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瀚海飞临莫高窟宝窟探秘藏经洞(1 / 1)

洛阳风水师 洛阳茂才 2906 字 2024-02-02

明月出天山,

苍茫云海间。

长风几万里,

吹度玉门关。

诗寄《关山月》,是李白传唱千古的边塞诗名句。诗中的“天山”,指的其实是今天的祁连山,“祁连”在匈奴语中,就是天的意思,它是河西走廊的南沿;玉门关的旧址,就在今天甘肃敦煌的西北。

看着舷窗下的景象,我禁不住默念起先祖李白的《关山月》,只见莽莽苍苍的灰白色戈壁和土黄色沙海次第出现,隐约在望,间或有几条紫气蒸腾、瘦骨嶙峋的山脉穿越其间,除了偶尔出现的一两根如细线般的公路外,大半天看不到一个活动的影子……这就是闻名世界的丝绸之路了。

看着机翼下这荒凉的瀚海戈壁,我不禁想起一千多年前的那个孤独行者和他身边那匹瘦弱的老马,他们仿佛依旧在漫漫沙海和无边戈壁中负笈独行,尽管一次次濒临绝境,甚至要只身穿越八百里莫贺延碛,旅者依旧抱定“不取真经,誓不回头”的宏愿,踽踽独行,护持他的,只有他心中的弥勒和坚定的信仰——玄奘法师,这位也许是中国佛教史上最伟大的高僧,就连以说话刻薄闻名的鲁迅先生提起他,都赞他是“中华民族的脊梁”。

突然飞机抖动了一下,我向下一看,绿色的影子已经开始逐次展开,下面的绿洲就是八百里莫贺延碛的南端起点——瓜州。飞机开始由此向西盘旋,沿着一条黑黢黢山脊的北侧,有依稀可见的一条细线,那是瓜州到敦煌的公路,沿着山脊和公路这个天然形成的地标,飞机开始逐渐下降,终于,沙漠边沿的一条跑道逐渐出现在视线内的,正是敦煌机场。

平稳的软着陆之后,这趟戈壁沙海中的飞行就算到了目的地。感谢现代科技——要是回到盛唐时代,我们这次寻佛求法之旅也会变得多么艰难。

虽然很还没有到真正意义上的旅游旺季,但游客如今来到戈壁沙海中的敦煌,住宿和门票依然都是大问题:普通的商务酒店,房价能是一线城市的好几倍;至于门票,不少历尽艰难的旅程到了敦煌的游客,满以为抬脚就能看到此行的目的地——莫高窟,然而很多没做好攻略的游客会发现,原来这里的门票需要提前几个月在网上预订!倒是有一部分应急票,不过一大早就得排队去等票,每天因为有限量,能不能等到就要看运气了。

然而有了公安部直属机关的招牌,有了林峰和陈强带队,这一切对我们都不是问题。上次云冈之行,当地警方一开始的高规格接待,让慧明师父和王家昌都很反感,我也很不以为然。然而当我们上了当地警方派来的考斯特大客车,负责陪同和接待的赵科长向我们介绍这些情况的时候,不知那二位怎么想,反正我是觉得这点特权还真是帮了我们大忙——特权真是个好东西,难怪这块古老土地上的众多精英都在孜孜以求。

这位赵科长三十来岁的年纪,中等偏上的个子,板寸头,四方脸。毕竟是长期生活在戈壁沙海的边沿,他的皮肤显得黝黑而粗糙,脸颊上两条深深的八字纹清晰可见。西北汉子到底是豪气一些,他说话中气厚重、声如洪钟,举手投足间显得自信而爽直。

“咱这沙漠边边儿上的小地方,要不是有莫高窟,也难得来你们这些贵客。上头交代过了,我们一定搞好服务和后勤保障工作,有啥需要你们尽管吩咐,咱一定全力配合,千万不要客气。”

