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闻林下语，

知是经行所。

日暮香风时，

诸天散花雨。

诗寄《题山顶寺》，作者唐代诗人顾况。书中按表，这“诸天”说的就是护法的众天神以及他们所在天界的位次，如今佛门常见的有“十二梵天”或者“二十诸天”的说法。

我们先按下不表，书接上文。且说小王带一路往回走，带我们向刚刚路过的一座洞窟走去，在一个拱形大门前，他停下了脚步，只见大门上方开有一个明窗的，方便光线射进洞窟，小王指着大门说：“这就是第十七窟。”

在走过的洞窟中，这里的地面是最低的。我们进去后，眼睛稍微适应了一下里面的昏暗，只见里面的弥勒像头戴宝冠，宝缯下垂，一缕头发披于肩上，面部、胸腰部以下风化严重，胸前佩戴长璎珞与蛇形纹饰，下穿羊肠大裙，与其他佛像显著的不同是：他两腿交叉，箕蹲在须弥座上，是典型的“交脚弥勒”造型。

“这是云冈石窟最大的交脚弥勒像，据说是按照太子拓拔晃的形象塑造的。”小王介绍说：“这位太子自幼聪慧，过目不忘，五岁就被立为太子，十五岁就和父亲率军出征，展示出过人的军事谋略。到了后来，每遇军队或国家大事，太武帝都要和拓跋晃商量。

“拓跋晃还是一位虔诚的佛教徒。太平真君七年，他的父皇拓拔焘下诏灭佛。拓跋晃多次劝谏，但父亲就是不听，他就只好用拖延的方法，延迟诏书发布的时间，让远近寺院的和尚事先得到消息，各自想办法脱身，这为佛教后来的再度兴起保存了基本力量。

“拓跋晃为政精明，洞察细微。担任中常侍一职的太监宗爱却是个性格阴险暴躁的人，有很多违法行为，因此，拓跋晃很讨厌他。故事中仇尼道盛、侍郎任平城这些人，很受拓跋晃的宠信，都掌握不少权力，却和宗爱产生权力斗争。宗爱怕自己的罪行被仇尼道盛等人检举，于是向太武帝控告二人。太武帝听信谗言，将仇尼道盛等人绑赴街市斩首，太子东宫的众多官员牵连其中，不少人同时被杀。受到这一事件的影响，拓跋晃忧虑过度生病，不久后在东宫逝世，年仅二十四岁。他的遗体被安葬在金陵，谥号景穆太子。随着时间的推移，真相终于大白，太武帝知道儿子是被冤枉的，感到非常后悔。

“拓跋晃的儿子文成帝拓跋濬即位后，追封父亲为景穆皇帝。在下令开凿昙曜五窟的时候，他也为父亲塑了一尊像，但因为父亲从来没有登上过皇位，所以他为父亲塑的是交脚弥勒像，现的是菩萨相，是娑婆世界的未来佛。

“你看，”小王指着洞窟的地面说：“除了造像的不同，十七窟和其他四个洞窟最大的不同，就是佛像低于地面一米。比较一致的解释是，拓跋晃未曾继位就仙逝，不能与其他皇帝平起平坐。”

我围着这尊浑身孔洞、风化严重的弥勒像转了又转，想观察出它的特异之处，但却一筹莫展。

“为什么弥勒像两条腿是交叉的？”王琼突然向慧明师父问了一个突兀的问题。

“佛教自东汉传入中国，有关弥勒的佛经就不断地被翻译，到南北朝时期达到顶峰。”慧明师父一边仰望着这尊弥勒造像，一边轻声回答：“交脚弥勒的形象，是根据《弥勒上升经》和《弥勒下生经》里面的描写塑造的，表现的是弥勒上升兜率天宫为诸天说法的形象。因为此时的弥勒尚未成佛，所以都身着菩萨装，双脚交叉而坐；后来还有一种左脚下垂、右腿曲屈，右手扶脸颊，称作“半跏思维像”的造型，这是弥勒菩萨在兜率天等待下生时的情景。”

