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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采盈走在宫廷小道上,步履越来越快,快到连周边花草山石全变得模糊不可见。

直到一道清亮的声音叫住了她。

“阿姐?”

姜采盈停住脚步。身后,少帝姜叡身穿华丽金丝银线龙袍,衬得他身姿修长提拔,面容虽难掩青涩,可神态之间威仪却由不得人小瞧。

一旁侍立的程太保,恭敬地朝姜采盈行了个礼,随后退至一旁。

见着她,少帝脸上浮现出一丝难得的雀跃。他与姜采盈一母同胞,自幼一块玩耍。

自从阿姐及笄出宫后,他能见阿姐的机会就少了很多。想见阿姐还得传口谕,经司礼监受理下达。

他登基后,两人之间又生分不少。前些日子他还就赐婚一事与阿姐大吵了一架,这几日,少帝一直想找个关系缓和一下。

“参见陛下。”

“阿姐,朕说了,我们之间不需要行这些虚礼,朕不喜欢。”

姜采盈心下被宽慰几分,刚扬起嘴角,脑中却电光火石地突然闪过梦里画面。

少帝的头颅被贼人插进地宫的石壁,那双圆睁的眼睛死死地向她盯去,好像在哭着对着她说:“阿姐,朕不想死。”

“阿姐,替朕报仇。”

“阿姐,你怎么哭了?”少帝一阵心惊,他微微垫着脚,下意识地用龙袍的袖子为她拭泪。

“咳咳”,程太保在旁轻声提示,“陛下,这不合规矩。被太傅看到了,可不好。”

太傅丁仪,自姜叡为少帝起,便被先帝选在他身边辅佐。

在如今廉臣该死,权臣当道的朝局中,丁太傅始终持身中正,不与贪佞合污,更尽心尽力教导着尚为年幼的君主。

有他教导,少帝才得以保全一丝皇族的尊严与血性,姜采盈不由得宽慰几分。

可姜叡却脸一沉,拂袖道:“朕可是一国之君,亚父说过,朕不必怕任何人。”

姜采盈不由地苦笑。

陛下对卫衡,果真算得上言听计从。身为君主,这可不算是一件好事。只不过当前,她却可利用少帝对卫衡的尊敬,拒了与李漠的婚约。

“陛下,我有事想同你商议。”

***

养心殿。

少帝脸色深沉,全然啊不似方才那般青涩懵懂,他挑眉斥道:“阿姐,朕说过,这件事情不准你再提。”

姜采盈背脊挺直,双手交握行了个大礼,宽大的双袖因她的动作微微地摆着。

“陛下,不是昌宁不愿嫁,而是不能。”

少帝闻言,不禁阴冷地皱了下眉,“笑话,朕圣旨已下,谁还敢逼阿姐忤逆圣旨不成?”

“倘若那人,是大司马呢?”

姜叡的嗓音略显迟疑,殿中沉寂了半晌。

“什么,亚父?”

姜采盈敬跪于地,不动声色地取下脖子上围着的巾帕。鲜红的印子,似一抹红梅清晰地刻在白皙晶莹的肌肤上。

“陛下也知大司马与昌宁年少相识,形影不离。只不过由于父皇器重,他被调任江南,我二人之间又生了些嫌隙,这些年来,昌宁原以为与他缘分已尽。”

姜采盈掐着嗓子,令语气变得更加恳切些,“这才应下了陛下的赐婚圣旨。只是今日再重逢,大司马与昌宁共话从前,才发现我二人心意未改,情深如昨...还请陛下成...”

“住口!”

姜叡的脚步,竟不由地退了退。

她却抬头见少帝双眸迸裂火光,袖袍一甩将龙案上所有奏折狠狠地甩落在地。

“阿姐,你这是在逼朕?”

姜采盈愣住了,她看到少帝阴鸷的眼神透着狠戾,一股悚然的冷意自后脊升起。

....

从养心殿的大门出去后,夕阳的余晖映照在这庄严肃穆的宫墙之中,将所有一切都衬得橙红如火。

离去之前,程太保轻飘飘地落下几句话,却如一道惊雷,凭空劈醒了混沌的她。

他说:“公主当真以为,圣上为您和李世子赐婚,仅仅是为了成全您二人的情投意合,佳偶天成?”

