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岭南风云(1 / 1)

南越王风云 冰耳 2005 字 2024-01-28

落霞纷纷中,月柔被赵佗葬到了寨北的梅思岭。

话说桀骏如何成了月柔的表哥,原来桀骏的亲舅舅正是月柔的父亲楚王负刍,月柔在楚国岳麓山下的姑母正是桀骏的母亲,桀骏从小在楚国长大,本名昭骏,其祖上是赫赫有名的楚国令尹昭阳,后来昭骏去了西瓯国,化名为桀骏,那时月柔正是被昭骏的弟弟昭胥从咸阳接回到岳麓山下,却不知赵佗一直苦苦对付的西瓯夏王原来就是自己的亲表哥。

月柔走了,赵佗却变成了嗜酒之徒,没日没夜地喝着,妄图用烈酒来浇灭他内心的无言哀伤,赵光劝他,不听,英籍、颜术劝他,不听,任嚣劝他,他也默不作声,继续没日没夜地喝他的闷酒。

而颜术和赵光领兵二万越过云开大山,兵不血刃地占据了番禺岭以及东部千里之地,其它部落均被降服,自此岭南百越之地终于被彻底平定了。

“定鼎岭南”的捷报传回咸阳,秦始皇下诏在岭南广袤之地设置南海、桂林、象三大郡,诏命任嚣为南海尉,朝廷又直派庞邕、吕浮二人分别为桂林郡、象郡郡尉,由任嚣节制二郡诸事。

秦始皇的圣旨还未到达岭南,任嚣就已经指挥几十万征南大军在南海郡中的番禺岭之地营建番禺城池了。

月柔临终前将随身的绣花荷包留给了赵佗,不出所料,荷包中填塞的丝帛正是藏宝图的另一半,赵佗将两半帛图拼合在一起,在两半帛图的接缝处两座山脉交汇成一点,那个点上竟然写着个小小的“周”字,这里约摸就是周王藏宝之地了!有了这张完整的藏宝图,赵佗带领部下向番禺城东北方进发,这里山清水秀,真是块儿顺风顺水之地,他找到了图中“周”字标示的地方,三面环山中有一个高高隆起的土丘。黄昏时分,当他正组织士卒对土丘进行开挖时,天空瞬时霞光万丈,大地剧烈颤动,竟然看到一条青龙从土丘穿地而出,迅疾地翻腾着翱翔天际,发出巨大的“呼隆”之声,天色接着暗了下来,青龙闪着耀眼的鳞光向西南边番禺城方向逡巡而去。他凝视着远去的青龙,被此诧景异象震撼了,深知这里是承天龙穴,万不可轻易触动,赵佗立即下令停止开挖土丘,将土丘重新回填复原,又将此地命名为“龙川”,亲自指挥大军在此地垒土筑屋,建造坚固城池,并从周边百越各地招抚百越流民入城居住,而他就居于在此地任龙川令,官虽不大,但所辖区域辽阔,东西八百余里,早已厌倦了惨烈战争的他,满足于这里的安逸逍遥。

暂时告别了血火漫天的征战生活,过上了平静安宁的光景,赵佗没有忘记跟随他一路风尘血雨的这些秦卒,百越之族人口稀少,怜悯他们离家万里却难以在越地娶妻生子。

黑黑的夜,无边无际,赵佗摊开竹简,遂奋笔疾书上疏秦始皇曰:“吾皇陛下,岭南之地人烟稀少,众将卒缺乏缝补浆洗之女,生活陷于困顿,恳请陛下派遣十万无夫女子南下为将卒分忧为盼。”

几月之后,秦始皇收到上疏,出于巩固岭南统治的必要,但只遣一万五千名无夫女子去往岭南之地,对比十几万秦卒,似乎是少点了。赵佗盘算着,有总比没有强多了。

赵佗点燃了署衙的烛火,独坐案前,仆人端来了一盏香茗,他回忆起了月柔给他沏的“清心茶”,伴着袅袅白雾和清幽的茶香,押一口清茶,热热的,滋润着干涸的喉咙,他稳定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

再次摊开竹简,他书写下了:“本县允许秦国男子与越族女子通婚,并且有赏金奖励,从楚地买来粮食种子和青铜农具,发展青铜器冶炼,传授越人耕种土地的方法,秦人与越人犯法同罪,缉捕不法之徒......”等一系列安民措施。

