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加更
“人呢?”
搅动的人声里,整个卫府灯火通明,人影攒动。后院的廊檐厅外,乌泱泱地跪了一大群哭着求饶的仆从…
剑影的寒光不断地闪着,焦躁,狂怒,紧张的气氛席卷着,将每个人的心都揪到了嗓子眼。
吴悬跪在最前方,百口莫辩。
卫府守卫,乃以他为首。
如今,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公主竟然不翼而飞.他已经不敢想象,该如何承住主上滔天的怒火…
跪在地上的肌肉抖动着,他羞愤地咬牙,当即就要抢过廊檐之下守卫的剑来,一剑了结自己。
“不可.…”
电光火石之间,贺阶冲上前去徒手握住刀刃,血顷刻间顺着掌心的纹路滴下.…
“放手…“吴悬气愤地吼道,又怕再伤到人,手中力道减下几分,更觉得无法见人。
贺阶握着流血的手,向卫衡行礼禀告,“主上,城外待命的惜春坊暗卫一直未看到李沧的身影。公主的卧房之中,也出现了护城河中打捞出来的青藻和水草,想必李沧一定是有所察觉才会将公主掳走,以此来保护自己的安全。”“公主应暂时无事,我们的人可以顺着李沧的路线,一路追踪。”李沧带着公主,两人同行,一路上露出的行踪痕迹应该会更多。看来,他只打算活命,并未打算保全淮西侯。
父子之间,情且浅薄如此。
卫衡一言不发,眼色阴沉地严重。吴悬见状,胸中羞愧更甚,他握住剑柄,视死如归。
就在他要进一步动作时,卫衡的话语冷冷地传过来,“够了,你的命,就先留到找回昌宁。”
吴悬羞愤难当,只能跪地抱拳,“属下定不辱使命。”夜,注定不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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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刚蒙亮。
公主失踪的消息,竞然传遍了陵都城的大街小巷。乔生步履有些急促,“府君,陛下有令,召您即刻入宫。”
一夜未眠,卫衡眼下生出了些乌青,下颌也冒出些青色胡渣,整个人显得有些疲惫。
“我没空。”
昨夜他们已经推演出了李漠南下的所有可能路径。从陵都城出发,走水路经过飞云川,或行陆路绕道,亦或者…途经玉竹山,绕过马背山密林。丑时时分,吴悬已经将城外驻军整肃完毕,三千兵马严阵以待,他们要兵分三路去追。
乔生闻言,惊吓地连忙跪地劝导,“府君,陛下召见岂有不应召之理啊,若是传到御史大人耳朵里,朝中上下又免不了对您…”卫衡一个冷冽锋利的眼神过去,乔生立即吓得噤声,垂下头去不敢再多言。翩飞的衣袖在蒙亮的晨雾里划下一道利落的残影,卫衡拾阶而出,出了卫府的侧门,翻身上马…
陵都城中人心惶惶,天子脚下连公主都能被贼人掳去,那他们平头百姓的安危呢?
“说起来,以前大司马掌管皇城时,倒是没听说过这样的事.…”“你要死啊,说这种不要命的话?”
“再者,话也不能这么说..…公主是在大司马府上丢的..要论起守卫的过错来,孰大孰小?”
“说得也是。”
“不过,这淮西李氏未免太过猖獗。不仅逃窜到江南,还趁江南水患趁机煽动民怨。待阴谋不得逞后,竟有掳走公主,苟延残喘,真是其心可诛啊。”“就是就是。”
“到如今来看这朝中惹是生非,蠹空社稷之人是谁..….一目了然。“百姓们长叹一声,余下的话谁也不敢再说出口。
只求陛下能够慧眼识珠,惩奸除恶…还这大云百姓,一个安生和睦的天下吧。
正午时分,宫里降下圣旨,要举全力抓捕李沧,救出公主。同时,逃窜汝城的淮西侯父子,也一个都不能放过。旨意快马加鞭,已经通过驿站层层下发,百里加急。
一时之间,民心民意沸腾。
“真是大快人心!”
文人墨客,贩夫走卒,甚至是小摊小贩人家莫不拍手称快这一日,市坊百姓高兴地连猪肉都多称了几两,以庆陛下圣命。这不,在石街口的一家猪肉摊上,卖肉的王屠户忙得大汗淋漓。众人打趣道,“王屠夫,今日你家生意可真是好啊。”“全靠邻里乡亲的扶持特.“他憨厚地笑着,大刀随即在一块猪肉上轻轻一剌,肥瘦均匀的红猪肉就挂上了称,"您的猪肉,拿好咯。”“哟,王屠户,今天生意这么好,连你家的白脸女婿竞也来帮忙了…"一人打趣道,众人也好笑地顺着视线往砧板后的内堂看过去。只见陆执安用束带将灰青色衣袖全部卷起,细嫩的两只手上沾满了猪肉的油光,正和妻子一同将一大边后腿猪肉往砧板上搬…晓檀一边用力,一边将他往屋内赶,“我来就好了。你别弄得身上一身腥,马上不是还得去公邸里当差么?”
