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石塞上山尽童,
皱云特起森玲珑。
谁开奇想凿混沌,
十窟鳞比只洹宫。
诗寄《云冈山石窟寺》,作者是晚清大儒陈宝琛,他曾是末代皇帝溥仪的“帝师”。话说这云冈石窟开凿于北魏,然而在唐诗宋词中却难觅它的踪影——说起来也不奇怪,在唐代,云州是北部边塞,所以才有了“持节云中”的诗句;在宋代,幽云十六州早已被之前的后晋汉奸皇帝石敬瑭割让给了契丹,所以这里一直是“化外之地”。直到明代朱元璋“驱除鞑虏”,逐蒙古于漠北,这里才重新归入华夏版图。
闲话不说,咱们书接上文。
在导航的指引下,车很快自东向西穿越太行山,没多久便进入大同地界,转了几条高速之后,在最临近云冈石窟的一个下站口下站。副驾驶坐着的陈强不断用手机和当地接头人联系,果然在下站口,一辆闪着警灯的丰田霸道已经在那里等候。
虽说我们都是民间身份,但是因为有林峰和陈强在,繁文缛节的迎来送往和接待程序,依旧未能免俗。看得出,这让慧明师父和王家昌非常不满,连我也觉得浑身不自在。林峰也看出了这一点,在他的坚持下,所有程序都免了,他只留下一名当地的年轻警员做向导,和陈强开另外一辆车在前面领路,直送我们进入云冈石窟景区。
这位年轻的警员姓王,他又黑又瘦,生硬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晋北口音,好在我们都还听得懂。小王告诉我们,他是当地人,母亲曾经是云冈石窟的工作人员,他小时候几乎是在景区长大的。参加工作后,因为熟悉景区情况,经常被局里派出来参与接待,所以算得上半个专业导游。
在礼佛大道前的广场上,一尊铸铁的雕像吸引了我们的脚步:在碧蓝天空的映衬下,铁像光光的僧头映射着阳光,黝黑瘦削的身形显得十风突出,写意的铸铁僧袍仿佛在迎风飞舞,形容枯槁,面容黧黑,慈祥中带着愁苦……
“这是昙曜法师。”小王解释说。
慧明师父立刻在雕像前躬身合十施礼,显得十分虔敬。见到他这样,我们也不得不停下脚步驻足瞻仰。
其实何须小王介绍,除了王家昌和林峰他们,这位迎难而上的佛门一代“法将”,其余人早已如雷贯耳。
佛教传入中国并非一帆风顺,历史上遭遇过不止一次的“法难”,尤其以“三武一宗”灭佛为最,说的是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北周武帝宇文邕、唐武宗李炎和后周世宗柴荣先后发起的四次灭佛运动,用他们的庙号和谥号简称。
北魏拓跋氏的后世子孙崇佛礼佛到了空前绝后的地步,但太武帝拓跋焘却是个异类。他不仅不崇佛,反而改信了道教。在平定长安叛乱后,他发现当地佛寺有参与叛乱的行为,甚至有部分僧尼存在荒淫不法的行径。大怒之下,拓跋焘下令在北魏全境开展了空前惨烈的灭佛运动,除了捣毁佛寺佛像外,他还悍然下令坑杀不愿还俗的僧尼!一时间,曾经是梵天佛国的北魏王朝,立刻变成人间地狱……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不顾皇太子的规劝,昙曜法师不改初心,在俗家服饰下依旧穿着僧衣,保留法器。
灭佛之后,拓跋氏似乎是遭了因果报应:先是太子拓跋晃被权阉宗爱陷害,忧愤而死;紧接着,这个历史上第一个封王的太监宗爱痛下黑手,先后弑杀北魏两位皇帝!