又是一个有雨的夜晚,龙川县这边的雨水格外多。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署衙的窗户,冲刷着龙川县的土地,也涤荡着赵佗的灵魂。

这雨,让人想起了被雨水浸润过的蔓霞城,在赵国漂流的母亲和兄长;这雨,让他回忆起了被雨水洗涤过的咸阳城宅邸,那里有月柔和他一起生活的点滴温馨回忆,这雨,让他想起被雨水笼罩着的太瑶楼,那里有鸯梓公主善良而甜甜的微笑。

太多太多的往事,在雨夜伴着夜风,一幕幕地涌上赵佗的脑海,他吹灭了烛火,一个人沉沉地睡去了。

风云变幻,浪潮汹涌。

始皇三十一年,即公元前二一零年,出巡天下的秦始皇离奇地暴毙在赵国故地沙丘宫,一时之间,秦始皇的死因在坊间众说纷纭,成为天下最大的疑案。

始皇十八子胡亥继承皇位,由李斯、赵高辅佐在侧。二世皇帝胡亥为了巩固皇权,囚禁兄弟姐妹二十余人,公子扶苏、将闾等均被赐死,公子高殉葬骊山,其他公子公主仍在囚禁,但均将面临被杀害的厄运。胡亥又采纳李斯的谏议,实行独断专权,酷法治民之策。致使中原民怨沸腾,各路反贼横起,中原由此大乱。

赵佗在龙川县闻得中原诸多消息,心中不免咯噔了一下子,几夜辗转反侧,主要是担心远在咸阳鸯梓公主的生命安危,记挂着这位同样深爱着他,曾经给予他无微不至关怀的女子,这位同样美丽善良、兰质蕙心的女子。

这夜他在梦中见到她了,他与鸯梓公主之间仿若站在彼此的对岸,鸯梓公主微笑着准备趟着河水过去,他却不知何由沿着河岸头也不回地走开了,鸯梓公主的血把整片河水都染成了鲜红色,他扭过头看河那边,鸯梓公主哭泣着向他招手,他拼命地游过去,使尽浑身解数也没有抓住她的手,就眼睁睁地看着她沉入无尽的漩涡之中。

他猛然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冒汗,连裘被都湿透了,他不知道这个梦预示着什么。可以断言一点,赵佗肯定够痛苦的了,不但痛苦,而且紧张、焦灼。平素沉着、冷静、从不轻易向外人表露感情的他变得多情而不冷静了。

如果硬要拿鸯梓公主与月柔相比较的话,月柔给予赵佗的是静静浇灌心田,培植甘甜记忆的爱,而鸯梓公主则是轻轻扣动心弦,充满执着和美丽的爱。

赵佗披着裘衣下了卧榻,执笔伏案而急写下:“老叔在上,愚侄在岭南蛮荒之地给您老问安,自平定岭南以来,愚侄与任将军夙兴夜寐,安抚秦越百姓,招抚流民,营建城池,岭南之地已初现兴盛之象。

仍记愚侄初到咸阳之时,我们都抱着复兴赵国之心,若诸侯皆有称霸之心,天下百姓将陷入战乱而生灵涂炭,若为复兴赵国而以八方苍生性命为代价,那就有悖贤良初衷,在此愚侄叩请老叔奉劝陛下多施仁德,宽刑杜杀,以拯救黎民于水火之中!

另外还有一个不情之请,鸯梓公主性格纯良,对愚侄恩深情重,烦请老叔向陛下求情饶她一命,若成全愚侄这两项请求,则愚侄愿克服万难为陛下挥师北上平定匪乱。”

信简已经发出去五个月了,咸阳那边一直毫无音讯。

番禺城濒临南海,越河流经此城,这座新修的城池,会幻化出一幅自然而又动人的图画:海边以捕鱼为业的越人,满载而归后,在这里歇息,晾晒渔网。碧波荡漾,船儿悠悠,岸边葱绿,天空湛蓝,越人汉子们赤铜色的皮肤在蓝天绿地间闪耀,在沿岸的海边腾跃。越女清润的歌声滴着欢笑和情爱,在天地间和浪花中逐戏。

