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绢画(1 / 1)

欺神女 伴花失美 4516 字 2025-01-12

断续下了半月的雪渐渐歇了,一夜的骤冷后,次日便日光暖照,宫中各处都在清理地面攒积的残雪与檐下凝结的冰凌。戚兰卯时起身,洗漱更衣后,听得窗下轻轻的敲击声。

宫人支开窗扇,一只彩羽的鹦鹉扑棱进殿,在戚兰的妆镜前蹦跳叽喳:“神女,开门,开门。”戚兰抬手在它冠上点了点,它便将头缩进翅下,殿中众人都忍俊不禁。

殿门前的宫人将门打开,翎华公主便轻车熟路地走进来:“神女,今日要一同去母后宫里吗?”戚兰点头:"太后身子不舒服,我自然要去看望。"

“这也是母后的老毛病了,冬日里总是要犯的。”翎华公主伸手将鹦鹉捞回自己肩膀上,“我方才从姑母殿里来,与姑母说好了,咱们都一起去,母后看到咱们都会高兴。”翎华公主下意识摸了摸鹦鹉的背,犹豫道:“姑母梳妆还有会儿,再晚点就是皇兄下朝的时候,不知道皇兄会不会去。要是皇兄也和我们一起,那就更好了。”

戚兰这些日子与翎华公主相处,隐约了解,翎华公主并不清楚陛下与太后的不和,只当他们如寻常养母子一般,不过是算不上非常亲密罢了。

戚兰想了想道:“陛下近日事务繁忙,或许不会今日去。想来陛下一切自有安排,若是能碰上最好,倒不必特意去寻陛下。”

翎华公主应声道:“我不会去打扰皇兄的,我就是怕神女不喜欢碰上皇兄。”

神女从前一直在宣室伴驾,从年前开始就不再去了,翎华公主甚至撞到过一回班荣亲自来请神女。

这样一想,不是皇兄不要神女伴驾了,是神女不乐意伴驾,连皇兄的心腹班荣也劝不回去。

翎华公主有时也忍不住暗自咂舌,神女这样近乎矜傲的行为皇兄竟然没有震怒,甚至默许班荣数次来建章宫,先前神女不为陛下所喜的传言似乎不攻自破。

但马上就是十五的新岁祭祀,好像仍然和登基祭祀一样,皇兄只与太常寺活动交流,没有请神女的打算。

皇兄怎么看待神女她是弄不明白了,但是神女早不愿伴驾,如今祭祀又不受邀,恐怕更生皇兄的气了吧。

戚兰听得翎华公主的话先是一愣,随即无奈。

翎华公主以为她在生齐瞻的气,一时恼火所以不再伴驾。可离开齐瞻的决心并没有那么轻易就能下,甚至她是带着忧虑,随时准备承受后果。

只是这一回,齐瞻在那一晚后,冷静到了沉寂的地步,她送书卷送宫人,他或收或退,没有多余的话,也并不再召见她。

若说陛下忙碌,无意管她,班荣又怎会时时亲自来建章宫?

“公主切勿多想,我没有不喜欢碰上陛下,”她顿了顿,坦然道,“不过若真是见面,的确会有些不知如何相对。”

翎华公主垂眼敝开视线:“我时想起来顺口说了而已,神女也别放在心上好了。呈兄忙得很,最近徐丞相最喜欢入官找他议事,散朝后呈兄应该也不会立即得空,咱们且去咱们的,不会撞上他。”戚兰点点头,与翎华公主一同用过膳,又去了天梁宫,和大长公主一道乘辇往长乐宫去。

长信宫门前,几个宫人正在清理擦拭两只铜凤,见了几位贵人,便一道道通传进殿中。

太后虽在病中,却并没有身在塌上,在大夏殿见了她们。

戚兰踏入殿中时,闻到了淡淡的都梁香,既因她亲自调制而熟悉,又因十数日未曾闻过稍显陌生。

挺拔的身影坐在暖席上,她刚好侧头望去,直直撞进了他漆黑的眼眸中。

齐瞻穿了一身深紫色的宽袍,宽阔的肩背将华贵的颜色撑起,少了杀伐冷意,平添了几分沉稳内敛的贵气。日光从殿门窗扇外透进,点点的暖光落在他眼角眉梢,也没染出几分柔和来,他的眼神直白不收敛,沉沉朝她覆来。乍然对上他的目光,戚兰心头不由得一跳。随即她颔首低眉,与他见礼。翎华公主与大长公主也注意到了齐瞻,各自行礼点头。