后来,太子拓跋晃的儿子被拥立为帝,这就是后来的文成帝拓跋濬。他上台后,立刻下令诛杀宗爱、贾周等人,甚至动用五刑,灭其三族。与此同时,年轻的皇帝深感佛教有助于王政的建立,于是下令复佛。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隐居于山中的昙曜被召回京城平成,协助师贤大师进行复佛。
因为有了之前的经验教训,昙曜感觉寺院容易被毁,以致于僧尼流离失所,而石窟艺术则难于毁坏。于是,他提出开凿石窟的建议。文成帝觉得,这正是为祖父灭佛行动赎罪的好机会,爽快地批准了昙曜的建议,还从人力物力上给予积极的支持。
昙曜选择武州塞的断崖作为开窟之所,这段断崖的水平层为砂岩石结构,最适合雕刻石窟。他主持开凿的石窟有五座,人称“昙曜五窟”,含有为北魏太祖以下五帝祈福的意义。昙曜之后,石窟的开凿没有停止,文成帝之下的历代帝王,无不倾全国之力开凿石窟,甚至把这项礼佛事业从大同一路带到了洛阳……
今天连绵三十里、鳞次栉比的云冈石窟群,就是那个已经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游牧民族的绝唱。
穿越广场尽头的佛堂,弯过碧波荡漾的人工湖,我们一行人拾级而上。台阶尽头的崖壁上,一方两三丈宽的摩崖石刻映入我们眼帘,石刻上斗大的刻字笔划严谨、朴厚灵动,丰腴而不失于板刻,作为一个打小练字的洛阳书生,这种书体我是再熟悉不过了——正是上承汉隶、下开唐楷的魏碑!
北魏的皇室贵族在造像时所刻的造像铭,用的都是这种书体,洛阳的《龙门二十品》就是其中的代表。
我走近细看,发现这幅摩崖石刻显得更加柔媚一些,笔画多用圆笔——应该归为魏碑中的圆碑。
“这是比丘尼昙媚的造像题记。”小王在旁边介绍说:“原来埋在第二十窟前面的地下,清理石窟的时候被发现。这是云冈石窟保存最完整的一块造像铭,应当刻于北魏景明四年,是难得的宝贝。”
我不由得认真看看面前这位小伙子,只见他眼睛在阳光下眯缝着,显然是长期夜间看书写字形成的;又见他中指关节有老茧,还带着墨迹——明显是一个长期坚持练字的书法爱好者,难怪说得头头是道,我不由得对他产生一丝亲近感。
从这儿再往上走,就进入了石窟群。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不禁浑身一颤,忙把王琼拉到一边悄声问:“那个金函在谁身上?”
以王琼的聪明,她立刻就明白了,也是脸色一变:“应当还在林峰身上,咱们一块儿过去提个醒儿。”
我们拦住林峰,王琼悄声问道:“金函在您那儿吗?”
林峰立刻明白了我们的意思,也是脸色一变。他想了想,他想了想,就把装金函的皮包交给了陈强和孬蛋,让小王在游客中心旁边给他们联系了一间工作人员休息室,派他俩在那里守护金函,等候消息。
虽然对这个任务有点儿不大情愿,但作为一个标准的军人,陈强还是不折不扣执行了命令,带着同样不情愿的孬蛋离开了队伍。
武周山下,东西长约一公里的崖壁上,蜂巢般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洞窟,有的洞窟孤零零处于山顶,风化严重;有的洞窟则门楣高大,往里一看华美无比。尤其是第七窟和第八窟这双窟,外面是高大的木结构门楼,里面是描金彩绘的巨大佛像,四周是满天星斗般的梵天佛国……和龙门石窟石灰岩本色的雕刻完全不同,显得富丽堂皇。
