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臂(三)(1 / 1)

霁月剑一出,连最珍贵的夜明珠光泽,也要逊上三分。

赵思泽额间冒出冷汗来,若不是极为要紧的事,剑圣必不可能在青阳赵氏的宴席上出剑。

这样不给面子,到底是犯了什么忌讳。

“泉落兄!小辈不懂事,哪里冒犯了您,还望您别与他计较,我回头一定好好教训他。”

李暮辞将九年前与薛白赫的一面说了出来。

省去了他们之间无意义的对话,只指出九年前此人右臂被妖毒腐蚀,灵脉被废之事。

满堂被夜明珠照得亮亮堂堂,连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分毫毕现。

十二娘子晃了晃手中的茶杯,道:“剑圣何必发这么大火?这孩子是最近才来青阳郡的,素来守规矩。剑圣既发问,必然是规规矩矩地作答。”

孟茴挤出个很勉强的笑容:“是啊,这小伙子剑法高超,风度不凡,不知是哪里得罪了剑圣?”

迫人的剑意如层层叠叠的寒霜,除却修为高的长辈之外,在座的年轻子弟几乎都是动弹不得。

那剑意是针对薛白赫而来,琼慈又是离薛白赫最近的,更能感受到铺天盖地,无处可逃的肃杀之意。

琼慈第一反应是薛白赫血肉的秘密被发现了。

可是泉落剑圣向来只听命于仙盟,以他的身份,根本不需要专程来青阳郡,专门来针对薛白赫。

她回想着梦境里的内容,也没听说过泉落剑圣与薛白赫之间有过什么矛盾。应该说,剑圣根本也不屑对小辈出手。

到底是哪一步改变了,才会有今日的局面。

斩落右臂,灵脉被废吗。

琼慈想起来断臂的钟老前辈,和师父刚刚交予她的融合医道之说。

李暮辞:“流云郡妖物暴动,盟主大怒,竹南谢氏与此事有关联之辈,一共一百二十一人,或入悲鸣塔下,重则就地斩杀。”

赵思泽眉心一跳,忍着剑圣的威势开口道:“泉落兄啊,你这……我们赵氏的地盘里,可绝不会发生妖物暴动这种事。”

李暮辞并不接话,霁月剑立于虚空之中,继续道:“盟主勒令诸天殿彻查妖物踪迹,凡与妖物有沾染者,皆送于天地殿裁决。”

琼慈心下一跳……猜出原因了。

——剑圣怀疑,薛白赫是用融合医道断肢重生的。

“薛白赫,你能再踏仙途,是因为用了融合医道的禁术吧?”

满室寂静得可怕,夜明珠的光照在地板上,也显出几分惨淡来。

薛白赫:“泉落剑圣。”

不愧是剑圣的剑意,好似有上千把剑同时对准了他,仅仅说了四个字便觉得,灵力运转都凝固了。

“我的确是因为融合医道的秘法,才得以修复灵脉。”

琼慈望着身前那盘剥好的鱼,鲫鱼肉纹理分明,让她有种目眩之感。

这薛白赫,平日里那么滑头,为什么这个时候就老老实实地承认了。

再不济,稍微耍耍赖咬牙不认,就算被关进刑事堂中也好啊。

在这么多人面前……剑圣无论出于什么目的发难,也绝不会轻饶的。

赵思泽的脸也白了两分:“泉落……剑圣,依我看,这孩子不过是一时走了岔路,我与盟主也多有联系的……您看这事是不是等查明之后,再议?”

孟茴扶住丈夫的手,道:“是啊,这孩子初来青阳郡,我们也没有细问,实是我们长辈之过。”

六族叔附和着:“是,这宴席上打打杀杀多不好看,就算有天大的事,也该填饱肚子才是。”

李暮辞神色冷淡,赵思泽和孟茴又劝了几句,但剑圣虽未开口,霁月剑意却更凌厉了。

琼慈一颗本就坠落到底的心,又晃晃悠悠的,再次往下落,仿佛要落到无底的深渊里。

舅舅自上任赵氏家主以来,向来奉行中庸之道,主打的就是一个谁也不得罪。

舅舅和舅母同薛白赫没有任何情谊可言,却愿意屡屡冒着剑圣之怒,为薛白赫求情。

唯一只有一种可能,才能解释这种情况。

李暮辞:“诸位不必多说,某自有定断。”

他冷声对薛白赫,“我曾与薛氏有过故旧,又念你当年年幼,一时走上岔路也情有可原。”

霁月剑光辉更甚——

“融合医道为仙盟严令禁止。”

“留你一条性命,取你右臂,再封锁灵脉,望你以此为诫,从今往后莫再行差走错。”

琼慈嘴唇发白,她不过风行境,与圣者境足足差了三个大境界,在这样的剑势威压下,连手指动一下都觉得困难。

赵诀意最先注意到琼慈的异样,不顾会冒犯剑圣,也传音给琼慈道:“你疯了吗?剑圣是仙盟行刑者,除非仙盟盟主亲至,没人能够反驳剑圣的裁定。”

“更何况,你的修为能做什么?那可是霁月剑!”