“任务在身,我也不敢和你客气了,”林峰倒是单刀直入,“早听说莫高窟为了艺术宝窟的保护,有很多限制和规矩。可我们这次任务,却免不了要触动这些规矩,虽然我们有充足的理由,但是还是希望通过你们,与石窟保护和研究机构达成谅解。”

“不瞒您说,”赵科长一听就面有难色,“生活上的事情,虽然咱这儿在沙漠边边儿上,咱尽量给你们解决。唯独这件事,咱公安上说了还真不算。你们也知道,从北朝到元朝,这整整一千年里,莫高窟历朝历代都在营造,是个有生命的艺术宝窟,所以它的保护是第一位的,任何事情都要给保护让路。”

“这样吧,”他想了想说:“我们先和研究院打个招呼,咱先按照正常的参观路线走一趟,我这也算是先完成了自己分内的差事。然后,你们有啥特殊要求,咱们再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您看咋样?”

林峰看了看慧明师父和王家昌,又看了看我和王琼,看大家都在默默点头,然后就对赵科长说:“难得您想的周到,那就按您说的办。”

“好滴很!”赵科长终于爽朗地大笑。

说话间,我们穿越一条白杨和旱柳构成的绿色长廊,考斯特车在一条高等级公路向西北行驶了十多公里,然后在一个平交口勾头,右手边是一处现代化的穹顶建筑,模仿的是沙丘的形状——这就是敦煌近年修建的数字展示中心。

按如今的管理规定,游客车辆应当在这里的停车场停靠,集中检票并收看数字穹幕电影后,再乘坐摆渡车,抵达南面十多公里的莫高窟,但因为事先打过招呼,我们的考斯特很快就通关并驶上了莫高窟景观大道。转过弯道后不久,一带被茂密的杨树林河谷就出现在视野,河谷之上的一带赭红的山峦,就是闻名世界的鸣沙山了。

赵科长为了尽地主之谊,不失时机地向我们介绍沿路的风光地理。

“那就是鸣沙山,对面是三危山,那条河叫宕泉河,跌宕起伏的那个宕,不过如今人们都将错就错,管它叫大泉河了。它是祁连山冰雪融水会聚成的,和敦煌城区里的党河一起,造就了沙漠中的敦煌绿洲,最终都流入疏勒河。”

“疏勒河?!”我立刻想起什么,“是不是那条中国唯一向西流的河流?”

“也不能这么说吧,”赵科长解释说:“我在新疆当过几年兵,北疆的额尔齐斯河和伊犁河,一条向西北流进北冰洋,一条向西流入哈萨克斯坦的巴尔喀什湖,他们也都算是向西流的河。”

“嗯嗯,”我连连点头,开始对这个基层干部有了好印象:“疏勒河古书上也叫籍端水、冥水,说‘唯一’呢,形成这个说法的时期,中国的版图还不包括额尔齐斯河和伊犁河流域,我之所以记得这条河,就是因为它颠倒阴阳、自成一脉,在传统风水上有特殊意义。”

说话间,考斯特已经进入景区内部的一个停车场,走过横跨在宕泉河上的一座石桥,那莫高窟标志性的“石室宝藏”大牌坊下,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正等在那里,看到赵科长,连忙迎了上来。

“哎呀,又给你们添麻烦了!”赵科长一边握手一边说。

“赵科长客气了,”年轻男子微笑着回答,“上面已经交代过了,让我们全力配合,这也是我的任务嘛。”

赵科长回头向我们介绍:“这位是保卫处马副处长,年轻有为;这位是接待部的王丽,不仅研究院最好的讲解员,还是研究院的研究生。”

研究生做导游?还是马处长向我们介绍了敦煌研究院一项独有的规定——无论新来的员工将来担任什么职务,从事什么行业,工作第一年都必须在接待部当一年导游,然后再从事本专业。

王丽身着一身天青色西装套裙,套裙裁剪合度,西式的立体裁剪,衣襟却是中式汉服的斜襟,上衣面料上还有隐约的暗纹,仔细一看是敦煌飞天的造型。王丽身材苗条,穿上这身衣服,站在那里显得亭亭玉立——后来我们知道,这是为了迎接国内外游客,敦煌研究院特意设计制作的具有敦煌壁画服饰元素的新制服。