齐瞻起身随意微礼:“姑母。”

他的目光在她们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回戚兰面上。

她一如往常,柔和平静,一身清逸的青色,发坠玉兰,瓷白的面颊泛着润泽的淡红气色,甚至比从前更平和从容些,想必日子过得舒心。戚兰抬眼看他,冷白的面孔失于血色,尽管目光锐利,眼下不褪的青黑却依然显眼。

陛下又是许久没有休息好。

不知道齐瞻来了有多久,太后面上已有不耐的倦色,兀自闭目养神,只时不时回翎华公主几句。

有齐瞻在,太后打不起精神来同公主们说话,偏偏齐瞻坐得稳,全然没有先走的意思。堪堪过了半个时辰,太后便称疲累,让几人退下。齐瞻率先出殿,翎华公主犹疑片刻后跟着追了上去。

大长公主却是没什么反应,不紧不慢地起身,与戚兰并肩朝外走,淡淡道:“翎华到底是小孩子心性,陛下几招驯鹰的手段就让她欢喜。陛下有多久没有去过岁羽官了,她还天天巴巴盼着。”大长公主住进宫中这些时日,长日无聊,除了与戚兰岑绪风同行,偶尔同宫外的方士说上几句话外,几乎都是来太后处。

太后常念旧事,对陛下怨气深重,大长公主言谈之间对陛下也逐渐有了微词。

戚兰只道:“毕竟有情分在,翎华公主是重情之人。”

大长公主听过戚兰的话,稍觉无味。

神女的确有些本事,同她论道也有趣味,且她性子温柔,言谈坦荡诚恳,相处自然舒适。

但她为人似乎太过清淡中正,像是刻意压制情绪的人,对什么人事都包容的过分,有时让大长公主颇为思念稍被冷落的岑绪风。

岑绪风爽朗风趣,更重要的是,总能跟她想到一处,乐她所乐,厌她所厌,她想到何处,他自跟到何处,连嘲讽怒骂的话语也巧趣。

她秋日出游时,车夫驾马颠簸,岑绪风玩笑车夫面黄有密麻椒斑,定是驾车前吃了十斤椒芥,才手抖如此。

她被逗得大笑,就赏了车夫十斤椒芥,叫他立即生食下去。想想若是换作神女在场,恐怕是要柔声细气地让她罚些银钱。大长公主摇摇头,权且不计较。两人走到宫门外,翎华公主刚与齐瞻说过话,耸眉搭眼地走回戚兰身边。

她迎上戚兰询问的眼神,低声悄悄道:“我想让皇兄早点把雁白放出来,就当是我讨的新年礼,可是皇兄说,他这阵子根本就没空去看雁白,不知那边是何情形。”她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暗紫色描金的鹰哨,阳光下隐隐泛着莹蓝色的光泽。

“皇兄说,这就当新年礼了,叫我这些日子别再去找他。”

大长公主瞥了一眼鹰哨:“看不出是什么材质,这样小。”

戚兰朝翎华公主笑道:“颜色真是漂亮,比起星辰玉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小却声腔饱满,吹起来定然响亮。”

翎华公主抿唇一笑,将鹰哨握在手心:“神女眼力好,我信神女,等我回宫一定立马试一试声。”

大长公主转过眼,等与翎华分别后才扬眉对戚兰道:“神女当真一点不记仇,陛下那般待你,你还愿意在翎华面前说他的好话。”

戚兰温声解释:“兰这样对翎华说,一是因为那鹰哨的确是罕见的材料制成,造型又精巧,实话如此。”

大长公主想起,建章宫的藏书阁里的确有许多玉石鉴赏的书籍,她还和戚兰一起找过来看。只不过她匆匆一眼,只觉颜色过暗,形态又太小,没瞧出哪处特别。“这是其一,其二呢?”

