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法源寺寻访高僧慧明师辨识经卷(1 / 1)

洛阳风水师 洛阳茂才 2149 字 2024-02-02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

万籁此都寂,但余钟磬音。

诗寄《题破山寺后禅院》,唐代诗人常建曾把它题写在今天江苏常熟兴福寺的墙上,抒写了诗人清晨游寺后禅院的观感,因为禅意盎然、寓情于景而被传为千古名篇。

我们先按下不表,且说我们来到北京,把夏尔马先生一行人送上飞机。看着代表团消失在首都机场贵宾通道,林峰长出了一口气,对身边的王琼说:“我们是兵分两路,分头去找慧明师父和那位王家昌先生,还是一个个去拜访?”

“不用分两路,”王琼有些诡秘地冲林峰笑笑:“我们直接去法源寺拜见慧明师父。”

“我嘞哥呀,咋这么半天!”机场的停车场上,一辆奔驰商务停在那里已经很久。驾驶室里,孬蛋的“茶壶盖”上已经一头油汗。对这趟差事,他显然是老大不情愿。他嘴上虽然不敢说什么,但言语间不耐烦的态度,已经让其他人很不愉快。

我没有搭他的话茬,和王琼、林峰先后上车。副驾驶上的陈强轻声问林峰:“送走了?”

“嗯。”林峰点点头。

“唉,这趟差事真是办得邪门!”陈强咕哝了一句,见林峰用眼睛瞪他,他又忙把后面的抱怨收回去了。

孬蛋对北京的路不熟,他就和陈强调换了一下位置,由陈强驱车向法源寺方向开去。从京郊首都机场一路向西南,走机场高速转二环,经过北京火车站,再越过天安门南侧,我们驶入了宣武门外牛街附近的一条小巷。停好车后,我们就从一处偏门进入了寺院。

正是常建那两句诗——“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如果不是门前的汉白玉狮子和朱漆大门彰显着皇家寺院的昔日气派,我真没想到在高楼林立的北京心脏地带,竟然隐藏着这么一个花木葱茏的僻静所在,不免让人暗暗称奇。

我从小就喜欢爱花,也早听说过北京法源寺丁香的名气,它和崇效寺牡丹、恭王府海棠一起,并称“京畿三大花事”。时下正值丁香花的盛花期,空气中弥漫着丁香花那奇异的花香。放眼望去,刚发芽不久的小小的心形绿叶间,闪动着或白或紫的花球,丁香花单个的花朵也并不出奇,然而一团团、一簇簇的花球掩映在日光下,远望如云似霞,近看清新淡雅,既夺人眼目,更有那如兰似麝的异香,让人一见就心生欢喜。

法源寺的丁香不但数量繁多,而且品种和花色各异,除了中国原产的华北紫丁香及其变种白丁香以外,还有洋丁香,传说那是郑和下西洋时从南洋的马鲁古群岛带回来的。正是有了闻名天下的丁香花,法源寺就又有一个雅号——“香刹”。

我们所处的,正是北京城现存最古老的寺院。走在曲径之间,我的思绪也散漫起来:

法源寺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唐太宗贞观年间。贞观十九年,唐太宗诏令在幽州城内建寺,以悼念在东征高句丽战争中阵亡的将士。武则天追思太宗的功业,继续修建佛寺,后来武则天将其赐名为“悯忠寺”。

作为一座历史名刹,悯忠寺见证了太多著名的历史事件:北宋末年,金人攻陷汴京,掳掠了徽、钦二帝北上,就曾把钦宗拘禁在此。元代初年,南宋遗臣、诗人谢枋得抗元失败,被俘时亦被关押在这悯忠寺,看见镶嵌在寺院墙壁上的《曹娥碑》,他感泣地说,小女子都不失骨气,难道我还不如小女子吗?随后开始绝食,不久带他带着傲骨离世,成为一代忠臣名士。

