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漫漫追剿(1 / 1)

南越王风云 冰耳 2681 字 2024-01-28

两年后,沟通湘水和漓水的大渠终于修通了,从此大秦的粮草可以顺江而下桂林以及更南的地区,缓解了南疆大军多年的缺粮顽疾。但是两万余修渠民夫的性命却生生撂在了这里,每次望着这随处可见的累累白骨,史禄都会心惊胆颤,以至于夜夜都会梦到“厉鬼追咬”的噩梦,每次醒来就会惊出满身冷汗,至此再无法入眠。

他顺江押送粮草南下到郁林,任嚣和赵佗见他容颜憔悴不堪,甚感惊讶,史禄便痛苦地讲起了困扰他许久的这个噩梦,略通方术的任嚣让赵佗取来笔墨,在竹条上写下“灵渠”二字,交予史禄手中,语重心长地安抚道:

“这些因修渠而殒命的亡灵无人祭奠,所以阴魂不散,史大人将此这二字凿刻于渠边大青石上,你年年奉祀他们,噩梦自然就会消失了!”

史禄将信将疑地将竹条收好,离开郁林回到大渠后,他带人将各处的遗骨好生收集起来,埋葬于大渠岸边,并从山上搬下了大青石,凿成了石碑,将“灵渠”二字大大的錾刻于上,立于埋骨之处。就在石碑落成之后的当晚,接连下了七天七夜大雨,渠水暴涨,两岸洪水滔天,洪声咆哮,就像是两万民夫的愤懑哀嚎!七日后水落了,但石碑还在,只是大半截没入了江中,灵渠也没有被冲毁,水道变得更深、更宽了,早早跑到山上躲避洪水的史禄赶紧带人下到岸边,吩咐手下宰了猪羊,又请来方士,冲着石碑方向恭恭敬敬地供之香火,献上牲祭,史禄怀着惴惴不安的心绪虔诚地跪祭着,直到日落西山。

自那以后,史禄每夜的噩梦果然烟消云散了,此事传开后,以后凡是途经灵渠的船只都会祭奠一下这里的亡灵,以保佑他们一路平安。

郁林城寨旧西瓯王宫已经被修葺一新,并增修了一些宫舍,在酋长后殿以东新建平越殿,任嚣住酋长后殿,赵佗和月柔住新修的平越殿,各部将分住其他宫舍。

后来,族弟赵光被赵高举荐为“督粮南史”顺着湘漓水而下,到达了郁林城寨,阔别多年的两兄弟又重新相聚了。

这日郁林宫中正在举行为赵光“接风洗尘”的丰盛飨宴,赵光喝多了点酒,借着酒兴为大家舞起了炎龙旋火剑,左手拿着火钩,口中喷出烈酒,烈酒穿过火钩,落在宝剑之上,剑柄也燃烧起来,燃烧的宝剑在众人的嬉闹中旋动着。

舞剑正酣之时,殿外卫兵们叫喊起来,赵光透过大殿门缝突然窥见前殿上空浓烟滚滚,前殿一定是发了大火!

“快!宫中发火了!”他收起宝剑就往前殿疾跑而去。

任嚣立马吩咐众人前去救火,火借风势,风助火势,接着整片宫舍的大火连成一片,十几个放火的黑衣人爬上宫墙往宫外逃窜而去。

赵佗领着赵光和颜术二人去追捕那些放火之人,那十几个黑衣人还真是身手矫捷,砍翻了正在马厩边喂草料的两个马倌儿,从马厩里夺了十几匹马向寨外窜去,赵佗一行尾随其后,拍马追了出去,那十几个黑衣人到了寨门附近,迅速窜入一间低矮的屋舍之中,赵佗他们当即尾随进去,并没有发现那些黑衣人,只在屋内角落发现了一个低矮的暗道,看来这伙人正是从这里潜入城中,又从这里溜走的。

颜术自告奋勇:“大哥,我带人先进去瞧瞧,你们就在这里等候片刻!”

颜术带着几个随从钻了进去,左等右等,半天没反应,赵佗和赵光准备钻进去,颜术却带人从城门外跑回来了。

颜术气喘吁吁地回禀:“大哥,我看清楚了,这条暗道通往东边一条小路,我望见他们大多已经钻入云开山里去了,不过我射死了掉队的两个黑衣人,扒开其中一人的衣服,刺有双头青蛇纹身,肯定是桀骏这厮手下的人!”