“那为啥我们后来看到的都是大肚子弥勒佛？他们是同一尊佛吗？”看来林峰也是憋了很久，在这种学术问题上，他第一次主动提出问题。

“呵呵……”慧明师父笑了，他挠挠头皮，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是我疏忽了，我早该说明这个问题的——

“五代时期，有一位布袋和尚名叫契此，他经常在江浙一带行游，他大腹便便，笑口常开，同时还乐善好施，能够预测未来，深受百姓的喜爱和拥护。后梁贞明三年，也就是公元９１７年，布袋和尚端坐在明州岳林寺东廊下的一块磐石上入灭，在入灭前他留下一偈：‘弥勒真弥勒，分身千百亿；时时示时人，时人自不识。’说完安然坐化。

“你们可能不知道，这在佛门是不得了的事——这是菩萨现了行迹。所以人们一致认定他是弥勒菩萨降世，大肚弥勒的形象渐渐流传开来，弥勒菩萨最初的形象便逐渐被淡忘了。”

“那么这位布袋和尚究竟是不是弥勒菩萨？”王琼接着问了一个更突兀的问题。

“哈哈哈哈……”慧明师父突然大笑起来：“王施主，你真的问到我了，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告诉你‘不可说’。”

“又故弄玄虚！”王家昌几乎又要吐口水了：“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装什么大尾巴狼啊！”

“叔（shóu）！”王琼又嗔怪地喝止了自己的叔叔：“慧明师父身在佛门，自然有他不得已的地方。”

“是啊，”我也在一旁劝止：“如果不是而说是，慧明师父就是妄语，犯了根本大戒；如果是而说不是，那是谤佛谤法，更是最大的口业，所以‘不可说’是他唯一的选择，也是众多佛弟子的唯一选择。

“另外，”我看了一眼王琼，见她没反应，我就鼓起勇气说：“王教授，您和慧明师父都是我敬重的前辈，我不大清楚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恩怨怨，不过慧明师父毕竟是受人尊敬的高僧大德，佛门弟子都知道，‘三业之中，口业最大’，谤僧也是大业，所以……”

“不让我说他是吧？”王家昌抽了一口烟斗后，恨恨地说。

“善哉善哉，谢谢茂才施主的良言，”慧明师父双手合十说：“家昌兄记恨我有他记恨的道理，这个你们不在事中，不明就里。他呵斥我，在我看来是不忘旧日兄弟情谊，我虽然脱离红尘，不过听他说我，其实我还是心存欢喜，这个你们不懂。”

“听到了吧？”王家昌又是一阵怪笑：“这是他自找的！”

我虽然不大高兴，不过听到慧明师父这么说，我也只好保持沉默了。

我们默念着佛偈上的话，围着这尊交脚弥勒像转了又转，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观察，最终也没有揣摩出个所以然。慧明师父轻叹了一口气，对小王说：“您说云冈的弥勒像有很多，是吗？”

“是的，太多了，”小王回答说：“大大小小的，虽说没有一个具体的单项统计数字，但也称得上灿若星斗了。”

“那您就带我们再看几座好吗？”

“行啊，那有啥不行的。既然走到这儿了，我就没带你们到西边看看。”出了十七窟，小王又带我们朝露天大佛的方向向西走去。过了露天的释迦佛像再向西， 洞窟就越来越少，还见到一方现代碑刻，上面镌刻着“西岩绝唱”四个字，小王边走边说：“魏孝文帝迁都洛阳之后，云冈石窟的皇家造像过程基本结束，但民间造像的风气仍然延续了一段时间，这些晚期的造像更加精美，造型也更趋汉化，显得清秀脱俗。”在一处很小的洞窟门口，他指向洞窟两壁说：“这就是这个时期的弥勒造像。”