因为心里面装着事儿,我们没有像其他游客一样慢悠悠的四处观瞻,而是匆匆而过,直奔目的地而去。终于,经过一座座洞窟的大门,掠过一个个巨大的石窟廊柱,在大大小小神佛的注视下,我们来到了昙曜五窟中第二十窟露天大佛脚下。
此刻,高达13.7米的释迦佛赫然在前,只见他盘腿叠跏而坐,双手结禅定印,细长深邃的神目正盯着我们,略微上翘的嘴角,不知是在嘲笑我们的无知,还是在赞许我们此行探求真相的决心。从身上看,他身着的袒右袈裟显然是有“凉州袈裟”的痕迹,显示了它与丝绸之路上新疆克孜尔千佛洞、甘肃武威天梯山石窟的一脉相承关系。
见佛像前设有香炉和跪拜的地方,慧明师父立刻匍匐在地,恭恭敬敬地行了参佛大礼,旁边的王家昌“哼”了一声,不过也没再说什么。我们则双手合十,陪着法师一起向大佛鞠躬行礼。
“据史书记载,这尊大佛应当是按北魏开国皇帝拓跋珪的形象雕凿的,”小王在旁边介绍说,“‘昙曜五窟’里每一尊大佛像和菩萨像,都对应着包括文成帝在内的北魏前五位皇帝的形象。”
“的确是这样,”半天没有说话的慧明师父接了一句,“比如刚才的咱们路过的第十八窟阿弥陀佛立像,他右手下垂、左手抚胸——这在佛教中是表示忏悔的形象;他身上披着一件罕见的千佛袈裟,轻薄贴身,无数小佛禅坐其身,这是云冈石窟的独创,千佛袈裟同样也是表示忏悔的意思……这些元素交织在一起,进一步证实了这座立像所代表的那个人——发起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灭佛运动的北魏太武帝拓跋焘。”
“法师真是渊博!”小王惊喜地说:“还有一种说法是,那千佛袈裟代表着灭佛事件中的万千受难者,附着在已经诚心悔过的太武帝身上,一同往生极乐。”
“据说这第二十窟以前不是露天的,是吗?”我问小王。
“是的,以前都有洞窟的,后来在辽代崩塌,也有说毁于兵火的。”小王说。
难怪了,从侧面看,这座释迦像的耳朵雕刻得过于靠后,眼睛显得过长了一些——这是因为,我们以前根本不可能从侧面观察他,只能匍匐在他脚下仰望,所以开凿石窟的工匠才敢于这样设计。
“曾证无碍三法印,
已悟世间四圣谛;
究竟涅槃八正道,
一时上升十二天……”
我再次轻声吟诵起经卷上的佛偈,同时打开手机上那经卷的照片仔细观察:
经卷上面,三大龙脉中的北龙隐约可见,龙眼是幽州,也就是今天的北京;而龙脖子所在的位置,正是当时的云州,是位于阴山草原和太行之间的一块盆地,上面画着云冈的释迦像的位置正位于这里。佛像下方的小点,是北岳恒山,东面的龙爪,是南北走向的太行山。
我自小喜欢易经风水,佛法与佛经是长大以后才慢慢接触到的。因为法门不同,所以也只凭兴趣略有涉猎——毕竟,在中国人的语言体系中,离开佛法基本上已经没法说话,梁启超先生曾编纂《佛教大辞典》,里面收入“三万五千语”,足见佛教语言对中国语言文字的影响,像我们常说的“方便”、“因果”、“缘分”……无一不是来自佛教的影响。
要不是有慧明师父之前在法源寺丁香树下的譬解,看到这个佛偈,我会习惯性地用风水易数去譬解。这是很自然的事,因为“三法印”、“四圣谛”和“八正道”,很容易让我这个洛阳书生想到洛书九星中的“四”、“三”、“八”位,进而联想到他们分别对应的先天八卦中的巽、震、艮三个卦象和东北、正东、东南这三个方位。
据说,上古伏羲氏时期,洛阳北面孟津县境内的黄河中浮出龙马,背负“河图”,献给伏羲。伏羲依此而演成八卦,后来成为《周易》来源。后来又有传说,大禹时,洛阳西洛宁县洛河中浮出神龟,背驮“洛书",献给大禹。大禹依此治水成功,划天下为九州,又依此定九章大法,治理社会,流传下来收入《尚书》中,名《洪范》。《易经》里面说:“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就是指这两件事。