赵佗攥紧了拳头:“树欲静而风不止,可算有了这家伙的一点行踪,这次我们绝不能轻易放过他,请随我速速回去召集人马!”

云开山是太适宜桀骏他们隐藏了,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崇山峻岭,原始森林遮天蔽日,还有大大小小的河流,沼泽地和草甸子,草甸子的蒿草比人还高,大夏天人和动物进去,一会儿就被嗜血虫叮得只剩下一副骨架子。沼泽地更凶险,如果不熟悉路径,一脚踩下去就根本别想拔出来。如此荒蛮凶险之地,却成了桀骏此时的盘踞之地。

赵佗回宫辞别了月柔,带着大军向云开山风风火火地开拔了,他这次筛选了两万精锐人马,组成十支精干分队,他命令将卒们:

“一旦发现西瓯越卒的任何蛛丝马迹,就穷追不舍,而且务必活捉桀骏,抓住桀骏的赏金十万!”

进入云开山后,赵佗又将每个分队分成若干小队,让他们分散在大山各处搜剿,果然遭遇了许多越卒,将卒们追到山梁上打,追进沟壑里打,追进密林里打,追进草甸子打,追进沼泽地打。赵佗指挥着大军在这云开山里拼命追剿,根本没工夫埋锅做饭,做饭会冒起炊烟,等于给桀骏报了位置,黍米饼子每人都发几十个,边追边吃。

桀骏钻进这大山老林就像鱼跃大海,不好找啊!满山苍树翠绿、峡谷幽深,赵佗一行黍米饼子吃完了就吃野果子、野菜、或者猎杀野兽,晚上是最难熬的,即使扎了营寨,蚊虫可比山下厉害多了,被咬得血渍呼喇的,骑在马上屁股都坐不稳。

经常下大雨,不过大雨也提供了桀骏的隐约踪迹。桀骏很狡猾,排成多路横队,漫无边际地在大山里乱窜。但是赵佗不管桀骏有多少路,他只管带着人马一路追,就凭着踏倒的蒿草追剿。

到了晚上,扎下营寨后,夜宿的鸟群突然飞起来了,附近很可能有桀骏的手下。越卒拉的粪便更是赵佗他们的“向导”,看一看就知道他们的距离,历经大小数百次遭遇战,但就是没看见桀骏本人。

从夏末追到秋末,赵佗枣红色带黑斑的坐骑,这是一匹吃的少但跑得快的马,竟然不堪路途劳累倒地而死了,接下来又是一匹黄鬃马,体高马肥且剽悍性烈、陷入沼泽之中被困死了,后来赵佗也中了瘴疠之气,几度晕厥连皮肤都发紫了,众人劝他返回郁林城寨养病,他不干,让属下抬着继续在大山里坚持追剿。他心里清楚,桀骏的处境也绝对不会比自己优越多少,现在是拼勇气、拼耐力、拼意志的时刻,就看谁能坚持下来,只有在桀骏疲于奔命、劳累不堪的时候,才能抓住他,而要使桀骏疲惫不堪,赵佗就得横下心来,甚至要比桀骏更加疲累不堪才行。

幸好随行的是位跟随他多年的郎中,治疗了无数这样的将卒,较熟悉这类病症的诊治办法,所以药到病除,没有这样医术精湛的贴身郎中,赵佗也很难在百越这瘴疠之地坚持至今。

太阳暴烈地炙烤着山梁,赵佗的屁股和脊梁被阳光烤炙地火烧火燎的,汗水在脸上脏兮兮地划出一道道印记,赵佗带着两千人马正在云开山的最高峰“云孤峰”上观察,已经待了四个时辰了,周边没有一丝动静,峰下的暗哨也没有发现异常,眼睛熬得通红的赵佗,脱掉铠甲一屁股坐在坡梁上,从包囊中摸出月柔亲手给他做的紫酥米饼,正吃得津津有味,赵光和颜术就过来抢包囊,赵佗大叫起来:“别抢,大哥我就这点!”