我们纷纷把头伸过去，仔细观察，虽然很多造像的头部已经损毁，但是我们仍然能清楚地看到交脚弥勒的形象，还有那种翘着二郎腿，右手扶脸颊的“半跏思维像”。只是这时期的弥勒像，一眼看去就是秀丽女子的形象，身材也显得婀娜多姿。

“四、三、八，四、三、八……”我禁不住喃喃自语起来，难道佛偈中的“洛书九星”数字，真对应的是八卦中的“巽、震、艮”三个卦象吗？真是指的东北、正东、东南这三个方位吗？

慧明师父突然悄声问我：“茂才居士是有什么发现吗？”

我一愣，忙摆手说：“不是不是，不过是有一点想法而已。”我于是把自己的疑点向慧明师父一一说出。

慧明师父仰头想了半天，幽幽地说：“茂才居士想的是易经风水，这个思路在唐代原也不错，我倒是刚刚突然想起了‘十二天’这个说法。‘十二天’，会不会对应的是佛门的十二天尊呢？它们可是也能指代方位的。”

“十二天尊？”大家都好奇地围了过来，小王也靠近法师侧耳倾听。

“其实你们也常见的，”慧明师父说：“你们进寺庙，经常会见到四大金刚，那就是佛教十二天尊中国化的结果。比如北方多闻天王，就是毗沙门天，毗沙门就是梵语‘多闻’的意思，后来他还演化成道教中的托塔李天王。

“这个我见过，”我插了一句，“龙门石窟卢舍那大佛右面就有一尊手托宝塔、脚踩药叉的天王像，那就是毗沙门天。这尊像因为造像精美，还曾经上过邮票呢。”

“是吗？呵呵……”慧明师父也笑了，他接着说：“早期的佛教，深受古印度神话的影响，早期印度教，哦，也就是婆罗门教中就有二十诸天的说法，分别是第一大梵天、第二帝释天，然后是多闻天王、持国天王、增长天王、广目天王，接下来是金刚密迹、大自在天或叫摩醯首罗天，再下来是散脂大将、大辩才天、大功德天、韦驮天神、坚牢地神、菩提树神、鬼子母、摩利支天，还有日宫天子、月宫天子，最后是娑竭龙王和阎摩罗王。

“早期佛教从中选取了十二天尊，作为佛教的护法神，分别是诸天、龙、鬼、神、星宿、冥官之主，代表着八方、上下和日月之神，依次是东方帝释天、东南火天、南方焰摩天、西南罗刹天、西方水天、西北风天、北方多闻天，哦，也就是咱们刚才说的毗沙门天，东北伊舍那天，这些是八方天。另外还有上方梵天、下方地天，最后还有日天和月天。

“既然茂才居士能从数字中揣摩出易经风水上的方位，那么这十二天恰恰也是表示方位的，不知道有没有联系。”

“法师真是太渊博了！”小王在一旁由衷称赞：“这是您第一次来大同，来云冈石窟吗？您是不是以前来研究过？”

“怎么？”慧明师父愣了一下说：“这是我第一次来大同，瞻仰云冈石窟也是第一次，我说对了什么吗？”

“岂止是说对，您简直太神了！”小王说：“作为早期的佛教造像，云冈石窟的一大特点就是和健陀罗文化、希腊文化乃至早期印度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是东西方文化碰撞的结晶。就像您说的那样，早期印度教的很多神的形象都现在这里随处可见，而最著名的就是二十诸天中末鸠摩罗天和摩醯首罗天了。”

“这里有十二天尊的造像？”这回轮到慧明师父吃惊了。

“我这就带您去看。”话音未落，小王抬腿就向我们来时的方向走去，我们也匆匆跟上。

越过二十窟释迦像，越过“昙曜五窟”，越过一座座或大或小的石窟大门，我们在一处古色古香的木结构重檐下停住脚步。

“这是第七窟和第八窟，也是云冈最早的双窟，”小王介绍说：这一组双窟开凿于孝文帝刚当上皇帝的时期，因为当时冯太后垂帘听政，所以二人并称为‘二圣’。冯太后崇信佛教，开凿双窟应与冯太后主持朝政有重大关系。这座木结构的屋檐上世纪90年代修复的，里面是第七窟和第八窟的合体。我们要看的造像就在第八窟的窟门前。”