戚兰说:“翎华公主对陛下十分依恋,我这样说,也是希望翎华公主不过于失望,与陛下其实无关。”

大长公主眉头舒缓了些,仍然道:“神女心思宽容,能将两事作两事待,换做本宫,断断做不到。当日陛下在请本宫的宴上那样落了本宫的颜面,本宫难不生怨。”戚兰眼眸清莹,缓声轻语:“兰明白公主的心情。公主因我与陛下的事受累,本就是不该之事,公主生怨自是难免,若是公主不怨,那我便更加愧疚难当。”“我是否有怨都不要紧,不过是我的性子如此,公主喜怒由心,我一直记得公主为我直言的情谊。”

"你这性子,"大长公主摇头,“还好离了他处,否则即是被欺至绝处罢了。"

戚兰还要说话,却见一熟悉的内侍走近:“大长公主,神女。”“陛下在前面的临风台,请神女前往。”戚兰心头一跳,大长公主便忍不住问:"只请神女?"内侍答:"是。"方才才说起不必在他身边,这厢立刻又遣人将她叫去。

戚兰朝大长公主一笑,说不上心头什么感受,仿佛是一块晃悠悠的石头,明知它不可能一直悬着,此刻真实落了地,才有了实感。齐瞻当日分明反应剧烈,绝非全然不在意,这十几日的冷淡想来也不过是暂时的悬石而已。戚兰只是还想不明白,他是会将自己叫去将这些时日的事一并发作,还是另有打算。说到底,无论是翎华公主,还是大长公主,或是太后,她们对戚兰从无恶意,甚至对她多有厚爱,与她们相处称得上是舒心。

齐瞻则要难相处得多,从前他至多行动难以捉摸一些,情绪尚算得平稳,即使用剑刺伤她也是拿捏着力道的有意发泄,但越往后他越容易发怒失控,且不说他的杀高险些付诸行动,大浓烈的情结成兰本身也难以承受。

戚兰一向不愿意躲避,但此刻,难免生出些许避开的心思。心思也只是心思罢了,君王有召,她不能不去。

临风台设在长杨湖上,几个内侍在湖边沿采冰,湖正中的台上围了一行宫人,簇拥着坐于其中的君王。

戚兰吐了一口气,缓缓走上临风台。

齐瞻面前摊开了数张绢布,瑰丽的绢丝上绘有神态各异的美人像。

戚兰低眸看过一眼,齐瞻便抬手揉皱繁杂的绢布,道:“神女,十多日不见,你气色见好。”戚兰坐到他对面,认真看过他的面容:“陛下日理万机,好似憔悴了些。”齐瞻勾起唇角似笑非笑:“你执意离开,此事怨你。”戚兰哑然,看着他的眼睛摇摇头。

齐瞻垂下密长的眼睫,淡漠道:“为朕念诵,不行。这十几日,你轮着为大长公主和太后讲道,倒是不累。”

这话旁人说来是怨怼委屈,但经由齐瞻的口说出来,即便他语气平淡无波,也仿佛暗流涌动。

戚兰轻声喟叹:“兰从未说过劳累,大长公主与太后尊重兰所学,仅仅如此而已。”

但凡齐瞻对方术不是那样不屑嫌恶,戚兰都不会果决离去。可齐瞻的态度似乎不可改变,像是无解之局。

齐瞻目光沉凝,似是在思索,又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兀自又问:“太后宫里的香,是你新制的?”