赵光嬉皮笑脸地按住赵佗,颜术从赵佗腋下将包囊抢了过来,日涅不基也过来要,一包紫酥米饼变戏法似地不见了,四个人嘻嘻哈哈滚成一团,护卫亲兵站在一边偷笑,可怜赵佗连一个紫酥米饼也没保住。

“扑扑楞楞”峰下树林里大量鸟儿飞起来了,赵佗立马坐了起来,向下观望,感觉颇为异常,立马带着一干人马冲了下去埋伏起来。果然看见几百个身裹兽皮、通身纹有双头青蛇的越卒在树林里并队行进,领头的骑着黑鬃马,戴个褐色草编斗笠,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是太疲累了吧,赵佗通过他的身形确信是桀骏本人,他冲着颜术使了一下眼色,示意颜术带人绕到桀骏后方,颜术领了五百士卒,猫着腰身极速向那边迂回过去。

在蒿草丛中隐蔽着的赵佗取过弓箭,五支箭只搭在弦上,瞄准桀骏本人,近了,又近了。汗水从他额头下来,迷了眼睛,时机不容错过,他冷不丁站起来,迅速拉动了弓弦,桀骏的黑鬃马似乎被这一不速之客惊吓到了,两条前腿直直地腾在半空,四支箭镞擦过树枝穿透了黑鬃马的脖颈,一支箭镞扎中了桀骏的左胸,桀骏立时从马上翻滚而下,赵佗和颜术带着人马前后围捕,桀骏竟然将箭镞一把拔了出来,翻起身来猛地一脚踹折旁边一颗胳膊粗的小树,握紧了树干,向冲来的秦卒猛挥过去,一整排秦卒就这么被齐齐扫倒了,后面的越卒也发疯似的对秦卒发动了攻击,可终究还是寡不敌众,几百越卒在蜂拥而来秦卒的围拢绞杀中逐个倒毙,桀骏最终因失血过多,渐渐丧失了反抗能力,被赵佗一个“猛虎扑食”,死死压在了身下,赵光和颜术将他五花大绑起来,又严严实实地捆扎在了马背之上。

返回郁林城的路途上,颜术拍拍桀骏的脑门,嬉皮笑脸地揶揄着:“哈哈,夏王这下你就是浑身长满了翅膀也难逃脱了吧,我们找你找得好苦啊!”

桀骏恶狠狠地盯着颜术:“呸!你们仗着人多势众,有胆你将我放下来,我和你一对一地过招!”

赵佗扭过头和颜术说:“别搭理他了,我们趁着天还没擦黑,赶紧返回郁林城寨!”

颜术一路上哼着秦乡小曲,喜滋滋地望着桀骏这个“大仙级的猎物”,心里别提有多美了,这也许是他南下伐越以来最开心的时刻,他开始憧憬起将来的安宁生活。

过了这片树林马上就到达目的地了,突然捆绑着桀骏的那匹马嘶吼起来,发疯了似地脱离了队伍向南狂奔起来了!

颜术一瞥,大惊失色,桀骏嘴巴里含着一块儿血淋淋的马背肉,而且桀骏还在一口一口地撕咬着马背上的皮毛,这匹马由于剧痛的刺激受了大惊狂奔起来,他们一众人也都惊愕了,赵佗恼怒道:“蛮夷人就是野蛮啊,没防住他使这个,又让这家伙溜了,早知道在山里就一戟斩了他!”

一众人马转而浩浩荡荡地向南急追,可是哪能追得上,那被桀骏撕咬的、受了大惊的马儿比一般的马快几倍,直到太阳西沉,也没嗅到一点踪迹。

天黑了下来,他们只得放弃追捕返回郁林城寨,颜术耷拉个脑袋瓜,完全没有了之前的心情,赵佗满腹的肠子都悔青了,落网的大鱼就这样在眼皮子底下轻而易举地溜走了!

他垂头丧气地喃喃着:罢了,罢了,离开月柔有好几个月了,先回去看看再说吧。

回到了西瓯王宫,拜会了任嚣,详叙了追剿桀骏和桀骏逃跑的经过,任嚣并没有责怪他,而是心平气和地安慰他:“不怕,他已经负了箭伤,在河边撒欢的马儿迟早要掉河里的!”

月柔见赵佗回来了,自然是欣喜不已,撒娇似地扑到了他的怀中,久久不肯撒手。她低声抱怨着:“阿佗,你为咸阳那个暴君如此拼命,值得吗?别忘了他才是我们的仇人!”

赵佗安慰道:“来日方长,我不是为那个暴君,而是为我们自己,为这帮兄弟,也为及早结束战争!”