姜采盈后背一惊,程太保已敛下眼眸,拂尘一甩,姿态恭敬地往内殿走去。

须臾过后,大殿内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一层一层响彻宫墙,“宣大司马觐见!”

姜采盈内心一顿,是啊。

她的阿弟,怎可能还是那个稚嫩的孩童?帝王权术,纵横捭阖,恐怕他早已深得父皇真传。

如今少帝势微,朝中大事又全倚靠大司马。可这并不代表少帝甘作傀儡,令天下人耻笑。

历朝历代以来,有多少君王赐婚,是为了成就一段佳缘?不过是政治联姻罢了。

她也不例外。

是陛下...选中了淮西李氏一族。

淮西侯爵之位承袭至今已上百年,历代皆未有过暴动谋逆之举。淮西郡的田耕赋税,户籍劳役,至水利财政乃至兵马调动,粮草兵器之事,也均透明可查。

对于帝王来讲,李氏便是一把精心磨砺的宝剑。这把宝剑,进可为他斩尽谋乱逆党,退可与大司马暗中牵制,保持制度与官场的平衡。

可她的阿弟却怎么也想不到,正是他的倚重与纵容,才滋养了淮西李氏一族的狼子野心,亲手为大云朝埋下了祸根。

忆起那场大火,姜采盈再次神情微颤,却步履坚定地朝朱华门走。

出宫后不久,她看到卫衡的轿撵长驱直入,往宫门深处去,那辆华贵雍容的四驱马车,渐渐浓缩成一个小点,慢慢这宫门笼罩的夜色吞噬。

......

她在想,是不是不该将所有的希望,压在卫衡一个人身上?

##

回到公主府,夜色已沉。府中假山楼阁错落有致,各处门廊也早已点上一排的灯笼。揽月早早地守在大门前,见了公主的轿撵,忙迎上去。

今日上午,公主被大司马公然带走,姜采盈后来托侍卫申青给她传消息,让揽月先回公主府,她十分担忧,可公主之命,她不敢不从,只能派人驱车在朱华门候着,自己先回府。

“公主,您怎么才回来?外头风凉,把披风披上吧。”

姜采盈却摆了摆手,自从吃了卫衡给的芝阳丹之后,她体中寒气似尽数被驱除,四肢生暖。

“揽月,吩咐你去做的事,你可做了?”

揽月重重地点头,“放心吧公主,华夫人已经从灵山下回来,这会儿正在偏厅候着呢。”

姜采盈有些意外,还以为华夫人至少要明日方归。

“晚膳已经备好了。”揽月一路跟上,在她身后喋喋不休,“公主,方才长秀宫的宫人素清到府上,给您送了些护心丹来,晚膳过后,您服一颗吧,夜间休憩便能好受些了。”

姜采盈倏地停下脚步,她的裙踞绕足摇曳了半圈,再渐渐落下。

眼前是一片橙红的火海。

“公主,小心!”

“公主,奴婢不能再服侍您了。”

....

一年后的揽月哭得梨花带雨,她推开姜采盈,自己却被房梁的辕木砸中,而后渐渐地被火光吞噬...

揽月刹住脚步,险些与公主撞上。她大气未敢出一下,连忙后退几步,“奴婢该死。”

“揽月,多谢了。”

不管是上一世,还是现在。

姜采盈心想,许是她从前太过骄纵,太过高高在上,才未能看清一些人的真面目,也未曾看清,一些虽渺小却忠心护主的赤忱之心。

庭院里,连风也停歇了。

“公主...”

对上小丫头泫然欲泣的眼珠子,姜采盈有些不自然地瞥过头,快步往自己的寝殿去,“本公主饿了。”

“有的有的,奴婢早就让厨房把饭菜备好,马上就端过来....”

她住的院子,在公主府的正中央,院中守卫森严,灯火通明。

晚膳时,一屋子的婢女小厮在旁侍立,皆为她的心腹。姜采盈遂无所顾忌地将脖子上的丝帕给取下,露出乌青泛紫的一小块肌肤。

揽月见之如临大敌,“公主,您受伤了?”她叫人传唤府医,屋中顿时乱作一团。

“大司马真是过分。”

她以为大司马位高权重,竟出手打了人。

姜采盈咂舌,揽月毕竟年岁小,不懂旁人会作何遐想。可府中其他人,私下里却早已听闻今日绫罗街一事,这会儿都缄默不语。

姜采盈抬手,几根白皙如玉的指节轻轻地抚过那处,有微麻的颤栗,她眼神定定地说道:“这是卫衡咬的。”

“大司马?”