陆执安已经没了当初那股子别扭高傲之心气儿。在京兆尹府当差以来,他曾有幸见过几次当朝的丁太傅。
他曾说过,君子虽需远庖厨,却不可心高气傲,生出高低贵贱之分。他当时羞赧地面颊泛红,却也当即想明白岳丈大人和晓檀,待他是何等真心。“无碍,我去衙邸之前会净手的。”
王晓檀心头一暖,擦干净手,又拿出干净的帕子,踮脚为他擦干净额头上的汗珠,“那也有腥膻味儿啊,你的同僚会不会因此笑话你?”“他们要笑,就且让他们笑去吧,我不在乎。”王晓檀轻笑,眼睛也亮晶晶的,“你这几个月来,变化好大。爹在背后,都止不住夸了你好几次。”
“这多亏了太傅大人…"陆执安虽身子微勾,配合着妻子擦汗的动作,可目光悠扬,心里生出仰望与崇拜,丁太傅为国之名士,尚能放下身段与府尹小卒饮酒谈笑,长谈民生.前段时间说到汝城水灾时,顿感民苦悲从中来,席间恸哭不已.…
如此,方能算得上名流。
“太傅之教导,可抵我十几年来寒窗苦读。若是我能机会,入国子监聆听他老人家的教诲…该有多好。”
他想起七日前,于鹿林赴会。丁太傅曾邀全陵都城的名士共商江南治水之道,然后以纸笔书于竹简上,交了上去。
当时他沉思半刻后,洋洋洒洒地提笔著述,竟由治水之道扩展到当今局势,治国安邦之举。大篇幅都在痛斥当今坏状,笔墨之间又全是他激进鲁莽之说现在想来,笔墨之间未免太过目中无人.…刚思及此,当口外围着的一大群人渐渐散开,“让开让开.…”
官兵大声喊话,“谁是陆执安?”
岳丈和晓檀都吓了一跳,陆执安压下心中的不安,从后堂走了出来,“我是。”
“陛下有召,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陛下?“三人震惊,同时后怕。天下召见小民,能有何事?陆执安甚至连手上的油污都未清洗干净,就强行地被人带上马车,往宫墙的方向去…##
宫墙之内,养心殿。
丁太傅激动地老泪纵横,“陛下,这篇文章融百世治国之典,又契合我朝国情,其涵盖之全,论述之深,可堪称治世宝典啊。”他没想到,当时在探春宴后酒楼里无意注意到的青年,竞是如此惊世绝伦的治世人才…
不枉他无事便出宫,往京兆尹府走动了,这样的人才再留在京兆尹府,是何等的屈才,他立马就要请示陛下,将人调到国子监里来。姜叡坐在龙椅上,握着竹简的手有些抖,他一字一句跟着默念,“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
“民多利器,而国家滋昏;人多技巧,则奇物滋起;法令滋彰,则盗贼多有.…″
他眼中热意盈眶,“太傅…此人姓甚名谁?朕,即刻便要召见他。”程太保立刻心领神会,将陛下旨意一层一层下达,很快陆执安就被人带入了皇宫。
宫廷司仔细地为陆执安检查净手,沐浴熏香后,他才在宫人的引导之下踏上了养心殿的百节白玉方阶。面圣…这是他从未想过的事情。每一步,都像走在云端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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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回被李沧连夜掳走的姜采盈,此时他们正穿梭在马背上的密林之中。丛林的荆棘疯长,将她的衣裙撕扯得狼藉。手背上,小腿间,划破的红痕浸染了衣物,与汗水黏腻,贴着肌肤.…
她难受得想呕。
“我走不动了。“姜采盈累得脱力,倚在一颗大树旁气喘吁吁,她发丝凌乱,脸色苍白,唇间干涸地没有一丝血色。密林之中,树枝遮天蔽日,一阵微风吹过后,汗湿的凉意贴着皮肤,她夹紧手臂开始冷得发抖。
一日不浸药浴,则前功尽弃。
姜采盈看向李沧,恨得咬牙。
“少废话。"一柄寒刃抵上了她的脖颈,姜采盈背脊寒凉,喘气的起伏收了止匕
“你觉得,光凭我们两个人能够在走出这片密林么?”还是徒步。
“本公主想不明白,你非要带上我做什么,别白费力气了。"李沧一个人逃命,脚程不知道要比现在快上多少倍。他现在这样大张旗鼓将人掳走,陵都城中乱了套。
不仅卫衡,连陛下也会出动军队大肆追捕。最多今晚,他们的人马就追上来。到时候,李沧必死无疑。就算他掳走了姜采盈,也保不住自己的性命。李沧眼尾狭长,“公主,你觉得我李沧是为了要逃跑?"他倾身过来,笑得有些渗人,“公主…这密林中,不知道有多少机关…”他眼神发狠地,将脚下肆意生长的野花踩碎,“卫衡敢来,我定叫他有来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