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古寺月下访老僧丁香丛中对禅诗(1 / 1)

洛阳风水师 洛阳茂才 3011 字 2024-02-02

楼上黄昏欲望休,

玉梯横绝月中钩。

芭蕉不展丁香结,

同向春风各自愁。

诗为《代赠两首》之一,唐代诗人李商隐所作。书中按表,丁香是中国古典诗词中常用的文学意象,它既象征着淡雅美丽,同时又因为花形似结,所以历代诗人们总是喜欢把它比作心结,用来描写女子的忧愁。可在佛门,它却被当成中国的“菩提树”,这又是怎么回事?我们此处先不作答,留待后文一一叙来。

且说我们拜别了法源寺,来到林峰他们单位的招待所。此处离法源寺并不算远,林峰在招待所给我们安排了几个房间,我们就在此暂时驻足。王琼还要回单位汇报工作,加之也需要回家换衣服,就说晚上来接我。各自安排好后,我们就在招待所分开了。

孬蛋回到自己房间倒头就开始午睡。几天的奔波,我这会儿也有些疲倦,就也躺下休息。

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已经日薄西山,房间里已经有些昏暗。好几天没有这么闲适了,刚醒的时候,我竟以为自己在自家的书房,有些“直把他乡作故乡”的恍惚。想到晚上要赴约,我就起身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比较干净的麻布便装。

晚饭的时候,王琼和林峰、陈强几乎同时出现在招待所食堂,陈强还带着一瓶酒。我皱皱眉头,林峰立刻看出来了,他对陈强说:“咱们先陪着王琼和茂才先生吃饭。等他们出发后,你要想和李总喝酒,我就不管了。”

林峰到底是长期做接待和保卫工作的,这份细致和善解人意,让人觉得很舒服。于是,我就和王琼就简单地吃了点粥饭。出于对慧明师父的尊敬,我连荤腥都没有动。王琼显然已经在家吃过东西,但怕我显得尴尬,就陪我喝了半碗碗小米粥,就没再吃别的。

林峰看来是想说点什么,但几次欲言又止。直到王琼把车开过来,带着我准备出发的时候,林峰终于忍不住对王琼说:“能不能带上录音设备?”

王琼吃了一惊,她坚决地说道:“您要是不放心我们,我们就不去了。”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原原本本地记下慧明师父的话,我们好请专家分析……那算了,希望你们能多听、多问,拜托了!”林峰居然学着佛门的手势,向王琼合十行礼。

王琼今晚穿了件月白色半截袖的旗袍,苗条的身材显得更加纤巧。我坐在副驾驶上,阵阵好似铃兰的花香,从她飘动的长发时时吹向我这边。在春风沉醉的夜晚,我一时竟忘了这是在繁华首都的心脏地带,思绪变得缥缈起来……

到了大门口,一位小和尚果然已经在偏门迎候,他带着我们穿过花径,径直向后院丁香花丛中走去。

据说,法源寺的丁香种植于明代。相传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得道成佛,菩提树因而被奉为佛门圣物。但是,真正的菩提树是榕树的一种,只能生长在热带和亚热带,因此佛门弟子只好选用一些当地树种代替菩提树。在我国的西北和华北地区,暴马丁香就被当成“菩提树”种在寺庙,心形的叶子象征虔诚的心,浓郁的花香可谓“心诚则灵”。

丁香的浓烈,法源寺的壮烈,照京城一位文友的说法——“一花一寺都是极烈的主儿,实在想不出还有哪种花更适合法源寺”。

自明清以来,法源寺的“丁香诗会”也是闻名古今,它起源于明,清代盛极,流韵民国。每年春天,法源寺的丁香花开之时,寺僧备好素斋,邀请名士文人赏花对诗。清朝的纪晓岚、龚自珍和林则徐都曾在此吟诗作对。几年前开始,北京的文化圈里,重新又恢复了法源寺“丁香诗会”的旧日盛况,每年都会于4月10日在这里举办诗会。

大雄宝殿方向,传来了钟罄和木鱼声,同时还伴随着悠扬浑厚的诵经声,应是寺中僧侣在做晚课。随着诵经声传来的,还有沁人心脾的丁香花香,在这清风拂动的夜晚,花香似乎更加浓烈了。昏暗的灯光下,大朵大朵的花球掩映在心形的叶片间,随着晚风轻轻颤动,如果不是前面的小和尚带路的步子急,我几次都想停下来去嗅那些花球……