戚兰收起微未的希冀,点头道:“太后有冬咳之症,原先的香虽然算不上浓烈,但闻久了也有刺激之效,我便选了几味更温和的香料。”

齐瞻的眼眸掩在长睫下看不清眼神,揉攥绢布的手更用力:“神女有心,能为三宫九殿都配上特制的香料。”

她的关怀,特制的香料,从来都不是什么特别专与他之物,太后可得,大长公主可得,翎华也可得,便是与她索不相识之人,只要有所求,她恐怕也会答应。

戚兰不解地将目光投向他,他却转头拂袖,临风台下的内侍得了他一个眼神,赶紧上前用玉器将方才被他揉皱的绢布垫平。

内侍退下后,齐瞻伸手抖动绢布,将一叠美人图递到戚兰眼下。

戚兰蹙眉望向这些美人图,绢丝精巧,边沿有密密的团绣,看起来像是本来装裱于玉璧之上,被齐瞻随手扯下团在了一处。

戚兰抚上绢布上的褶皱,稍稍抚平,随即褶皱处又很快皱起。

“绢布作画最怕皱,陛下将绢丝从玉璧上取下,这些褶皱堆在人面上,实在有损美人的情韵。”

齐瞻瞥过绢画,冷漠瞧了片刻,又抬起视线,凝在戚兰眉间微皱。

褶皱的确有损情韵。

她又取过一旁的玉器垫在绢画上,惋惜道:“且绢丝细腻,已有褶皱,即便再垫,到底也损伤了绢丝,难以恢复如初。”垫好绢画,戚兰仰起头,蓦然对上齐瞻的目光,便是一愣。戚兰眼瞳轻颤,问及齐瞻召她的事:“陛下忙于朝政,想必不是寻兰来闲话。”

“闲话,有何不可。”齐瞻状似漫不经心道,"神女知道朕忙于朝政,可知朕忙于何事?"他这样问她,莫非是防她干涉朝政?但他主动提起,应当也不希望她敷衍不知。戚兰拿捏不准,坦然如实答道:“兰不知这些,只听人提过何丞相常常往未央宫中来见陛下。”齐瞻的面色松动了些,掀起眼皮道:“神女愿意留意未央宫的事,倒是难得。”戚兰想了想,补充道:“算不上兰刻意留意,是今早偶然听到。”

齐瞻的眼神一瞬间冷下来,长眉低压,讽笑一声:“神女手边的第一张绢画便是何宣的长孙女,神女替朕看看如何?”

戚兰听他这样一说也明白了七八分,这些美人图大约都是些贵女,送到陛下这里,想也知道,是让陛下相看,选择心仪的入宫。

既是如此,她便绝不可插手了。

"只看陛下心意,我怎可妄言。"

齐瞻紧紧盯着她的神色,谨慎克制,仿佛绝不肯越雷池半步。“朕没有耐心,神女擅长相面,替朕看过挑过。”

“相面”二字一出,戚兰几乎要以为自己听错,齐瞻好好的怎么会提起让她相面,他分明不信这些的。她立刻就下意识往齐瞻回心转意上想,转而又沉静下来思索。

若是放在从前,她必是欢喜万分,以为齐瞻已经对她信任到,愿意在如此大事上,让她参谋一二。但是如今,她不敢再往好处想,齐瞻先前让她念道经,就是为了羞辱她,现在又让她相面,不知存了怎样的心思。

“陛下,选国母或是选妃嫔,陛下要考量的必定有许多,相面之术只可作为辅助,兰怎能为陛下挑过。”

齐瞻绷了下颌,眼底情绪如黑墨翻涌。

国母,妃嫔,从她口中说出,万分的不入耳。

他豁然站起,冷冷俯视戚兰:“神女又要说,你不愿?”

戚兰也站起身,平视前方,目光停留在他的襟领上,冷静道:“兰并非不愿,而是不能。此事不在兰的职责之内,兰若真的相了,那才是真的越界。”

齐瞻用剑鞘挑开垫绢画的玉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朕说不越界,便不算越界。”

戚兰凝眸坚持:“凡婚配嫁娶,确有相合八字之说,但须男女先有情,再问字。陛下要我为这些姑娘相面,以此选后择妃,我实在不能。”

齐瞻听她说些嫁娶,有情,额穴跳动,长剑尖端抵在玉器边沿,冷笑道:“神女,朕只是让你相面,神女如此抗拒,像是朕要你亲身入后宫一般。”

戚兰骤然睁大双眸,眼前蓦然一白,十指在袖下收紧,肩膀不自主震颤,话也喘息断续:“陛下………怎能说出这种话。”