琼慈垂眸,望着自己发白的指尖,没有对赵诀意的传音做出任何回应。

她什么也不会做的,她什么也不做了。

“不渡”其一,剑如潮生。

霁月剑带着摧枯拉朽的剑气而至,犹如潮涨至最高点,却在即将袭来之时撞上了什么——

白底青纹的伞撑开,迅疾旋转着挡在薛白赫的身前,直面剑圣一剑,饶是天级灵器也仅仅坚持了五个呼吸。

“唰”的几声,伞面左半部分破了一个大洞,伞也再无灵力支撑,轻轻地落到了地上。

但经过这么一阻挠,那本该斩落少年右臂的剑招稍微偏了偏,只留下一道不深不浅伤痕,将其身后的木桌斩得七零八落。

这是……连青伞。

李暮辞的神色更冷,已经很久没有人敢拦他的裁决之剑。

不少人都认出了那把伞,或惊或诧的目光落在琼慈的身上。

十二娘子的脸上满是不赞同,琼慈还是太过意气用事。

剑圣这样的修为和身份,什么人敢这样拦剑圣的剑。若细细追究起来,也得到悲鸣塔下关个几天呢。

薛白赫的眼睫颤了颤,从确认妒厄花妖的位置开始,他每一步都计划得清清楚楚。

包括他早知道若剑圣听闻他的消息,必定会来取他的手臂。

只不过没有料到泉落剑圣会在宴席之上发难,但这也无伤大雅,没有偏离计划主干。

仙盟盟主孔应因流云郡之事,想必是怒火中烧。万古寂灭阵声势之浩大,彻底打消了他们想掩盖世家与妖族粘连的消息的可能。

融合医道这等与妖族密不可分的“邪术”,自然会被再度视为眼中钉。

从妒厄花妖的踪迹来看,在与妖族之事上,青阳赵氏也未见得有多么清清白白。

泉落剑圣,不对,是仙盟若想敲打青阳赵氏,不会开门见山撕破脸皮。

他这样一个,恰巧与青阳赵氏有那么一点关系,但又不是族中大力培养的子弟,理所当然成为最佳的……杀鸡儆猴的鸡。

也说不准,说不定他就是个先被殃及的池鱼。

薛白赫唯一没有料到的是,大小姐会出手。

以连青伞挡霁月剑,从任何一个方面来看,都绝非易事。

他忽然生出点本不该有的后悔之意来,若早知今日的这一幕,他应该早点找到剑圣主动断臂才是。

如果注定保不住这条手臂,也不应该……断在大小姐的面前。

琼慈站起身来,道:“泉落剑圣,他灵脉里的妖族之血可以引出……以天禧草为引可以断肢重生……”

“您可否容许等找到天禧草之后,您再……斩落他的手臂?”

就算她没有学过剑,也知道左手重练剑法是很难很难的。以薛白赫的年纪和修为,若不能习剑,也太让人觉得……可惜了。

她是唯一一个知道,这个人会步入圣者境,会一剑破三万军,会结束人族与妖鬼混战局面的人。

……即使没有日后这些功绩,她也不想看到有人在她面前失去修剑的机会……就像童年时的她自己一样。

李暮辞:“是你?”

他没有收回剑,“人族最后三株天禧草分别在燕都姜氏、明镜台、锦官城天神庙供奉,你要从哪里再取一株天禧草?”

琼慈:“总还有别的方法……”

事实上,直面剑圣的威压已让她觉得头痛欲裂,每说一个字都要冒出汗来,原本因秋明仙毒而滞涩的灵脉更觉贫瘠。

“好了,琼慈。”赵思泽看剑圣的模样,已知无力回天,开口相劝,“剑圣已然是手下留情,退下吧。”

琼慈咬着牙,目光扫过赵氏的长辈,所有人的脸上都是一副不赞同的神色,如出一辙地皱着眉,嘴角向下耷拉、

好像写着“你不应该挑衅剑圣的权威”。

琼慈垂眸,却没有后退,飞速回忆着还有什么可以打动剑圣的。

以实际行动向舅舅表明了反驳的意思。

薛白赫望见琼慈颤抖的手,开口:“大小姐。”

琼慈:“闭嘴。”

在这好似弓弦绷满的场景里,一只胖胖的狸花猫忽然从窗外跳了进来,嘴里“喵——”“喵——”地拉长着调子,一爪子踩在破烂的连青伞上。

一位老者拄着拐杖从门外走进来,眼睛处缠绕一圈黑布,走得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一样。

——华璋尊者。

琼慈松了一口气,那迫人的威压也终于撤了去,她才发现自己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李家那小子,我在外边听到了只言片语。我也认识祁峰薛氏的故人,这孩子也与我投缘。”

华璋尊者很是温和,“不如这样吧,他的手臂你斩掉。我可以用医术将他灵脉中妖物的血都换出来,在灵脉就不废了。”

李暮辞看向这位半圣之境的医者,即使是仙盟,也不得不考虑她的话。

“可。”

琼慈低下头,只看着身前剥好的鱼肉,不愿再看接下来血淋淋的一幕。

在仿佛无边无际的寂静之中,有什么长剑破风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便是什么重重坠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