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桂林城寨的老鼠都被饥饿的秦卒吃光了,这几日老鼠又突然多了起来,而且是成群结队的!原来是寨子里的死尸累积地更多了,越来越多的尸体来不及处理,吸引了大批老鼠咬噬尸体,半夜睡觉时老鼠连活人都敢咬。
那晚半夜,月柔熟睡中突然被一只胖老鼠咬到了脚踝,大声地惊叫起来,吵醒了酣睡中的赵佗,只见月柔蜷缩在香榻角落低泣起来,赵佗翻身过来紧紧搂住她,急遣护卫亲兵召唤郎中前来医治,先敷上药膏消毒,再包扎好伤口,余悸稍平,那真是一宿难眠之夜。
天还未完全大亮,赵佗就独自一人从厅阁下到了院子。不看不要紧,一看把他吓的够呛,院子里大大小小有几十个老鼠洞,楼下仓舍的门上也被咬了十几个黑窟窿,他推开仓舍的门,里面晾干的马肉全被啃光了,赵佗的手心都捏出了汗,心里寻思着这可真应了那天他说过的话———恐怕只能和月柔过啃树皮、嚼树叶的日子了!但又转念一想,这么多的老鼠究竟从哪里来的呢?
接下来,赵佗紧急召集英籍、颜术、日涅不基、达巴拿措、伏毐、扈勒噶玛等部将前来厅阁议事,并吩咐月柔专门沏了一大壶从楚国带来的“安泰茶”。月柔的心里也在暗暗地打着鼓点,这阿佗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众将全都到齐了,一个个灰头土脸、无精打采的,赵佗一反常态地招呼他们落座,并亲自为他们斟茶,他们你看我,我看你,以往从未享受过这个待遇的,心里全在嘀咕着今天这是怎么了?
事毕,赵佗将茶壶递给柔儿,端坐于帅椅上,笑呵呵地说道起来:“大伙儿在这里窝了太久了,也都厌烦了,不过这种生活总有结束的时候,诸位都赶紧打起精神头来,我们接下来得准备准备了!”
众人不语,只是莫名其妙地看着赵佗,其实他们早已死心了,士卒们饿得连站都站不稳了,还能有啥指望,所谓的“结束”只怕是“坐以待毙”了。
赵佗站了起来,走到了窗户边,望了望外面,接着说:“不和诸位绕弯弯了,本帅已经拿定主意了,想要顺利地突围出去,大伙儿都得拜这城中的老鼠为师傅,学老鼠打个出城地洞,趁着夜色钻出去,然后给桀骏来个反包围,诸位以为如何呢?”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玄机在这里,他们呆板灰滞的眼睛全都亮了起来,扈勒噶玛摸了摸脑门,呢喃道:“嗨!我们怎么一直都没想到呢?真是在这里白受了这么多天活罪,我看师傅的这个办法可以试一试!”
颜术附和道:“反正守在这里终究是个死,还不如豁出命去闯一闯,我赞成大哥的意思!”
赵佗表情略显严肃地命令道:“既然诸将没有异议,就从现在开始行动吧!英籍、日涅不基你们负责城寨防守,颜术、扈勒噶玛你俩负责组织士卒向寨外东南山岗那边挖洞,达巴拿措和伏毐你俩组织一些人手在寨子里抓那些老鼠,这几天我们正好烹食这些美味的师傅!”