在这位美丽女子的引领下,我们穿过大牌坊,一路向东,迎面又遇上了一座小一点的牌坊,上面又“莫高窟”三个金色的行书,显然是出自郭沫若之手。不过王丽告诉我们,郭沫若从来没有来过莫高窟,这三个字也是从他的书法中拼出来的,牌坊上以前是另外三个字——“古汉桥”。

透过牌坊后面的栏杆,鸣沙山那竖直的崖壁上,蜂巢一样排列着的大大小小的洞窟已经清晰可见,洞窟间有步道、走廊和楼梯相连,形成一个整齐有序的整体。

王丽说:“和很多佛教洞窟不同的是,莫高窟是一个修建延续千年的活的艺术宝窟。”她说,前秦建元二年,也就是公元366年,僧人乐尊路经鸣沙山,在此回望对面的三危山时,突然看到金光万道、万佛呈现,于是发愿在此建造洞窟,他在鸣沙山的崖壁上开凿了第一个洞窟——那是个禅窟,是僧人用来参禅打坐的洞窟。后来法良禅师等又继续在此建洞修禅,称为“漠高窟”,意为“沙漠的高处”。后世因“漠”与“莫”通用,便改称为“莫高窟”。

“不过还有一种说法,”王丽说:“佛家有言,修建佛洞功德无量。‘莫’者,没有的意思,莫高窟的意思,就是说没有比修建佛窟更高的修行和功德了。”

从那时开始,历朝历代都有人在此营建洞窟,到了隋唐达到鼎盛时期,直到元代都有断断续续的修建。明嘉靖年间,明朝政府封闭嘉峪关,敦煌就处于塞外了,莫高窟停止了长达千年的修建,成为边塞荒凉之地。

王丽并不知道我们此行的目的,她就按照平常接待方式,先领我们从16洞和17洞的藏经洞开始参观。

在进入洞窟之前,她先领我们来到洞窟对面一处小院——这曾是清末的道教三清宫,当地人俗称下寺,也是那个道士王圆箓的故居。

公元1900年,正是中国人熟知的庚子年,就在八国联军开始向北京集解的那个五月,这位来自湖北麻城的道士在整理16窟的时候,意外发现了藏在里面的17窟——藏经洞。随后,伴随八国联军在那个末代王朝国都的劫掠,藏经洞文物和经卷也遭受来自世界各地“考古家”和“探险家”的劫掠。

后来,王圆箓用盗卖文物所得的钱财,八年后在此重修前三清宫。在藏经白被发现百年后,敦煌研究院重建此寺,辟为敦煌藏经洞陈列馆,以昭示后人。

两边的白粉墙上,几幅画风奇特的壁画引起了我们的注意:一幅壁画是一位带须老僧和一位容貌娟秀的年轻僧人,搂搂抱抱,表情暧昧;另一幅上,两个短胡须、著道袍的老者,头上梳的居然是古代小孩子才有的总角丫髻,也是勾肩搭背,动作略显猥琐……

“啧啧啧啧,这王道士的口味可够重的,那时候搞同性恋很风雅吗?”王家昌说话从无顾忌,这次也不例外。

“家昌兄,谤僧也是口业啊……”慧明师父直皱眉头:“这是和合二仙,穿僧袍的,是寒山、拾得二位高僧的菩萨相,是‘和合二仙’在佛门的形象;穿道袍的,是和合二仙在民间和道家中的形象,一般是两个蓬头、笑面、赤脚的小孩模样,这个造型无非特殊一些而已,绝对不会有你想象的那个意思。”

“你就是瞪眼说瞎话!”王家昌又怒了:“就算他们是‘和合二仙’,画成这德行,这‘基’情四射的画风,你别说你看不出来!”