我们跟着他进去，虽然还不到旅游旺季，但作为中国“三大艺术宝窟”之一，云冈石窟依旧游人如织，我们虽然已经给游人让出了一条通道，但是这么多人站在这里，石窟门口就显得更加狭窄。

“你们看，”小王指着石窟两侧说：“窟门两侧，西侧是鸠摩罗天，也叫童子天；东侧就是摩醯首罗天。”

只见洞窟门前有一块铜牌，上面镌刻着如下介绍：“窟门西侧雕骑乘孔雀的鸠摩罗天，五头六臂，颜若童子，头发卷曲，脸上带笑，手中或托举日月，或执弓箭，左下手当胸持斑鸠，具有浓郁的异域风情。东侧骑神牛的摩醯首罗天，三头八臂，面型浑圆，两侧小头戴尖顶帽，主臂一手叉腰，一手持谷穗，其余支臂或托日月，或执弓箭，或提如意……多首多臂天神像造型来源于古印度，原为婆罗门教神祇。这组雕像是云冈石窟所独有，反映了早期佛教杂密兼容、印度教和佛教互相融合的特征。”

看罢介绍，再仔细看过两侧的浮雕，慧明师父走到窟门一旁，仰头沉思了良久才说：“摩醯首罗天是大自在天的旧式音译，其实就源于印度教的主神之一湿婆，是印度教所崇奉创造宇宙之最高主神。它被引入佛教后，成为佛教的重要护法，居于色界之顶，因居处不同，还有大自在天、商羯罗天、伊舍那天等不同形象。是的，十二天尊中，代表东北方的伊舍那天，也是他的化身之一。

“只是……”他沉吟了一下说：“西面洞壁上的鸠摩罗天让我有些奇怪，在印度教中，他是湿婆神和恒河女神亘伽的儿子，所以脸上一直呈现童子相。他是印度教中的战神，被引入佛教后，也成为护法，成为十二天尊中的韦驮天——后来进一步中国化后，他就成为如今在中国寺庙中常见的手持降魔杵的护法韦驮。”

我们恍然大悟，都“哦”了一声。他看了我们一眼，继续说：“这正是我奇怪之处。照理，在印度教中，他是湿婆的儿子，在佛教二十诸天中，他也是和大自在天不在一个位次的天神，怎么会在洞窟两侧相对塑造？

“假如说，他是那罗延天，这就好解释了——他源于印度教的毗湿奴神，后来也被佛教引入成为护法。在密宗佛教中，他是金刚力士，乘金翅鸟，手持降魔法器——正是眼前这位童子相神像的样子。”

慧明师父身著僧袍，法相庄严，本就引人注目，见他为大家开释佛法，除了我们静静听讲外，不知不觉间我们身边就围满了游客。林峰一看急了，忙拉着小王疏散人群，嘴上虽然很客气地说“大家请让一让，请让一让”，但手上可没闲着，把贴近法师的一圈游客轻轻拨走，又把法师从人群中拉了出来。前面小王带路，我们离开了游客步道，一路向南下了山坡，向一处古色古香的建筑群走去。

走到人少的地方，林峰才喘了口气说：“那地方太扎眼了，我们身上带着任务，那里既不适合展开调查，也不符合保密需要，这不行！”

他转身对小王说：“小王，这附近有没有合适的地方，一是让我们暂时落脚，二是能让我们查阅云冈石窟的资料？”

“有。”小王很痛快地说，并指着前面的建筑群：“那里公开的一部分是游客中心，还有一个贵宾室。贵宾室后面有一处小院落，是工作人员的休息室，能休息，也有电脑联通数据库，可以查阅资料。”

“那太好了，走！”