明朝末代皇帝崇祯被清军的反间计所乘,杀了袁崇焕。袁崇焕的部下佘义士冒死偷出其头颅,秘送法源寺,恳请法师为之超度,才使一代忠臣的冤魂得以安慰。

而到了清代,这座寺院更成了变法义士康有为、梁启超和谭嗣同策划公车上书,商议变法图强行为的据点,直至后来变法失败。

一座法源寺,半部中国史——千百年来,悯忠寺就带着这样的悲怆身世,从历史走了下来。它见证了近代中国王朝的兴亡更替,也像他曾经的名字一样,缅怀着无数历史上的忠魂……

1956年,这里成为中国佛学院所在地。

大雄宝殿东西两侧是客堂,东侧配殿的大门前有一块匾额,上书“祇园”二字。

匾额上的字出自赵朴初居士之手,他也曾任中国佛学院院长,典故源于佛经中给孤独长者和祇陀太子共同发心建造的“祇树给孤独园”,它曾和王舍城的竹林精舍一道,并称佛教最早的两大精舍。

此处应当是接待重要客人之处,一位小和尚把我们径直带到了这里。

匾额下站着一位胖大的和尚,约莫五十岁的样子,脸上没有一丝皱纹,可谓“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他双眼透射出执著而又恬淡的眼神,鼻梁挺直,两腮光润,可能由于缺乏运动,他已经有了双下巴。大和尚的头顶已多时未剃,露出已经谢顶的光头,倒也省去许多麻烦。他身上一件长大的半旧灰色僧袍袖子几乎要垂在地上,小腿上打着绑腿,脚上蹬着一双已经有些破旧的黑色僧鞋,白袜子已经快看不出本色。

和尚仿佛在思考什么,我们已经走到他身前,他却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没有做出迎候客人的样子。

“慧明师!”王琼的一声招呼,和尚才从思绪中回到现实。林峰伸出手去想握手,慧明师父却像没有看见一样,双手合十,口称:“南无佛陀耶!”

林峰到底是从事过多年的贵宾警卫工作,他立刻也换做双手合十,向慧明师父行礼,把尴尬掩饰了过去。

把我们迎进客堂后,慧明师父依旧是一言不发,静静等候着我们问话。王琼想和他寒暄两句,见他这样,也就没有多嘴,示意林峰直奔主题。

“是这样的……”林峰简要说明了前因后果,从文件包中取出了那座金函。一看到金函,慧明师父楞了一下,然后他双手接过金函,肃然顶礼,恭敬地供奉在客堂一尊铜鎏金的释迦牟尼佛像前。只见他长跪在地,叩首后挺身合十,如此三番,最后起身顶礼,口中喃喃有词,仿佛在诵读什么经文。

见他这样,王琼也起身肃立,面向金函双手合十。我和林峰也忙照她的样子做了。

慧明师父诵经完毕,重新落座,也摆手邀我们落座。此时,他那种近乎漫不经心的眼神已经一扫而空,两眼如同燃烧的火球,目光炯炯地灼烧着林峰:“还有什么东西要我看?”

这下轮到我们吃惊了。倒是林峰二话没说,打开了那个激光全息的投影仪,请慧明师父过目。

仔细审视了那经轮的全息图后,慧明师父冲我们点点头:“这是释迦族的文字,今天已经近乎失传了。能在唐代的经卷上看到它,真让人感到欣慰,这是佛陀的指引。”

“佛经难道不是用梵文写的?”王琼问到。

“是谁告诉你,佛经一定要用梵文书写?”慧明师父看了看她,轻轻笑了一下:“其实你只要读一下我老师季羡林先生的文章,就应当知道,老先生早说过,佛陀的经义,不仅不应当由用梵文书写,用梵文书写佛经和传播,甚至是违背佛陀本意的!”

这又颠覆了我们有限的认知。不过几天下来,我们也已经习惯了这种状态,正像我在一部悬疑小说中看到的句子:“你看到的,不一定都是真的;你坚信不疑的,也未必就是事实。”

“佛教强调‘众生平等’,从一定意义上说,佛教正是为了反对印度等级森严的种姓制度而产生。因此,对在古印度被认为是‘雅言’的梵文,佛陀一直保持着警惕。当有弟子问佛陀,是不是要用梵文传播佛陀的经义,佛陀就很严肃地回答:‘怎么可以这样?’

