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臂(二)(1 / 1)

从薛白赫的行踪中,琼慈推测出他对祭坛处很关注。

但是琼慈也不知道自己的推测对不对。她决定先盯着薛白赫,若是看不出什么名堂来,干脆把他抓起来,严刑拷打一番。

泉落剑圣隶属仙盟,为诸天殿行刑者之一,虽然因着收了表姐为徒弟的原因,与青阳赵氏的联系更密切些,但剑圣的立场仍是不偏不倚,不会偏向任何一个仙门世家。

多年来,泉落剑圣每至青阳郡,舅舅舅母总是想着法子与剑圣拉关系,但这么多年过去了,连与剑圣约一顿饭都是件很不容易的事。

所以,听闻舅舅即将邀请剑圣参加宴会,并且要求赵氏子弟,凡是能赶回来的,都必须参加时,琼慈很是惊讶。

夜明珠高悬,其光温润且莹白,一颗连缀着一颗,将飞溅而下的美酒、影影绰绰的人群都照得清清楚楚,恍若置身于仙境蓬莱。

泉落剑圣既在此,自然是以最高的待客之礼待之。

除了久不闻世事的大长老不在场外,族中的一大半长辈都在此,小辈们个个正襟危坐,连平日里最活泼的赵七圆都不敢多言。

琼慈混在年轻辈里,自顾自地低着头,努力降低存在感,只求剑圣可千万别这个时候想起她来。

被罚去扫落魄长阶这种事,还是有些丢人。

薛白赫就坐在她的身旁,是的,薛白赫以她未婚夫的身份也被邀请到了宴会上。

一别数天,薛白赫总算是把他的脸养好了,那道深深的剑痕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又换了身鹤纹黑底的长袍,将头发以玉冠完全扎起来,侧脸完全落在夜明珠柔和的光下。

他这样子看上去,琼慈想,嗯……也算人模狗样吧。

琼慈的目光扫过宴席上的菜,不出所料,还是长辈们喜欢的八宝锅蒸、松鼠桂鱼、红烧狮子头之类的。

唯有一道葱葱鲫鱼的凉拌菜,上边有几颗小米椒,琼慈略微多看了两眼。

薛白赫:“大小姐吃鱼吗?”

琼慈:“不吃,不优雅。”鲫鱼那么多刺,要剥起来好麻烦的,在这么多人的宴席上,吃起来可真是一点也不优雅。

薛白赫:“噢。”

噢?

可恶的薛白赫,她虽然说是不吃,但他就不能多问一遍吗。

*

舅母孟茴盛装出席,掩面笑道:“可算是把剑圣请来了,这么多年,还未感谢您这么多年对我们孩子和曦的照顾。”

李暮辞:“我也是和曦的师父,是我分内之责。”

赵思泽“哈哈”大笑两声,爽朗道:“泉落兄,不能这样说,和曦能有今日,绝离不开你的栽培,我今朝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修为高的剑修里,除非以酒悟道者,很少有喝酒的,所以招待剑圣的时候,选的是九千枚玉魄一两的淮水青雾茶。

李暮辞微微颔首,拿起杯与赵思泽遥遥相对了一下。

话有了开头,长辈们便很自如地开始话家常。

“和曦是真厉害啊,今年才多少岁……十七是吧,能把青光摇剑法修炼到大圆满,真是天赋异禀。”族里的一位长辈,十二娘子笑道。

“是啊,诀意也是个厉害的,还是我赵氏有福气,先有熹光掌神断之剑,如今也有和曦和诀意这对姐弟,剑法一道真当是人才辈出。”这是六族叔所说的,他在族中辈分高,说话也没那么多顾忌。

孟茴面色柔和,道:“孩子们自己努力,我对和曦诀意也没有旁的要求,若能有他们姑姑一半的风采,我便已心满意足。”

若说前一位长辈提起赵氏前任家主,也就是琼慈的母亲,还算是无心之说。

那这位现任家主之妻,提起来“姑姑”,可就完完全全是有意的。

薛白赫偏头望了一眼大小姐,却见大小姐在与旁边的小姐妹说话,嘴角还有笑意,似乎根本没听到长辈们的交谈。

也好,他想,没心没肺也挺好。

薛白赫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却见琼慈的手指紧紧握着筷子,以大小姐爱面子的程度,本绝不会做出这样不雅的事。

“他们的话可真多。”

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话,琼慈诧异地望了一眼薛白赫。

却见素日里总是一张笑脸的少年,此时敛了笑意,臭着一张脸,似乎是对宴席时冗长的发言很不耐烦。

琼慈的心情好了许多,她总算发现了,就是因为平时薛白赫老是笑吟吟的,所以她总觉得憋闷。

现下薛白赫不高兴了,她的世界“唰”地一下就明亮了许多。

她笑眯眯道:“没办法咯,忍忍吧年轻人,来吃席就要有这样的心理准备。”

薛白赫看见琼慈脸上的笑意,盯着琼慈耳垂上的珍珠耳坠,道:“大小姐心情很好?”