洛书与河图齐名,是阴阳五行术数之源,图象结构是“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以五居中,五方白圈皆阳数,四隅黑点为阴数”,意思是说,在这近似于正方形的图像上,上面是九个白点,下面是一个白点;左边和右边,各有三个和七个白点;左上角和右上角,各有四个和两个黑点;左下角和右下角,各有八个和六个黑点;而正中间,是五个白点。其中,白点是奇数,也是阳数;黑点是偶数,也是阴数。
从数学上看,洛书纵、横、斜每条直线上的3个数之和均等于15,有点数字游戏的意思。然而,中国的先民却不这么看,他们对洛书推崇备至,认为它能涵盖人间的万事万物。
比如说,洛书在中国古代的建筑设计和城市规划中,就称为法式。我从小生活在洛阳王城公园旁边,这里曾经是东周王城的遗址,小时候那夯土城墙都还在呢。早些年的考古发掘证明:东周王城南北七里,东西八里,正好是15;洛阳城东面白马寺附近的汉魏洛阳城遗址,当时都城南北长9里,东西长6里,长宽之和也是15里。而西汉的长安城和隋唐长安城,经纬也都各长15里,平面图呈四四方方的结构。
河图为体,洛书为用。河图、洛书与天文学相结合就能推算出时令,服务于农业生产;河图、洛书与地理学相结合,就产生了风水学,服务于建筑业;河图、洛书与人体的五脏六腑相结合,就产生了中医学,服务于人类的健康……
但因为有了慧明师傅之前的譬解,这个佛偈恐怕就不能按我的意思,单纯从风水易数上去理解了,我回头看了看慧明师父。
他其实也在参悟这佛偈上的玄机,见我看他,就沉吟了一下说:“虽说这经卷上云冈石窟的位置标的是释迦佛,但我看这佛偈的意思,说的无论如何是弥勒佛。”
“为什么?”我吃惊地问。
“佛偈里说‘曾证’、‘已悟’,这当然可以指的是释迦佛色身在人世间的修行和弘法历程,但细琢磨意思,倒更像说的是上升兜率陀天的弥勒菩萨,最后一句又有‘一时上升’这样的字样,那恐怕就只能说的是弥勒菩萨了。
“有道理。”我突然想起了点什么,忙说:“记得白居易就是白居易是弥勒信徒,他组织了一个学会,叫‘一时上升会’,希望大家往生后,能一起上升到兜率陀天弥勒菩萨身边。”
“是啊,”慧明师父接着说:“为了往生弥勒净土,白居易写过一份决心书:‘仰慈氏形,称慈氏名,愿我来世,一时上升’,意思是说,我敬仰慈氏菩萨的形象,我呼唤慈氏菩萨的名字,希望来世的我,一定要上升到弥勒菩萨的身边……之前咱们说过的,弥勒是音译,是早期的译经法师们从吐火罗语中的‘梅旦利耶’又翻译过来的;慈氏是玄奘大师后来的意译。应该说,在唐朝以前,信仰弥勒的,占佛教信徒的主要部分,云冈石窟作为早期的佛教艺术宝窟,应当会有大应当会有大量弥勒信仰的石刻时刻存在。”
“法师说的太对了!”小王在旁边接了一句:“且不说云冈石窟最早开凿的‘昙曜五窟’里面就有一座弥勒菩萨像,后期的石刻中,弥勒像也是比比皆是。”
“‘昙曜五窟’里面也有弥勒像?”王琼不解地问:“据说这五座雕像都对应着一个北魏的皇帝,既然是为皇帝造像,那肯定就应当是佛,怎么可能是菩萨像?”
“这是因为啊……”小王挤了挤眼,故意卖了个关子:“有一尊像不是为皇帝塑的,而是太子!”
这正是:
弥勒真弥勒,
分身千百亿。
时时示时人,
时人俱不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