我们走到大雄宝殿和悯忠阁之间,此处花木繁茂,丁香成荫,花香伴着礼佛的檀香,真是“胜地花开香雪海”,“香刹”和“繁花之寺”的美名果真不是虚传。

在一丛枝干虬曲的丁香树下,石桌石凳上面已经摆好了茶具和果品点心,慧明师父正站在树下,手指间捻着一枝白丁香,一边轻嗅,一边若有所思。看到我们到来,他身形依旧未动,只用另一只手虚让我们一下,示意我们坐下。

我按吩咐坐下,然而王琼却没动,她仰头看着满树的丁香,居然朗声吟诵起来:

“拈花有意风中去,

微笑不语须菩提。

念念有生灭四相,

弹指刹那几轮回。”

我也是心念一动:王琼这是要与和尚参禅吗?转念又一想,她用禅对的方式,向慧明师父请教“不可说”之事,那真是再聪明不过了!

慧明师父微微一笑,用手再向石桌前虚让一下,只对王琼说出两个字:“喝茶。”而后自坐了,开始在茶盘上摆弄,为我们布茶。

我和王琼面前各摆着一只陶土的茶杯。昏暗灯光下,我并没看清慧明师父冲泡的是什么茶,不过一杯入喉,从那特有的蚕豆香里,我依旧能品出那是今年刚采摘的龙井。如今丁香花盛开,料想这批龙井也是采摘炒制不久的明前或者雨前茶,能有这等口福也是幸事,饮罢一杯我也吟诵到:

“春茗初收谷雨前,

老僧分惠意勤虔;

也知顾渚无双品,

须试吴山第一泉。”

慧明师父又是微微一笑,只是陪我们默默品茶。

起初我有些心急,料想王琼也是。不过我突然想到,既是慧明师父主动邀约我们前来,他又早早备茶相待,我们急的是什么?想到这儿,我侧脸看了一下王琼,她竟然在仰头欣赏满树的丁香花。

是啊,急什么?且享受这千年古刹中美好的花香月色吧。

突然想到了将近百年前的那个夜晚:

1924年4月26日,印度大文豪泰戈尔在徐志摩、林徽因等京华文士的陪同下,来到法源寺赏丁香。当时泰戈尔、徐志摩、林徽因在寺内留下了一张合影,至今仍在互联网上广为流传,被人称为“岁寒三友”:泰戈尔沧桑坚韧似“松”;徐志摩清癯飘逸如“竹”;林徽因清馨淡雅若“梅”。

据介绍:当天几百株丁香怒放,泰戈尔心情大好,夜幕时分,大家请泰戈尔回四九城。老诗人执拗地说:“不,不,我不走。我很少有这么高的兴致,我要在这儿坐到深夜,好好领略丁香花香和夜色,求求你们,别夺走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于是,徐志摩陪泰戈尔留下,几人在丁香树下吟诗一晚。

后来梁启超先生用一长联纪念这场诗会:“临流可奈清癯,第四桥边,呼棹过环碧;此意平生飞动,海棠影下,吹笛到天明。”

其中,“吹笛到天明”的典故,正是来自本书开篇诗——陈与义的《临江仙》,这位南宋词人不光是我的洛阳同乡,写的也正是洛中的往事。

“佛在灵山莫远求,

灵山只在尔心头;

人人有个灵山塔,

好向灵山塔下修。”

终于,在默默无言饮了无数杯茶后,慧明师父终于开口吟诵了一首佛偈。这佛偈虽然平白如话,我却知道,它出自佛祖释迦牟尼。

慧明师父低头捻着佛珠,轻声问道:“贫僧想来,你们想知道的,一是这枚佛舍利的来历;二是经轮上那些释迦文字的意思,对吗?”

“还请慧明法师开释。”王琼双手合十说。

“没有谁能为你们开释,”慧明师父淡淡一笑说:“修行开悟都在各人自己,我只能把知道的一些事情告诉你们。

“这枚舍利,并非来自佛陀的色身。它曾是释迦族的圣物,自王子乔达摩·悉达多降世之后,它就伴随在王子身边;当王子孤身修行,去参破人生苦难的时候,它也须臾不离;佛陀在菩提树下顿悟成佛,也正是借助了它的神力;佛陀灭度之后,阿难尊者在荼毗的三昧真火中抢出了舍利金函,后来辗转交付于释迦族后裔保存。

“后来,玄奘法师西行,后世的人们只道是法师取回了真经。其实,法师共请回佛经梵文原典520夹657部,其中包括《大般若经》六百卷、《瑜伽师地论》一百卷、《大毗婆沙论》二百卷等。此外,法师还带奉迎佛像、舍利等数百件,其中佛祖真身舍利150粒。

“更重要的是,”看着已经目瞪口呆的我们俩,慧明师父又淡然一笑说:“他从释迦族后人手中,迎回这枚五色宝光舍利。”

“这怎么可能?”我急切地问道:“释迦族不是已经被琉璃王灭族了吗?”