自营建番禹城以来,诸多杂事令任嚣苦不堪言,身体每况愈下,如今已经达到不思饮食、卧床不起的程度了,胡亥已经连发了三道诏令命他回师中原剿杀各地群起的乱匪,他踌躇于北上发兵还是置之不理的思想挣扎中,所以急命赵佗前来商讨。

赵佗骑着白色绝尘驹带着英籍和颜术二人往番禹城而去。郡尉府是一座青灰色、大气富丽的建筑,黑漆崭亮的府门,嵌在灰白色的墙体中。院子里青砖铺地,院墙是同样的大块青砖。八根一人粗的黑色木柱子,擎着五步宽的廊檐。檐下青砖上雕刻着麒麟、鸾鸟、花草、精致楚风,栩栩如生。

赵佗进了后阁,见任嚣面色枯槁,眼睛布满血丝,头发披散,正侧躺在卧榻之上,他说:“老将军,愚侄几日不来看你,你的病情好些了吗?”

任嚣被一个丫鬟搀扶着坐了起来,他摈退左右侍从,示意赵佗落座,用极其虚弱的声音对赵佗说道:“哎,老夫我这是几十年的老肺病了,自从来了这岭南之地,就很不适应这里的气候水土,加上府务纷繁复杂,病情每况愈下,老夫恐怕将不能支持多久了,所以想召你前来交代一些事情!”

“老将军戎马半生,属金魄硬骨,我相信叫郎中开个对症良方,悉心调理就会好起来的!”

目睹这位自己一直敬仰的长者这般病颜憔悴,赵佗的言语间有点哽咽,喉头发紧,眼泪就在眼眶中打转,只是强忍着不落下来。

任嚣剧烈地咳嗦了一阵,又停歇了半刻,接着沙哑地说:“中原群雄纷起,大秦皇朝摇摇欲坠,正如老夫这病一样早已不可救药了,我们牺牲了数十万将士的生命才换来这纵横东西的万里之地,万万不可跟随北方朝廷一同殉葬。你这些年替秦王平定岭南之疆,披肝沥胆甚为不易!贤侄我早就知道你是我的结拜兄弟赵蒲之子,出身赵国王室贵族,应怀复兴赵国之愿,而我们岭南之地北有高山之险要,南靠巨海之天堑,只要你派兵牢牢把守住横浦关、阳山关、湟溪关这三个关隘,再扼守灵渠渡口,坚拒北方中原各路人马,则可复建新国,面南而称王!”

任嚣颤颤巍巍地从卧榻陶枕边拿出一个黑色红纹漆盒交予赵佗手上,赵佗揭开盒盖,里面有一方龟钮南海尉官银印,还有一卷书简,上墨写:南海尉任嚣病重难以摄治岭南三郡之事,托付龙川令赵佗代行南海尉事,兼行节制桂林郡、象郡诸事。

任嚣又紧紧拉住赵佗的手嘱咐道:“老夫之所以将岭南大权托付于你而非他人,一是因为平定岭南你功劳最大,二是你在南海诸将中威望最高,三是你的确有贤良之德、治世之才,绝非源于我与你父亲的结拜之交!我观庞邕、吕浮二人近来频繁调动军队,恐有脱离南海节制之心,你要密切注意,相机行事。”

原来老将军是父亲的结拜兄弟,赵佗终于明白了这一切,他沉默了良久,心思着好不容易得了一些平静的时光,中原又烽烟四起,岭南也酝酿着未知的风暴。

为了在岭南这一片土地上求得更长久的安宁,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当下是有必要做些什么了!

他向任嚣点了点头,终于应诺了这份请求。被委任为“行南海尉事”的赵佗自然留在了番禹城,他召集旧部、编练士卒、招募越人贤才,为稳定岭南的局势而默默行动着。

没过多久,任嚣病殁。赵佗在番禹城郊厚葬并修建“任公祠”以祀。不出所料,桂林郡、象郡已经合兵一处,隔绝通往南海郡的道路,逐渐脱离了南海的节制。

他立即派遣英籍飞马去往横浦、阳山、湟溪三关,向守关之将送达檄文:北方反贼纷起,立即封死关隘,严禁任何人马通行内外!又派遣赵光和史禄带兵北上扼守灵渠渡口要冲之地。

同时番禹的二十万士卒已经编练三月有余,囊括了十七万秦卒和三万越卒,赵佗已经摩拳擦掌地等候多时了,随时可以向两郡开拔挺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