在当地工作人员称作“东小院”的院子里，小王把我们领进了一处更为幽深的小院落，连同在贵宾室休息的孬蛋和陈强，也一同被请进了这里。此处树木葱茏，倒真是个闹中取静的好地方。落座后，一位穿着深色西服套装的女士端着一把茶壶几个茶碗走了进来，给我们倒上茶后，看了小王一眼，然后静悄悄离开了。

小王看她的眼神显然也不一样。我正疑惑他俩的关系时，小王却已经开始招呼大家喝茶：“请请请，这也算是我们大同的特产，苦荞茶，大家尝尝。”

我是早听说过苦荞茶的，却不知道居然是大同的特产之一。跑了一整天，我也早就饥渴难耐了，于是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顿时一股炒麦子的苦香在舌尖和口腔里荡漾开来，于是忍不住又多喝了两口，腹中的饥渴缓解了不少，连精神也为之一振，禁不住赞道：“好茶！”

“呵呵，茂才先生喜欢喜欢就好。”小王显得很欣慰：“好茶是算不上了，不过这东西能降三高，尤其是防治糖尿病，倒的确是当下的中国比较健康的茶饮，只可惜他不含茶碱和咖啡因，所以不能完全代替茶。”

“那也未必。”旁边慧明师父接了一句：“佛家自古讲‘禅茶一味’，中国的饮茶史，几乎等就是一部禅茶文化的发展史。所谓‘禅茶一味’，讲的是‘正、清、和、雅’，‘正’就是‘八正道’；“清”就是清净心；“和”就是‘六和敬’，“雅”就是脱俗，只要符合这几条，是什么茶并不重要。你看大家喝得这么香甜，疲惫之余顿生欢喜心，这茶就是好茶。”

“法师开释得好！”小王显得十分高兴：“我一定把您这话记下来告诉我们当地人。”

“喝茶就喝茶，哪来这么些废话！”王家昌的怪脾气又上来了。我怕他又说不合时宜的话，忙问了慧明师父一句话：“刚才师父说‘八正道’和‘六和敬’，是你之前说的‘八正道’吗？

“是。”慧明师父说：“‘六和敬’是身和同住、口和无诤、意和同悦、戒和同修、见和同解、利和同均；‘八正道’即所谓正见、正思维、正语、正业、正精进、正命、正念和正定。”

“那也是佛偈上说的那个‘八正道’吗？”我继续追问。

“这个……”一向侃侃而谈的慧明师父此时也沉吟了一下，他想了一下说：“接着我们刚才在窟门外没说完的话吧，我的确怀疑所谓的‘鸠摩罗天’应当是‘那罗延天’，也就是印度婆罗门教的主神毗湿奴神，他和对面的湿婆神，一个主创造，一个主毁灭，那才应当是相得益彰。

“不过话说又说过来，早期的佛教显密不分，说那说鸠摩罗天也有道理。尤其是我看到鸠摩罗天那张小孩子的脸，和他手里面抱的鸡——巴基斯坦的白沙瓦曾经发现过一尊塑造与公元二世纪的神像，他右手拿长矛，左手抱着一只公鸡，那就是早期鸠摩罗天的形象。

“如果他就是后来的韦驮天，那在印度教中，他就是对面摩醯首罗天，也就是大自在天的儿子。韦驮天后来汉化的形象，一般是古代身披盔甲、手持宝杵（降魔杵）的武士，保护出家人，护持佛法，所以后来的佛经，大多会把韦驮天的形象放置在末页，以此希望得到韦驮天的护持。

“相传，佛陀入灭后，诸天神与众王商量火化佛陀释迦佛的遗体，收取舍利子建塔供奉。此时，帝释天手持七宝瓶，来到火化场，向诸天与众王说道，佛陀原先答应给他一颗佛牙，所以他必须先取下佛牙回去，建造塔寺供养。当时有一罗刹鬼躲在帝释天身旁，乘人不注意，盗去佛牙舍利，韦驮见状奋起直追，霎时将罗刹鬼擒住，取回佛牙舍利子，诸天神与众王赞扬不已，认为韦驮可驱邪除魔，保护佛法。