“佛陀的意思是说,弟子们尽可以用自己的方言传播佛陀的旨意,而不必拘泥于梵文。后世之所以把梵文当成记录正统佛经的文字,是因为佛陀涅槃三个月后,在弟子大迦叶的召集下,从千名弟子中选出已经证得阿罗汉果的五百弟子,大家在一起回忆和口述佛陀生前所讲的经义,被集体认定无误后,用贝叶棕榈的树叶记录下经文,这就有了第一批贝叶佛经。后来不断发展,又有了解释这些经文的文字,这就有了‘经、律、论’,并称‘三藏’。

“佛陀灭度百年后,也曾进行过一次佛经的结集;到了阿育王时代,目犍连帝须等主持了第三次佛经结集。上述三次结集之外,在贵霜王朝的迦腻色迦王时期,还进行过一次结集,不过我就不想多说了……”

说到这里,慧明师父不知道是累了,还是觉得多说无益,捻着手中的佛珠,低头不再说话。

“那么您能不动把上面的释迦文字给我们解释一下?”林峰急切地问到。

“《瑜伽师地论》中说:‘无故不可说;甚深故不可说;能引无义故不可说;法相法尔之所安立故不可说’,”慧明师父头也没抬,依旧淡淡地说:“先师们早有教诲,‘如来法身不可思议,如来灭后若有若无等,不可宣说’。我日日为弟子们讲经说法,自己怎么敢违背佛陀的旨意,怎么敢违背玄奘我师的训诫?”

《瑜伽师地论》,相传是弥勒菩萨口述的经文,正是玄奘大师从印度带回并翻译的大乘佛经,也是《西游记》里面所说的唐僧去西天求取的“真经”。这是唯识宗的根本经典,慧明师父这么说,那是已经把话说得很决绝了。

不过王琼还是不甘心,她问到:“如果这个金函和经卷与玄奘大师的后代有关呢?”

慧明师父突然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着王琼看,但依旧没说话,只是用目光在询问。在这目光的鼓励下,王琼就把这几天发生的奇事拣要紧的给慧明师父奉告一二。

听完之后,慧明师父又手捻佛珠低头不语。不一会儿,他对王琼和我说:“我还要给弟子们上课,你们午时之前请往斋堂奉斋,贫僧就不作陪了。寺中丁香花正好,晚课后,你们二位可在寺中客堂前的石凳等我,届时我会让寺中弟子在后门迎候,我们赏花吃茶。”

说罢,他起身合十,竟看也不看林峰他们,就这样飘然而去。

林峰和陈强呆呆地看着他离去,竟一句话也没说出来,还是王琼替他们解围说:“慧明师父显然是看出你们的身份了。他跳出红尘之外,不愿意和公门中人打交道,也是佛家的自然之理,你们不用和慧明师计较。”

陈强哼了一声,看到林峰又瞪他,就把想说的话收回去了。只是说:“还吃什么斋啊,你们想去就去,我是不去。”

我也觉得没必要打扰寺院,可王琼显然不这么看,她笑着说:“佛家讲的就是一个‘缘’字,慧明师和我们结缘,哪有不去的道理?僧家过午不食,我们这就赶紧去。”

硕大的斋堂里,十几条长桌整齐排开,值日僧走来走去为香客和个别游方僧盛饭打菜,我们自取了碗筷走到桌前。值日僧给我们打饭的时候,我也学着王琼的样子合十行礼答谢。就着炒茄子和土豆丝,平时饭量不大的我,竟然就把一大碗老米饭吃下了肚。吃完饭,我学着其他香客的样,用开水涮了碗,把水喝下肚。

让我意外的是,数十人在斋堂中吃饭,整个吃饭过程中竟不闻一点说话和吃饭的声音……在这庄严的气氛的感染下,我和其他斋客一样,一股虔敬心油然而生。

陈强和孬蛋早就不胜其烦,跑到外面的小馆子吃饭去了。我们在车跟前等了半天,这两人才出现。孬蛋显然喝酒了,晃着就过来了。

“你喝酒了?”我不高兴地质问孬蛋。

“咋了,不中?”孬蛋瞪着我说:“我算是倒了霉了,摊上这差事,累死累活也就算了,咋了,酒还不让喝一口?”

“你明知道这是在寺院,你一会儿还要开车,你还敢喝酒?”我也火了,数落他到:“咱可说清楚,我们没有请你来。你要不想办这趟差事,就和派你来的人说清楚,随时可以自己回去。但你只要在这儿一天,就不要拖大家的后腿!”

孬蛋想还口,又想不出合适的话。张了张嘴之后,他还是把嘴闭上了。这正是:

独秀枝头不觉伸,

狂蜂浪蝶竞相春。

谁堪作任莲华使,

自有楞严入定人。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