“这......好吧......”达巴拿措欲言又止,对于抓老鼠这项差事儿他想说些什么,又不敢说了,就是有点不乐意罢了。
说干就干,这些人就像沙漠中饥渴难耐的人,眨巴眼间望见了香甜的果子和清冽的甘泉,就算是幻觉也要去闯一闯!赵佗将自己的赤龙金戟从兵器架子上取下来,用手拭去戟身的薄薄灰尘,它已经尘封许久了。
两万余人经过四天四夜地轮班挖掘,终于从寨子向东南山岗挖通了一条仅能容一人低头通过的地洞,所有人都明白——突围的最后时刻就要到来。
为了尽可能让大家多垫补点食物补充体力,先是把已经收集到的所有老鼠肉烹烤吃尽,再把其它能吃的东西也都吃光了,但饥饿仍然充斥着整个城池。
黑豹叱风驹是城寨中的最后一匹马,赵佗骑着它从北方一路南下,陪伴他度过了这穷山恶水间的日日夜夜,为他立下了汗马功劳!城中饥荒凸显时,赵佗几次提刀想杀它,每当他举起刀来,深通人性的黑豹叱风驹就会流出眼泪,他都难受地放下了屠刀,实在舍不得杀了它啊!可现在到了生死攸关的最后时刻,看着数万饥肠辘辘的将士,这一匹马也许就是拯救全军的最后一棵救命稻草,不杀心爱的坐骑实在说不过去了。
他提着战刀独自一人徘徊在马厩里,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黑豹叱风驹的脖颈,戚然闭上眼睛,狠下心,将刀深深插入。马儿仰天长嘶,他又直直地将刀抽出,血染满臂,马儿前腿跪倒后整身撞地,灰尘混着血气弥散开来,他松开握刀的手,“叮哐——”一声,沾满马血的战刀坠到了地上,赵佗嘴角微抽着,转身离去。
他让亲兵煮了几十大锅鲜美的马肉热汤,分配给将卒们每人一小碗,赵佗、月柔以及一些身边部将好像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眼角攥着泪水,都不愿喝这汤。
夜幕来了,通往城外地洞挖通的消息在城内不胫而走,大批的秦卒不约而同地拥挤到地洞集合点,把通往前方的道路都堵塞了。赵佗和部将们得信儿先行出寨侦查,却被堵在半路上。
无奈,英籍和颜术上前喊道:“都让开点,后面有大将军,大将军要先出去筹划紧急军务!”
黑暗中,有一些秦卒七嘴八舌地大骂起来:“什么僵军僵尸的,这时候还摆臭架子耍威风!就是赵佗过来了也不让!胆小鬼,惹不起越人,就会窝在这里,饿死这么多兄弟!问问你们那个将军,是不是要打算跑回中原了?”
颜术大怒,拔剑刺死那几个带头搅闹的秦卒,然后冲人群大吼道:“颜白虎在此,谁再废话,这几头猪就是他的前车之鉴,赶紧给爷闪开!”
混乱暂时停歇了,秦卒们依次悄无声息地钻进地洞,腿脚利索的先走,体质差的跟在最后面,有的士卒奄奄一息,只得暂时丢弃城内了。经过整整大半夜的秘密行动,七万余将卒悄无声息地潜过东南土岗,又兵分左右两路,将东北方向凹农带领的四万西瓯越卒悄悄合围起来,趁其不备发动了突然进攻,一场短暂混战过后,越将凹农被英籍斩杀,两万越军被一举击溃,营寨里正好存有大量的军粮和肉食,悉数分配下去,秦军士气大振。
拂晓时,颜术带卒两万从东北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向桂林城寨北部,围歼了八千残楚军队,继而挥师向西运动。赵佗亲自领着五万士卒向桂林城寨西南穿插。风吹必然草动,已经有所察觉的桀骏赶紧从桂林城撤围,带领越军主力仓促向红土岗高处集结,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赵佗领着五万主力迅捷地迂回过去,率先占领了那里,并将大军防御布置妥当。桀骏占岗不成,只得硬着头皮带着旗下人马朝着赵佗冲杀上去,两军在红土岗下“猛烈冲撞”,绞杀嘶吼在一起,尘土与血混合在一起,秦人的长戈和越人的飞矛碰撞在一起,像饥饿的花豹和嗜血的野狼互相撕咬着,战场上的杀气像波浪汹涌着。桀骏骑着黑鬃马甩开了在周围纠缠他的秦卒,径直地朝赵佗冲过去,赵佗注意到他了,将赤龙金戟在身前一横,桀骏狠蛮地甩出了流星锤,赵佗将赤龙金戟拨出去,耳听得一阵犀利的铁锁链的缠绕声,流星锤和赤龙金戟死死的绑结在一起,二人上下、左右奋力地飙着劲儿,两件兵器互相刮擦出一串串耀眼的火花,赤龙金戟真是一件好兵器,竟然生生地把流星锤的粗铁链钩断了!