“直到今天，中国佛教寺庙都供奉护法韦驮。汉传佛教中，韦驮立于天王殿弥勒佛的背后，面对大雄宝殿，两眼注视着大雄宝殿前面的灵塔，守护塔内的佛骨与舍利子，以防邪魔前来偷盗。另外，他还也保护在寺内的出家人，以护持佛法。”

我突然心头一震，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慧明师父。被我看得有些不自然，慧明师父对我笑笑说：“茂才居士是不是有什么新发现？”

“法师，”我声音有些颤抖地说：“您是说，韦驮双眼注视灵塔中的舍利子？”

“是啊，怎么？”慧明师父显然还没有弄明白我的意思。

“您还说，如果那是鸠摩罗天，和对面的摩醯首罗天不是一个位次，本来不应当相对而造像的，是吗？”

“是的。”慧明师父也更加吃惊了，然而就在那一刹那间，他顿时明白过来：“你是说，正因为这不合常理，正因为他是韦驮天，他盯着的对面的摩醯首罗天上才可能有舍利的线索？！”

“天哪！”王琼也吃惊不小：“这太离奇了，茂才，这和你之前的判断能对应吗？”

“岂止能对应，这下所有的链条都联系在一起了！”我激动地站了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走来走去，等平复一下情绪后，我整理了一下思绪，尽可能清晰地表达我的想法：“看来，和经卷上的风格一样，这个佛偈也是把中国传统的易经风水术和佛法有机地结合起来，我要没猜错，三、四、八这几个数字，就是洛书易数，分别对应的是震、巽、艮三个卦象，又以此对应正东、东南和东北三个方位。放在石窟的实际地理位置，对应的是释迦像的正东方、第八窟内洞弥勒像的东南方。

“对了，”我突然想起什么，问小王：“第八窟内窟咱们没有来得及进去，里面的主尊是弥勒菩萨吧？”

“俄滴神神！”小王变腔变调地来了一句山西话：“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真是‘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怎么你们这些第一次来云冈石窟的外来客，咋比我们这些本地人还熟悉云冈？没错，第七窟和第八窟封闭了30多年，去年刚刚重新开放，第八窟里风化比较严重，主窟北侧分两层，上层的主尊正是交脚弥勒菩萨。主尊对面上层，第七窟和第八窟都塑着六尊美丽的供养人像，其中第七窟的完整一些，被称为‘云冈六美人’。”

“嗯，这就对了。”我怕小王再多说下去打断我的思路，于是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接着说下去：“洛书和八卦的方位是第一层意思，第二层意思就着落在这两尊诸天神像上。”

我看了看慧明师父，觉得还是先打个预防针比较好：“法师，下面我的推断无论多么不靠谱，也请您先不要怀疑，‘大胆推测，小心求证’恐怕不适用于科学研究，佛法也是一样。”

“你只管说，哪那么多忌讳！”王家昌显得有些不耐烦。

“无妨，”慧明师父也摆摆手说：“禅宗尚且有‘逢佛杀佛，遇祖杀祖’这样惊人的偈语，只要心中有佛，怀着虔敬之心，不算口业。”

“好。”我大着胆子说了下去：“‘三法印’，能不能理解成摩醯首罗天的三个法相，也就是那三个头？‘八正道’是不是代表了那八只臂膀？‘四圣谛’是不是代表那第四只臂膀？十二天，则代表他是十二天尊中的一位？”

“哦？！”平素慧明师父一部淡定从容的法相，此时却也站了起来，顺着我的思路，他想了想了说下去：“我记得，刚才茂才施主听我说鸠摩罗天是后来演化成护法韦驮，在中国寺庙中看护舍利塔，于是才豁然开朗——这么说，你是认为鸠摩罗天，哦，护法韦驮，看护的正是对面的舍利子？”