这样可称极冒犯的话,她从没听人说过。

临风台上冷风穿过,寒冷如锋刃划过露在外的肌肤,面上一阵刺骨的冷,又一阵朦朦微涨的热气。齐瞻持剑的手摩挲微热,动作稍有僵滞,随即一声冷哼,提剑将一叠绢画都挑起,转身洒入湖中。戚兰立刻上前,却已经慢了一步,扶按着矮栏看着几十张绢画撒入冰凉的湖水中。

戚兰微微探身看去。

绢画浸了水,墨色便晕染开来,很快就已经难辨原先的模样。他还是一样喜怒无常,前一刻还要她相面,下一刻便将绢画尽数毁去了。转过身来,龙涎香兼着都梁香近在咫尺。戚兰几乎是鼻尖擦着了他的衣襟。

他骤然靠得太近,戚兰倏尔受惊,身后栏杆又不高,仅仅到膝上而已。

脚下一软,腿后又抵咯到木栏沿上,戚兰顺势向后倒去——

腰后却被一长长的硬物稳稳拦住。

冰凉的硬物斜斜咯在腰后,粗糙不平的表面仿佛雕刻过。

戚兰本就没有站稳,还未反应过来,硬物不由分说地抵着她朝前送了送。

重心更不稳,戚兰不得已下意识抓住了眼前最近的深色衣袖。

一声铁器震鸣声后,腰后的长剑收撤,戚兰仍抓紧身前的衣袖,心跳未定。

齐瞻一手按剑,一手空握,低头便是缀着明珠玉饰,散着兰花香馨的发髻。

上臂的衣袖被紧紧拽着,剑鞘方才抵住细软的触感仍然分明。

让他想起前年秋猎活捉的一只梅花鹿,剑鞘抵在它身上,就是这样带着脆弱呼吸的柔软。胸口仿佛有一小口一小口的热气吞吐,起起伏伏缓了许久也未定。戚兰缓过气来后,立即松了齐瞻的衣袖。“多谢陛下,兰冒犯了。”

齐瞻默然未语,握剑的手泛着热意,紧了又松。

戚兰顺着他的目光追寻到自己腰间,方才平息的心跳又加快了两分。原是他更冒犯。

她侧身欲躲,他却如一堵坚实的墙壁遮在她身前,让她进退不得。戚兰顾不得礼仪,抬起小臂想要推开他。触碰到陌生的热度,越推越急。齐瞻站得稳,任她推了几下,直到她晃悠着身子又要倒下时,才侧身让开。戚兰好容易得以喘息,当即匆匆一礼,脚步虚浮地离去。

齐瞻望着她步履不停的背影,眼眸深深,她一向是不畏不惧不躲,这是她第一次流露出类似躲避的情绪。

历春见到步履匆匆的神女从临风台上下来。

她早知道,神女每次见皇帝,都不会两厢安好,要么是皇帝压着火气,要么是神女受伤受惊,要么都没什么安宁脸色。好不容易摆脱皇帝这些时日,眼见着神女和翎华公主她们相处都轻松了许多,又要被皇帝叫去。叫这一次不打紧,就怕又被缠上。皇帝是条乌黑的毒蛇,非要来缠神女这株清静的兰花。

戚兰面色苍白,泛着浅淡的热红,扶住历春的手:“回去吧。”历春招呼了一路陪伴的宫人,将神女扶上辇车。

一直到了建章宫,入了寝殿中休息,戚兰都未能彻底缓过劲来。夜幕降临,戚真敲门:“师父,今日天气好,正好观星。”

戚兰整理好心情,打开殿门,仰头望去,天幕无云,星子明亮,的确适宜观星。戚真探手顺势握住了她的手,温热柔软的小手拉着她往观星楼去。一阶阶走上观星楼,鼻尖满是夜间清冽的化雪后的气息,微凉清新。

观星楼巅除去长久不动的巨钟,还有一个巨大的浑天仪。

浑天仪足有一人高,外绕宽大的环,表面绘有黄道环、地平环、子午环,内有窥管,仪上附着两个带孔的漏壶,滴水推动圆环。

戚真凑向窥管,一边观测一边口中念念有词,时不时提笔录下些。

戚兰含笑望她,时而指导她几句,时而与她一同观测远望。

星子闪烁,夜风轻拂,如天街凉水流泻,将心头浅躁与杂乱心绪洗去。

戚真毕竟是个七岁的孩子,未过多久便觉累,歪倒在戚兰怀里。

她埋头在戚兰肩颈,暖呼呼的热气簇在颈下:“师父,能不能给阿真唱那个星宿歌?”