听着这句模棱两可的话,月柔似懂非懂地放开了他,为他沏茶,为他沐浴,为他排解生活中的忧愁。

夜是如此静谧,月是如此皎洁,赵佗紧紧地搂着他心爱的月柔进入了馨香的梦境,梦到了桀骏被他擒住,结束了旷日持久的百越之战,他用了极其奢华的迎亲仪仗正式迎娶了月柔为妻,他们生儿育女,一辈子安乐无忧地度过。

这夜真是太静了,最轻微呼吸的声音也萦绕在耳,窗外秋风吹过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也如此轻柔,圆圆的月亮也逐渐隐入了云中。

“嗙啷!”一声巨响,惊醒了正在睡梦中的赵佗和月柔,赵佗透过惺忪的睡眼窥见一个黑影掠过,他猛地起身,将月柔护于身后。

他急问:“谁?”

月亮此时又从云层中钻了出来,正好透过窗户照射在那人的脸上。

“表哥?”月柔脱口而出。

赵佗反问:“你到底是谁?”

只见那人后退几步,他听出了月柔的声音,啃啃巴巴地回道:

“表妹你......为何在此地?”

那人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赵佗看清楚了,也听出了这正是当日逃脱的桀骏。

他跃起身来,大吼一声:“呔!贼厮看打!”

桀骏见状下意识地挪闪了一下,接着提起青铜长剑向赵佗狠狠刺来。

月柔懵住了,或者是被这一幕惊住了,这大半夜的,她心爱的男人竟然和她敬重的、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哥打得你死我活。

“你们别打了,这到底发生什么了?”月柔哭喊着向前,摔倒在卧榻下边,冲向他们俩。

桀骏声嘶力竭地喊着:“表妹你躲远点,这是我和赵佗之间的恩怨!”

桀骏一把推开了月柔,月柔瘫坐在地上,胸中气痛半天没爬起来,待缓过一点,又向他们俩哭泣着爬了过去。

赵佗仓促应战,由于手上没有兵器,渐渐处于劣势,使尽了他的西域黑虎功,暂且还可以躲来闪去地勉强应对着,桀骏一直没有伤到他;渐渐的,赤手空拳的赵佗被逼到了墙角,他此时已经无处可闪了,桀骏一个“潜龙入海”将青铜长剑直直地刺向赵佗的胸膛,这时迟、那时快,月柔刹那间从地上爬起,死死地挡在赵佗前面,冲桀骏哭喊着:

“表哥,求求你别打了!”

但是桀骏的脑袋已经被仇恨填满了,反应也变得迟钝了,青铜长剑直直的插入了月柔的胸膛之中,月柔再也喊不出话来了,一口鲜血喷吐在桀骏脸上。

“月柔!”

“表妹!”

此时附近的秦卒也听到了殿内的异常动静,脚步憧憧地赶了过来,一簇簇火光照耀进来,一阵阵箭镞掠过空气的声音尖啸着,因误杀表妹,已经大惊失色的桀骏丢掉了手中的青铜长剑,他的后背扎满了竹箭,嘴里只发出一丝“厄”的声音就轰然倒下了。外面的一排排青龙营弓弩手已经涌到了赵佗的面前。

“月柔,我的好柔儿,你这是怎么了?”赵佗瘫坐在地上抱着血泊中的月柔像小孩般地嚎啕大哭起来。

月柔似乎还有一丝气息,她躺在赵佗怀里想说些什么,赵佗强忍着哭声,将耳朵贴在月柔的嘴上,月柔喘着粗气,轻轻地呢喃着:

“阿佗,可惜我......不能亲手......给你做......紫酥米饼了......这是父王......留给柔儿的......藏宝图......”

月柔吃力地抬起一只胳膊,手里攥着随身的绣花荷包,赵佗又紧紧握住她的手:

“不!不!柔儿,阿佗想吃你做的紫酥米饼!挺着点,再挺着点好吗?我这就唤郎中过来!”

可是他已经明显感觉到月柔的脖颈软了下来,赵佗满面憋红,无休无止地嚎哭着,他这时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痛彻心扉”,那种悲痛胜过了他之前遭受过的一切苦难。

赵佗悲痛地将月柔缓缓抱起,踉踉跄跄地踱过去,半跪着抱在卧榻之上,他趴在卧榻边,抱住她,将自己的侧脸紧紧地贴在月柔那布满泪痕的脸庞,久久不肯离开。

夜,伤心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