此话一出,屋中气氛明显不对,众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惴惴不安。偏厅内一位温肃沉静的老媪迈过门槛缓缓走来,向她跪地行礼。

“老奴给公主请安。”

“华夫人,您回了?”

华夫人名为华辛,是姜采盈的乳娘,自她小时就伴于左右服侍。建府之后,她也跟着出了宫,每年这个时候,她都会去灵山给她夭折的小儿烧纸。

府中众人,皆敬称其一声“华夫人”。

华夫人身穿藏青色长衫,外罩灰青色绒皮褂衣。她如今年岁过半百,因归来匆忙,面容尽显疲态。

姜采盈本不想扰她,可算算日子,华夫人应该已经在返程的路上了,便让揽月传信去催了催,哪知她今晚便到。

“公主有召,老奴不敢耽搁。”华夫人颔首,略显佝偻的身躯透着沉稳与从容。

这时门外传来仆从的通传,是守在朱华门的小厮回来了。

“公主,大司马已从朱华门出宫回了府,听说陛下盛怒,着令大司马将皇城事宜守备事宜全权交由江副将代掌,连羽林军印都交了。”

姜采盈嘴唇微张,移交军印不是件小事。

卫衡的部下不会善罢甘休,恐怕不出一日,上书反对的折子便能如瓦片般压倒皇帝的龙案。

“有打听到,大司马是因为何事与陛下起了争执么?”

小厮迷茫地摇摇头,“这奴才就不知道了。”

不管怎么样,她也得做点什么。

姜采盈拧了拧眉,她命人撤下吃食,又挥手屏退了众人。

室内静谧无声。

雕花楠木桌边,姜采盈起身将华夫人扶起,“本公主听说,灵秀阁的十七先生是你的旧识,我有一事,想找你出面帮忙。”

华夫人不自觉垂眸,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刘实秋,人称十七先生,与她曾是旧识。

可那人...华夫人心中有恨,若有可能,她宁愿与他此生不复见。不过片刻,华夫人敛去面上郁色,“公主有何吩咐?”

姜采盈的眸光被夜色渡上了一层寒气,手在袖中悄悄攥紧,“本公主想找他,为人作几张画。”

“何人?”

姜采盈临窗而望,院中花草皆披上一层银光。

在听到那两人名字时,华夫人沉稳的步态一凛,差点儿失态往后跌去...

“公主...您知道了?”

姜采盈的眸光被夜色渡上了一层寒气,手在袖中悄悄攥紧。

上一世她撞破董太妃与外臣在元宵宴上苟且的事后,曾在府上无意提起。她本意是想找个人宽慰她,因为她不愿相信董太妃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举。

可她却发现,华夫人脸色煞白,神情很耐人寻味。

昏黄烛影在室内缓缓晕开,在她的逼问之下,华夫人目光悠长,最终道尽一切。

当时华夫人还在浣衣局当差,奉命给当时还是才人的太妃娘娘送洗净的衣物。

她居住的宫殿,尚为幽椒宫。

那日下瓢泼大雨,幽椒宫殿外无一宫人看守。天大阴沉,殿中各处已点上火烛...然后她便无意中看见,殿中门扉上,映出依偎温存的两道身影...”

忆起那道闪电之下冷冽幽暗的的脸庞,华夫人打了个寒颤,此人正是淮西侯李慕。

姜采盈还记得她当时得知此消息时的惊惧。

在世俗的眼中,他们可是兄妹啊。

虽然,他们并半点血缘之亲。

不过片刻,华夫人又抛下一个重磅炸弹,令姜采盈听闻后,浑身直起颤栗。

当年,董太妃曾与父皇诞下一子,可不过三天却不幸夭折...事后,长秀宫接生的产婆,及生产服侍的宫女太监前后离奇死亡。有人说,那孩子并没有死,而是被人偷偷送出了宫。

而那个孩子,正是李漠。

从回忆中抽身后,姜采盈转过身来,坚定地望着面前之人,“华夫人,我们得做点儿什么了。”

决不能让他们,这么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