“南无佛陀耶!”慧明师父口称一声佛号后,转而回答我说:“读经也好,读史也罢,不能望文生义,人云亦云啊。”

他接着说:“的确,释迦族曾经遭遇劫难,被琉璃王攻灭城邦。谈到这件事的时候,在《出曜经》中,佛祖给弟子们说了一个因果:

“很久很久以前,罗阅城里面,有个渔村,当时闹大饥荒,很多人只能吃草根,一升黄金只能换到一升米。当时,这个村子里面有一个大水池,里面有很多鱼。罗阅城的人民,都去这个池子里面捕鱼来吃。水里的鱼相互说:我们并没有对不起这些人,他们却来吃掉我们,如果我们前世或多或少有一点福德的话,我们一定要用来报复他们啊。

“当时,村里有个小朋友不到8岁,他没有参与捕捞,也没有杀鱼。不过呢,等这些鱼死在岸上的时候呢,小朋友见了,非常高兴——人家死光光,你却笑哈哈。

“佛祖说:你们要知道,当时罗阅城里面的人民,就是现在的释迦族人;当时的鱼,就是现在的琉璃王族;当时那个笑哈哈的小朋友,就是现在的你们面前的佛陀。

“当时,释迦族人因为捕鱼吃鱼这个缘故,导致无数劫都如地狱当中,这辈子还要受这样悲惨的果报;我当时只是在旁边笑笑,现在就受果报,头痛了整整三天,头上好象顶着须弥山一样难受……”

讲完这个故事,慧明师父停了停,饮了一杯茶说后,又开口说:“有了佛陀讲的这个因果,人们都认为释迦族已经被灭族。其实不是这样。”

他直视着我,问到:“你知道佛驮跋陀罗大师吗?”

我点点头,不用慧明师父譬解,我已经知道他的意思——这位北天竺迦毗罗卫国高僧本就姓释迦,是佛陀灭度数百年后,释迦族出现的另一位高僧。他于晋代来到中国,先去长安,在南北朝时流落到南朝,在南朝宋元嘉六年在念佛声中坐化——如果释迦族已经被灭族,那么这位释迦族的高僧又如何出现在中国?

“你只要再看看大唐三藏法师义净翻译的《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也就是戒律中,就记载说,阿难尊者曾前往尼波罗国看望释迦族人,因为是高寒的雪山,佛陀还特准他可以在雪寒地区穿鞋,以后成为佛门戒律之一。可见释迦族的逃亡,佛陀当时也是了知的。玄奘法师也曾在《大唐西域记》中,记载了释迦族的逃亡,这都是大家视而不见的历史真相。

“其实就在今天,释迦族的后人依旧生活在尼泊尔加德满都谷地。”慧明师父这句话虽然让我俩都震惊不已,但连日来的花样翻新的惊喜已经让我们见怪不怪,所以依旧静静地注视着慧明师父,听他开释。

“曾经的一个佛缘,我曾经参加了‘莲开一路’中国佛教海巡团,和一些高僧大德前往南亚和东南亚诸佛国巡访。在尼泊尔加德满都谷地,我们就遇到了释迦族的后人们。

“直到今天,这些释迦族后人们仍然保留着最早期的部分梵文贝叶经卷。你们知道,佛陀灭度之后,整个印度地区几经战乱,屡次改朝换代,佛教在印度已经衰微,加上印度学者粗线条的修史方式,这些最早期的梵文经典就显得弥足珍贵,是我佛门的无上至宝。

“然而这还不是我此行最大的收获,在释迦族根本道场——金庙中,我看到了部分用靛蓝手书的贝叶经文,有确凿无疑的证据证明,其中部分经文是佛陀的手迹,使用的正是释迦族的文字!”

“南无佛陀耶!”王琼此时也双手合十,口称佛号,我也如她的样子,双手合十肃然端坐。

慧明师父也微闭双眼,双手合十默念良久。

睁开眼后,他接着说道:“是啊,全世界的佛弟子都知道,佛陀没有留下手写的经文,而只是带着僧团,以法会等形式弘法,我们今天看到的佛经,都是我佛灭度后几次结集而成的——我对这样的说法也一向是深信不疑,知道看到佛陀手书的贝叶经,才如醍醐灌顶!