桀骏丢了兵器,调转马头就跑,赵佗骑的是刚刚缴获西瓯大将凹农的普通马,哪能追得上桀骏的黑鬃马,追了出去一截,桀骏溜得没影了!赵佗索性调转马头返回红土岗,继续对残余的越卒展开杀戮。兵败如山倒,越卒们见统帅都跑了,终于彻底丧失了斗志,不顾一切地各自溃逃,五万西瓯越卒顷刻间被一扫而光。赵佗接着北上向寨西韦铁的营寨进攻,这里驻守着新招募来的一万三千越卒,恰值颜术带领着两万人马南下过来,正好可以与赵佗南北夹击。韦铁这家伙提前闻知战况不妙,未带一个卫兵就悄悄地骑马溜走了,甩下一营寨不明战况的越卒,在群兵无首的情况下被秦军重重包围,只得全体投降。
翌日清晨,秦军经过一夜休整,在赵佗的率领下挥师南下,次日黄昏时分到达郁林城寨外围,与守城的五千越卒经过一个时辰的厮杀后,轻而易举、闪电般地围歼了这一小撮越军,大小寨官无一漏网地成了秦军俘虏,最终攻占了西瓯国的都城郁林城寨!唯一遗憾的是————在这次攻寨的过程中,伏毐被越卒的两支毒箭扎中前胸,不治殒命了。
历经血雨腥风,西瓯做为一个独立王国到此已经彻底覆亡了!
但是很多越人从城寨、村寨中逃入了茫茫大山、密林之中,尤其是桀骏这个所谓“西瓯夏王”的漏网,给赵佗心中留下一丝丝担忧,他深知此人绝非等闲之辈,桀骏的逃之夭夭恰若猛虎归山,给秦军在此地长久立足留下了未知的隐患。
北边,任嚣统领的十万秦军和史禄监领的五万民夫这时已经到达了湘水与漓水交接的地方,史禄遵照秦始皇的旨意开始在两江之间挖沟修渠,任嚣先将一万秦军留给史禄做为督渠大军,自己则带着九万将卒和大量粮草南下与赵佗会合。
九日后,任嚣与赵佗终于在郁林城寨合兵一处。当赵佗初次见到任嚣时,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似父亲的感觉,只见这位老将面目清瞿,皮肤淡黄,两眼阴郁沉思,惯爱怔怔下垂,他的嘴唇厚而严谨,唇角那两撇曲线纹,泄露他敏锐的智慧。他整个脸轮廓,只有达到颊下浓密长髯时,才稍显得明朗点,它们使他的脸飘洒而冲谦。他身材瘦长,筋骨有力,仪态温逊,散发出老将独有的沉静。
赵佗的感觉是有道理的,任嚣其实也是赵国人。只是他现在还不曾了解的是————这位老将和他的父亲赵蒲原本是歃血为誓的“拜把子兄弟“,后来由于彼此不同的人生境遇而各奔东西。任嚣离开赵国以后一直在秦国五原郡任都尉之职,尽管他与赵佗一直未曾谋面,但巧的是,他和丁复也是多年熟识的老友,就在这次南下前夕,丁复曾去咸阳城探望他,二人谈起了南方战况,任嚣就从丁复口中知晓了赵佗的真实身份,竟然是义兄之子!所以在此次会师后,任嚣对赵佗甚为信赖,赵佗可以不通过任嚣的首肯,直接统辖新来的十万人马,这里所有将卒的任免、提升、奖惩全权归予赵佗一人决断。
利用这短暂的平静时光,赵佗首先犒赏士卒、休整军队,其次又发出了“禁止恣意杀伐越人百姓”的帅令,并严厉惩处了一批恣意妄为的部将和卒长,任嚣对赵佗的这一番举措自然是大加赞赏。西边夜郎王见西瓯败亡,此时也派遣使者向秦军谢罪,欲要臣服大秦帝国。
桀骏从红土岗败走以后,仍然不甘心失败,一头扎进深山密林之中、野兽出没之地,不惜与野兽为伍,整日游走于周边大小部落,再次收拢了几千越人,精心培植操练,时刻准备着袭击秦军。
他将这些训练有素的越人化整为零,在烈日炎炎的正午、在微风习习的夜晚频繁出击,一些露宿野外、防备松懈的秦卒,在睡梦中不知不觉就被生生地砍下了脑壳儿。这种袭击给秦人造成了很大的困扰,夜晚如若露宿在外,忽然吹来的一阵风都会有毛骨悚然的恐惧,以至于多数的秦兵晚上睡觉都不敢褪去铠甲,站岗巡逻的秦卒都得提前把箭只搭在弓弦之上。即使这样还是有越来越多的秦卒死于越人的突然袭击,甚至还有身手敏捷的越人偷偷越过寨墙,在城寨之内杀死秦卒,而被抓住的一些越人却宁死不降。
任嚣和赵佗对此情况深感棘手,刚开始真是一点头绪也没有,只能硬着头皮带领大军地毯式地各处搜捕,对他们一点点的围剿,将他们逐步逼进更大、更深的山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