戚兰轻声道:“好啊。”

她抬头用目光数着星子,轻缓的歌声如丝缎流水,安宁平稳,戚真很快沉入梦境。

戚兰的目光慢慢落在浑天仪上,仿佛回到了幼时,她如戚真这么大时,便是老国师这般抱着她,哄她入睡。只是如今,老国师去了,连浑天仪的边缘也逐渐褪色,漏壶日日打理,依然生了斑斑锈迹。

老国师不在了,大师兄护送老国师遗体去天昌山,又太久没有消息。她与曾经师门的一切联系都仿佛被切断,连记忆也逐渐模糊,有许多印象中的事都化作朦胧的场景,几个不甚清晰的片段。老国师与大师兄都比她有办法得多,可为何,最终留在宫中的,是她?

她先前以为她弄明白了如何取信于陛下,后来诸事却让她觉得自己错了,如今与陛下再见,更让她不知如何自处。她自认自己并无理亏心虚之处,却生出了避让的心思。

不知这般心思从何而起。今日陛下救了她,但是言语行动的确冒犯了她,她近日实在是不想再见他。

陛下便是再召她,她也称病不再见。

怕戚真着凉,待她睡着后,戚兰便唤了两个弟子把戚真背下观星楼。将戚真送回后,又有未央宫谕旨传来。

这回是班荣亲自前来。

班荣面色极严肃,兼有难以置信的难看,将一卷书简递给戚兰。戚兰接过展开,是她前日寄与未央宫的第十九卷星辩。齐瞻批注了几句。戚兰捧着书卷,半晌说不出话。

班荣面孔板得僵硬:“陛下说,邀神女明日午后去,天禄阁,请神女为他解惑。”戚兰不可置信问:“这是,陛下亲笔所批?”班荣勉强点头:"是。"

陛下向来不屑这些,怎么会亲自看过她的星辩,甚至还亲笔批注?且这一回,陛下并不是要在宣室见她,而是天禄阁。

天禄阁是藏书之地,肃穆庄重,陛下当真请她去天禄阁,与宣室伴驾便是截然不同的意义。戚兰方才坚定的称病念头松动了几分。

陛下是否真的有可能,放下对她所学之术的成见?

但不管陛下是否真心实意,对戚兰来说,极难劝说自己不去抓住些微的希望。而为了日后的祭祀,她本能的躲避也不过是暂时,长久来看,她与陛下绝不可能一直不见。

陛下应当也料定了,她会去。

戚兰觉得,此刻的自己,像是翎华公主喂的鸟,追逐着一点希望,即使知道眼前之物可能只是虚幻,也不愿放弃希望。

“劳驾转告陛下,明日我会去。”

第二日,戚兰起身更衣,宫人为她换上一身红白的深衣,又取了一条宽大的深色腰带替她系上。

戚兰起身在镜子里瞧自己的装束。格外宽大的腰带衬得她腰肢更纤细,十分显眼。戚兰望了片刻,说:“换一条腰带吧。”

近身伺候的宫人们俱是微愣,神女向来从不挑剔穿着,莫非这条腰带实在不能入眼?宫人为她换了一条偏细的攒珠花腰带。戚兰午后便从建章宫出发,往未央宫去。

天禄阁是官中乃至举国最大的藏书之地,当初老国师与黄仙师所著的书卷都各抄录了一份收在天禄阁中,但先帝病重后,齐瞻便以整理天禄阁典籍为由,将那些书卷全都丢回了建章宫中的藏书阁。齐瞻在天禄阁见戚兰,自然也有暗示将老国师的著述送回天禄阁的意思,即使这只是鱼钩上的饵料,也足以让戚兰前往赴约了。