“就因为看到过那无上真经,所以,我能认出经轮上是释迦族文字。如今会有人说这是巴利文,也就是古印度的大众语言,这也有一定道理。但是,今天流行在缅甸、泰国等地的小乘佛教,是用本族语言文字的发音来记录以前巴利文佛经的精义,从字体上看,它和原始的巴利文完全是两回事。这些佛陀用释迦族文字书写的经卷,则为我们提供了珍贵的样本——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真经’!”

“那您一定能看懂经轮上的释迦文字了?”王琼急切地问。

“为了这些文字,我特意留在加德满都一段时间,但至今仍然是似懂非懂。不过,从一叠贝叶经文中,我读到佛陀所说的这枚释迦族的圣物,也知道佛陀正是在它的力量帮助下,参悟虚空,证得佛果。”

“证得佛果是什么样子?”我也按捺不住好奇,想慧明师父提问。

慧明师父又低头手捻佛珠,半天不说话。

“人类的语言不是万能的,它有一定的局限性。”良久,慧明师父才幽幽地说道:“在了知真理方面,语言更是不可能准确,甚至容易导致错讹。因为绝对真理,例如开悟、成佛、涅槃等,超出时间、空间和缘起定律的限制,只能亲自证悟,而不可能用语言描述,即所谓‘心行处灭,言语道断’。这些问题永远不可能通过语言文字获得圆满的答复,没有任何语言文字可以表达这种经验。

“事实上,我的确也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成佛是什么样,那我是不是就敢说自己证得佛果呢?那就是大大的妄言!”说道此处,慧明师父语气明显加重了,不过依旧不失高僧大德的威仪和淡定。

说罢他微微一笑,说道:“这就说道你们那个经轮了。看得出来,那是部雕版印刷品,既是印刷品,我相信印刷的时候绝对不止一副。如此珍贵的经卷,何以用印刷品?我相信那是因为当时识读这些文字的人,就是极少数人,而且只流传于极小的圈子中。

“这个圈子到底是什么?佛门弟子不可妄言,我只能就理推测:一来,可能是释迦族的传人;二则,就可能是玄奘法师的传人;第三,可能是当时大唐和武周皇室中的几个核心人员。”

“为什么?”

“释迦族后人这不难理解,因为这本就是他们部族的文字;玄奘法师的传人,这也不难理解,背负着如此重要的佛门使命,我相信玄奘法师圆寂前,一定会托付给自己最信任的人。

“玄奘法师晚年时,曾向他曾向太宗皇帝请求,允许自己回到家乡,或者到少林寺修行,这样翻过中岳嵩山南面的缑山,就是自己的家乡了。结果,一向对他言听计从的太宗皇帝,居然断然拒绝!你们猜这是为什么?”

“这……”我也曾经听说过这段历史,想了想回答说:“是不是太宗皇帝离不开这位精神导师吧?”

“呵呵,善哉善哉!茂才先生是仁善君子啊。”慧明师父双手合十笑了,然后又正色说道:“太宗皇帝当然是因为对玄奘法师不放心!”

看到我们面面相觑,他又解释说:“玄奘法师开唯识一宗,敬的是弥勒菩萨,《瑜伽师地论》也是弥勒菩萨的经义。而弥勒菩萨是释迦牟尼佛的继任者,将在未来娑婆世界降生成佛,成为娑婆世界的下一尊佛。

“按佛经的说法,佛陀灭度后五十六亿七千六百万年,弥勒当下生于阎浮提世界,证得佛果——对一个名满天下又持弥勒信仰的高僧,太宗皇帝怎么敢让他离开自己身边呢?”

“可是……”我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慧明师父显然是看出来我的犹豫。

“弥勒既是未来佛,怎么会有他的经文流传?五十六亿七千六百万年?那只怕要等到世界毁灭了吧?谁会把这个数字当真呢?”

“哈哈哈哈!”慧明师父难得地大笑起来。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我被他笑得有点心里没底。

“没什么对不对的,佛法如果是用你们的方式去理解,那就不是佛法了。”慧明师父笑着说:“按常人眼光来看,弥勒菩萨也是佛陀同时代的人。《瑜伽师地论》是无著菩萨夜升兜率天弥勒院,偷听弥勒菩萨宣讲后记录的。

“至于说道数字,佛家另有一套数学体系啊!”

这正是:

真僧法号号僧伽,

有时与我论三车。

问言诵咒几千遍,

口道恒河沙复沙。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