琼慈诚实道:“本来是不好的,但是看到你心情不好,我心情就好了。”

珍珠耳坠晃晃悠悠,倒映出柔和的白光,薛白赫收回目光,道:“那我可真荣幸。”

孟茴的话毕,宴席上还有两个人往琼慈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个是赵和曦,她略有些担心地往表妹看去,却看见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少女笑意盈盈,侧过脸对身旁的少年说着什么,少年握着筷子,正专注给鲫鱼剥刺。

赵和曦松了一口气,但随之而来感到些许怅然若失。

其实……表妹和薛公子,感情挺好的吧。

另一个是赵诀意,他只抬眸略略看了一眼,他向来神色冷淡,也无人发现他与寻常有什么区别。

*

李暮辞听着赵氏的家常话,忽然提起了一桩旧事:“赵氏大长老,近来身体可还好?”

他所说的大长老赵鹿石,如今已有一百三岁高龄,实力高居人族九位圣者之一,早就不理红尘俗务,自鬼族之战后没在世人之前露过面了。

赵思泽一怔,转瞬便笑道:“好多了,我之前看望过他老人家一次,还让我去燕都买他最爱吃的烤猪蹄呢!”

李暮辞:“大长老昔年身受伥鬼‘妄言’重伤,李某深感敬佩,若需要任何天材地宝,尽管提出,即便是在明镜台中,李某也必定奉上。”

赵思泽摆摆手:“剑圣严重了,哪能让你东奔西走,我们这些人实力比不上您,找点东西还是没问题的,更不该让您费心了。”

孟茴搭腔道:“对,还是我们应该感谢您对和曦的栽培,等和曦的剑铸好,等好好找个开刃的时机……”

李暮辞抿一口茶,放下茶杯,目光逡巡过赵氏的众人,最后落在薛白赫身上。

“说起来,许多年前,我与薛少侠见过一面。”

此话一出,无论是埋头吃饭的,还是推杯换盏高谈阔论的,动作纷纷僵了一瞬,齐齐将目光落到了薛白赫身上。

赵思泽和孟茴更是不理解,这泉落剑圣怎么说着说着,忽然拐到那个祁峰薛氏的小子身上去了。

连琼慈也惊了一下,后知后觉意识到所有人都往他们这个角落望了过来。

她连忙收回笑容,背也挺直,做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

薛白赫终于将这条鲫鱼的刺剥好,施施然将装有鱼的盘子往琼慈身前一推,站起身,朝泉落剑圣行了一礼。

“泉落剑圣,在下薛白赫,承蒙您当年的救命之恩,我才有今日修习剑道的机会。”

李暮辞看向这个业已长大的少年,记忆在此时却很明晰,清楚地回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

九年前,他路经流云郡,想起来曾与薛氏家主有些交情,又感念他们全族人烟凋敝,便上门拜访。

偌大的薛府之中,只有不到二十人,身为修仙者,却人人面容枯槁,灵脉枯竭。还有一位牙齿漏风,什么也不记得的老太太,只会每日坐在躺椅上摇着蒲扇。

他留下了足够他们生活十年的玉魄,以及提出可以为他们另寻一处灵力充沛之地,但都被拒绝。

——“泉落剑圣,我们都是将死之人了,不必再为我们费心了。”祁峰薛氏最后一任家主说道。

李暮辞并未勉强,在流云郡稍作歇息,决定离开的前一天,他在妖物口中救下了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

流云郡接近边境,多年来对这里管辖的世家大族也不在意这块贫瘠之地,竟让妖族混了进来。

这男孩不过凝气之境,却生生在三只五十年修为的妖族手中,坚持了足足两刻钟。

可惜,李暮辞救出他之时,他已然是灵脉枯竭,右臂被妖毒腐蚀,只能被迫斩了一臂。

也正是因为妖毒,若要使右臂复生,比寻常的断肢重生条件更为苛刻一些,除非找到次圣者境以上的医者出手,是难以复生的。

更何况……他的灵脉枯竭,再无修仙之可能。令次圣出手耗费巨大的资源,使他断肢重生,几乎是不可能的……也没有意义。

“我可以将你送到竹南谢氏或者,别的仙门世家的地盘上,即使做个普通人,也应当能无虞地过一生。”

那男孩沉默了很久,道:“您的剑法很厉害,是我见过所有人里最厉害的。我想和您一样厉害,不想像普通人一样,过庸庸碌碌的一生。”

这般年纪,能有凝气境修为,与妖族交战没有放弃,即使断臂也未失志气。

若不是灵脉被废,李暮辞应当会收下这个徒弟。

从头至尾,李暮辞没有问过这男孩的名字。

“你家里人呢?流云郡妖族不知有没有除尽,我不能让凡人留在这里的。”

“阁下,很谢谢您相救,我叫薛白赫。我家就在这里,我不会离开的。”

“总有一天,您会听到再听到我的名字的。”

*

清脆的剑鸣声后,霁月剑倏地出鞘——

神断剑被视为“断世间不平事”之剑,但神断剑多年被埋在明镜台里,其身上的传说之事反而离世人渐渐远去。

霁月剑这些年随泉落剑圣征战,杀过穷凶极恶的明妖,也斩落过无数我族心怀异心之辈,反而慢慢被视为与神断并称的裁决之剑。

李暮辞的话音随着霁月剑的锋芒同出:“你的灵脉是如何修复的?断臂是如何重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