我注视着法师，默默地点点头。

“这太不可思议了！”慧明师父也喃喃地低语了一句。

“但是也还有几个问题，”旁边听了半天的王琼说：“八这个数字代表的东北方好像没有体现出来，这是其一；另外，十二天尊一定指的是这尊神像吗？难道云冈没有别的十二天尊或二十诸天的神像？”

“问得好。”王琼的聪慧，我是早已领教的，但她能立刻发现问题，还是让我很惊讶：“这也是我一直疑惑的问题，总觉得这个推断缺了哪一个环节，你这么一说就对上了。

“对了，小王，”我转头对小王说：“你是说这里可以查阅到所有云冈石窟的数据是吗？”

“可以。这里的电脑直接连通着石窟研究院的数据库和数字图书馆，研究员搞了多年的数字化工程，几乎把云冈石窟的每一尊雕像的影像资料和相关数据都输入了数据库。秀秀，秀秀！”小王朝门外喊了两声。

“唉，来了！”随着应答声，刚刚进来端茶的年轻女子又出现在门口：“叫我有事？”

“给大家介绍一下，”小王略带不好意思地说：“这是石窟的助理研究员张丽秀，也是……”他看了秀秀一眼，没说完话，不过大家也都猜出来了，都笑了。

“有啥事你就直说，别乱拉扯。”秀秀的脸也红了一下。

“这几位是北京公安部来的同志，在进行一项重要的案件调查工作，现在需要调用一下咱们研究院的数据库。这个数据库的建设，你是全程参与的，正好请你帮着操作一下。”

“那有啥好操作的？不就和正常的打开电脑一样吗？”秀秀嘴里虽然嘟囔着，但是脚下却一刻不停，径直走向房间角落上的一张电脑桌前。

秀秀打开了电脑后，这台配置不低的电脑很快进入了WIN10界面，在桌面上，秀秀打开了一个图书标志的软件，很快出现了一个云冈石窟释迦像的3D影像，接着是伴随着音乐声的一组3D动画，最后“云冈石窟数字图书馆”的主界面出现在我们眼前。

“说吧，你们要查什么？”秀秀轻声地问道，并随手打开了数字图书馆的搜索引擎。

“飞宇，”很久不说话的林峰终于开口了：“这回该你露一手了。”

“OK，您就瞧好吧！”同样沉默了好久的李飞宇，这回终于登场亮相了。

他用一根数据线连接在秀秀电脑的USB接口上，另一端连上了公文包里面的“小京”，很快，电脑下方的工具栏上出现了USB接口的图标。但和其他硬件接入电脑的模式不同，似乎没有识读和安装驱动等等繁琐的程序，“小京”上面的显示窗口就已经亮了起来。一个机器音在房间内想起：“我是‘小京’，请问有什么需要？”

李飞宇回头朝向我和慧明师父：“您二位说吧，随便哪个人说一句话，我授权给‘小京’。”

“说什么？”我有些疑惑不解。

“先随便说句什么都行，‘小京’通过你的声音就能认识你，我再授权后它就记住你了。”

“好吧……”我把嘴凑近‘小京’，怯生生地说了句：“你好，‘小京’。”

“授权！”李飞宇紧接着说：“‘小京’请注意，这是李茂才先生，河南洛阳人，身份证号XXXX，请确认身份，然后接受他在4月20日晚24点前的所有指令。”

“明白！”“小京”的机器音又响起。

秀秀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小京”和李飞宇，眼神里充满着惶惑和好奇。

“我该说什么？”我问李飞宇。

“任何问题！只要你能问出来，他能听懂的，你都尽可以问，就在咱们说话这个功夫，他恐怕已经把数据库和数字图书馆中所有的资料已经学完了，‘小京’如今已经是云冈石窟方面的专家了。”