齐瞻从前厌弃她,为难她,要么是她主动靠近,要么是齐瞻以强权迫之。

历春说他:“不是转了性子,恐怕是换了手段。”

到了天禄阁前的一段宫道辇车不可通行,戚兰便下辇步行。

建章宫的宫人逐渐多了后,戚兰出行便有多人陪伴,十几个宫人捧着一色的银芍药悬灯、浅灰的小炉分列在戚兰两侧,行进间响动细碎的碰撞叮铃声。

小道旁的草木响动,竟然从中窜出一个人来。

宫人们立刻护在戚兰身边,警惕地盯着来人,准备着随时将人拿下。来人是个十几岁的小内侍,个子挺高,稍显瘦削,发间还挂着两片冬青叶子。

戚兰受惊之余,看清了眼前的小内侍,是白六。

她与白六也有大半月未见了。

自从大长公主住进建章宫中,建章宫中宫人渐多渐杂,守着宫门的也不再是戚凌戚真,建章宫外人寻常再不能随意进出,白六或许是来过被挡下,或许是不敢再来。她不去宣室,也几乎没什么机会去未央宫,更难以与白六碰面。

白六还同从前一样,拘谨地行礼,目光在戚兰身后的宫人们身上流转,垂下眼去。

戚兰明白他的意思,让宫人们稍退。

白六终于缓了一口气:“奴婢前些日子听说神女不再去宣室,本想去建章宫问问,可是门前守卫不让奴婢进,也不为奴婢通传,后来奴婢就不敢去了。”"奴婢总在未央宫当差,神女不来,奴婢实在见不着神女。"他又小心抬眼瞧了一眼戚兰身后浩浩荡荡的宫人。从前整个建章宫恐怕也找不出这么多人来。

神女应当是扬眉吐气了吧,还被陛下请到天禄阁。现在神女宫中一定有了很多人伺候,神女不必做额外的事不必为弟子们忧虑,神女殿里的炭火一定也足了。

“神女上回让奴婢留意黄仙师的事,奴婢打听清楚了,只是…”白六很快地眨动清秀的眼睛,“神女身边现在有了这么多可以差遣的人,奴婢打听来的一点微不足道的消息,大约也多余了。”戚兰明白他心中的忐忑,温声道:“如今建章宫里的确有了很多宫人,但她们也常日待在建章宫中,不如你在少府当差,消息灵通。更何况,我更愿意相信你呢。”白六听出她这分明是哄戚真的口吻,但他仍然羞涩而笑:“神女遣人来看过奴婢,奴婢很是感激,不过奴婢当差不算累,不需要神女格外关照,奴婢只想,见见神女。”白六取出一个木匣子,清香幽幽,里头是 包药草香囊:“神女若不嫌弃,这是我为神女制的香囊,权作新年礼。当初神女留白六在建章宫学认草药的时曰,白六一直铭记。”他又补充了一句:“奴婢打听到的黄仙师的事情,都写在匣子底下的布条上了。”

戚兰接过匣子,认真与他道过谢。

“礼尚往来,我回去后,也为你备一份礼,送到少府去。”白六两手交握,面色微红道:“能得神女回礼,奴婢不胜殊荣。”

戚兰抬手指了指他发间的冬青叶子:“下回若是想见我,去建章宫报历春的名字便是,不要这样拦路了。”白六拂下叶子,不好意思道:“今日是远远见到神女一时惊喜,下次不会了。”白六知道戚兰还有要事在身,也没有多耽误,匆匆几句后便侧身让路,弯腰躬身朝戚兰身后的宫人致歉。

一直目送着神女一行人走进天禄阁,他低头将手上的两片冬青叶子揉皱,染了满手的绿汁子。

戚兰走到天禄阁前,抬头仰望。

天禄阁本身便足够高阔,又建于高高的台基之上,望之更显巍峨。御驾一行人都在门前,齐瞻应当是已经先到,进去了。戚兰定了定神,从历春手中接过竹简,走进天禄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