自娱精神,桂林城早守不住了。

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在一个又窄又隐蔽的巷子里,他们目睹路边一个独眼秦卒的两条大腿和两条胳膊都被剔光了,只留下白里透红的骨头,赵佗早就听说城里有生吃人肉的,还不大信,可那肉明明显显是刀剔的,不是其他野兽咬的,这里早就没有其他野兽了。

赵佗下意识地拽了拽身上的铠甲,歇斯底里地悲叹道:

“弟兄们这么惨,是大哥我的无能,若再想不出一点办法突围出去,就和那位独眼兄弟一样下场。”

颜术停下了脚步,对他俩说:“大哥,你听!寨门那边好像有嘈杂声!”

英籍用手掌搭住了毒辣的阳光,向寨门方向望了望,回应道:“走,我们不妨过去瞧瞧!”

赵佗将头上的金盔取下夹在右胳膊窝里,左右扭了扭脑袋,径直向那边快步踱去。

这里的秦卒防守严密,且多是身强力壮、战斗力较高的敢死之士,仓舍仅留的一点晾干的马肉都供应了这里死守的壮汉。

只见寨门外道路口越楚联军堆积的塞石堆上有个黑脸之人,又听到他用带着楚国腔调的口音高喊着:

“寨子里的秦人弟兄们,你们的主帅已经毙命了,赵佗不过是一个黄毛小儿,我看你们也饿了很久了,就别跟着白白送命了,我们越楚联军粮食充裕,过来就有美酒肥肉招待,快快出寨投降我们夏王吧!”

过会儿外面那群人就齐声吼起口号来了:“赵少将军吓破胆,龟缩寨内不敢出!”

紧接着又一阵嬉笑咒骂之声,颜术满脸憋得通红,将旁边一个士卒的弓箭夺过来,三箭搭弦,弹出去,三支弓箭同时贯穿进对面一个大嘴巴越卒的口中,又从后脑勺穿了出来,那卒立时倒毙!在对面塞石堆呼喊的那一伙人顷刻四散了。

颜术将弓往地上狠狠一摔,忿恨地嚷嚷着:“大哥,我们老窝在这里都要憋屈死了,就让我带人冲出去和这些小杂碎斗个你死我活!”

话毕就要招呼门口的卫队随他冲出去,被英籍一把薅住后甲,生气地责备道:“嗨—— 颜老弟你脑袋是不是迷糊了?这样贸然出去就是白白送命!信不信?你还没走出这个寨门二十步就会被乱箭穿心了!”

颜术焦躁地跺了跺脚,闭着眼后退几步,耷拉着脑袋不吭气了,赵佗拍拍他的肩膀,安慰说:“会有让你表现的机会的,先忍耐一下。”

虽然士卒们饿得发昏,但是城寨里的虱子们可是一顿不落,一个个吃喝得膘肥体壮,光天化日之下就在战袍里外遨游。有时候解开内裳,里面密密实实的一层,也分不清是皮屑还是虱子。虱子就喜欢被饿的发昏的士卒,一发昏就没精神抓它们了,抓不过来,只好脱光膀子想办法抖落,抖得差不多了,再抠,或是用牙咬,巴掌拍打,布衣里子弄得血点满满的,拍破皮肤也不行,虱子那一张嘴拱进肉里还是喝士卒的血,这里的士卒要对付的不仅有越楚敌军,还有“虱子大军”。

赵佗回到寨邸,月柔首先就是帮他卸下铠甲,从外袍到内衣搜捡一遍,她总是那样的细心,为赵佗免除了诸多生活中的琐碎烦恼,每日外出总是亲手为赵佗沏一杯“清心茶”,帮他消除困顿,粮食充裕的那些时日,又亲手做下具有楚国风味的紫酥米饼,让他垫补肚子,现在寨邸虽无粮米但有马肉,就换做酱制马肉块让赵佗揣在身上,越是困难之时,越是对他关怀备至。而月柔为他做的这一切,赵佗都一一铭记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