“这怎么可能！”秀秀尖叫起来：“你知道这里面存储了多少信息吗？别的不说，1100个洞窟的激光全息影像资料，51000尊佛像，从17米高的释迦坐像，到不足两厘米高的最小的佛像，全部的影像资料和激光全息图，历朝历代的文献和研究资料……这浩如烟海的资料，我们很多老研究员研究了一辈子，也只在某些具体领域取得了一点新的研究成果和新的发现，这个小东西，哦，‘小京’，怎么可能在不到几分钟时间内获得全部信息？”

“您当然可以不相信，不过这就是人工智能的力量，一般性的记忆和分析，说实话人类大脑在它面前就是低等的生命存在，它的学习能力和记忆效率，不是我们可以企及的。早在几年前，美国IBM公司研发的人工智能‘沃森’，几个小时之内就能阅读高达几十层楼高的医学案卷，为世界各国专家会诊一项疑难癌症病例提供资讯，如今‘小京’的运算和学习能力，早已超出那个不知多少倍！”李飞宇淡淡地说。

“‘小京’，请问云冈石窟有多少个源自印度教‘二十诸天’和‘十二天尊’的造像？”我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终于向“小京”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就在一瞬间，秀秀面前的电脑显示屏立刻切换到一组新的画面，画面的左边框按顺序排列着云冈石窟相应洞窟的序号和缩略图，缩略图后面排的又是一行一行的造像图片的缩略图。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上面的图片并不多，甚至没有占满一个电脑屏幕。而在这些图片的下方，还有另外两组图片，边框的序号和提示上，分别写有“善化寺”和“华严寺”字样。

“这太神奇了！”连秀秀也禁不住惊叫一声：“‘小京’不光是把云冈石窟所有的‘二十诸天’和‘十二天尊’造像检索排列出来，连大同市内两座古刹的诸天形象也排出来了！”

她随即简单介绍了一下那两座寺院的诸天造像：善化寺始建于唐开元年间，辽、金两代都曾重修，辽代和金代的木结构建筑也保存至今。在大雄宝殿里，就有金代的34尊泥塑，其中就包括由印度教的二十位神祇发展成的二十诸天。到了明代，重建者又把天龙八部中的紧那罗和道教的紫微大帝、东岳大帝、雷神吸纳进来，组成二十四天。

而华严寺大雄宝殿佛坛两侧台基上侍立的二十诸天，也是一组极为精彩的塑像，是明代雕塑当中的精品。彩塑的身躯前倾15度，真诚表现出护法天王对佛的虔诚和崇敬——这一倾就整整斜了500年，历经天灾人祸始终不改其虔心敬佛的忠诚。

我请秀秀打开了排在第一的第五窟摩醯首罗天造像，这是一尊橘红色的高浮雕，位于洞窟的窟顶石壁上，造型类似于第八窟的造像。

第十窟顶部的须弥山两侧，也有多臂的神像，介绍说是阿修罗天，同样的，第十一窟中间石柱的柱顶四面，也绘有三头六臂、手擎日月的护法神像，也是阿修罗天……

把这几组诸天的形象浏览完，我心中的一块石头已经基本落地：偈语上的“十二天”指的应当就是第八窟东西两侧的梵天形象无疑。

“八正道、八正道……”我嘴里喃喃地念叨着。慧明师父和王琼显然都明白了我的意思——这个迷局里，如今就只剩下这个代表洛书易数的小拼图对不上了。

“别着急，”慧明师父淡淡地说：“耳闻不如一见，白天诸多不便，实在不行我们就夜访第八窟。”他转头向小王和秀秀：“没什么不方便吧？”

“可以。”小王说：“上级部门和石窟研究院都已经有明确指示，授权我们全力配合。”秀秀也点点头。

在小院用过了简单的工作餐后，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当最后一抹晚霞消失在武周山顶后，林峰依旧安排陈强和孬蛋在小院看护舍利函，其余人打着手电，走出小院，向白天撤离的第八窟走去。

这正是：

须弥无觅藏金函，

弥勒不语盘腿间；

洛书易数浑无解，

求诸神佛十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