看到这两位前辈在这暧昧敏感的问题上争论不休,我们也不好说什么,只好在旁边赔笑。

在参观陈列馆文物和图片的时候,半天没说话的王琼突然问了王丽一个问题:“那部世界上第一个雕版印刷的唐代《金刚经》卷子,也是藏经洞发现的经卷之一吧?”

“是。”王丽本来明亮的眼眸突然间黯淡下来。

“它是世界现存最早的、有确切题款纪年的雕版印刷品,见证了中国古代雕版印刷术的辉煌,也是汉译本《金刚经》中最完整、最好的版本,被称为‘万经之王’,可惜经书不在中国,它1907年被英国籍比利时人斯坦因从道士王圆箓手中骗购,曾藏于英国伦敦大英博物馆,现藏大英图书馆。

“那部经书刊刻于唐懿宗咸通九年,也就是公元868年。它比欧洲最早的木刻版画早了整整555年。

“这卷《金刚经》全长5米,高27.6厘米。共由8张印刷品拼成,前7张相同,其中第一纸为木刻扉画《祗树给孤独园》,内容是释迦牟尼佛在祗园精舍向长老须菩提说法的故事;第二张到第七张为雕版木刻《金刚经》全文。

“这卷《金刚经》端正大气,印刷墨色清晰,雕刻刀法纯熟。英国大英图书馆称之为‘世界上最早的书籍’,为世界级重要文物。

“当初斯坦因买它的时候,算上它,再加上其他一万多卷经卷和写本,总共付给王道士40块马蹄银,相当于当时印度的500卢比……我们这些后世子孙,愧对祖先啊!”

王丽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有些颤抖,我也鼻头一阵发酸。

“我一个堂妹曾经留学英国,”我对王丽说:“有一次她去大英博物馆参观,看到敦煌遗宝时,一边流泪一边用手机拍下来用电邮发给我,说她心里特别难受……别说是她,我看了也是痛彻肺腑。”

“所以啊,这个院子里就有一块保持自然形态的青石上,镌刻着一句史学大家陈寅恪的名言——‘敦煌者,吾国学术之伤心史也!’”王丽说。

是的,刚进门我就看到了,当时心里就一阵发紧……

离开院子,我们就来到对面的16窟。迎面可见的,是一座三层的木构窟沿,也算是雕梁画栋。

“这里俗称‘三层楼’,是王道士在1906年主持修建的,用的正是私卖藏经洞文物的钱,”王丽介绍说。

“这他妈的也叫保护了吧?这世上的事儿真是有意思。”王家昌骂了一句。

我们走进去,如今里面地面上铺设了地板,两侧是长长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一座殿堂,据王丽说是莫高窟最大洞窟,洞顶藻井绘有金色四龙团凤,颇具特色,难怪当初王道士会选这里当栖身之所。

殿堂中的佛像和菩萨像,本来是宋代塑的,到了清代,重塑了一遍。甬道两侧的壁画到依旧保持了唐代的原貌依旧清晰可见,与人等高的菩萨像体态婀娜,美不胜收。

在甬道北侧的墙壁上,两尊菩萨像之间有一个小门,借助王丽手中的手电光,我探头进去,里面几乎空空如也,只在一个禅床上有一尊塑像,那是晚唐河西佛门都僧统洪辩,这座洞窟正是为他所建的影窟。

上世纪80年代,中日关系最融洽的时候,我看过一部中日合拍的历史电影《敦煌》,那是根据日本作家井上靖的同名小说改编的,算是对藏经洞文物来历的一种猜想:北宋和西夏争夺西域统治权的时期,也就是十一世纪初,当时敦煌地区的实际统治者是归义军节度使曹延惠,他将家族历代收藏的佛经、佛画、法器以及其它宗教、社会文书等五万多件秘藏于此,砌墙封门,表层饰以壁画,随着时间的流失,封门之事渐渐被人遗忘……

“据说除了外国人用胶水粘去和盗走,当年张大千来敦煌临摹壁画的时候,也毁掉了不少是吧?”站在甬道外面欣赏壁画的王琼突然问王丽一句。

“是的。上世纪四十年代,张大千在敦煌临摹期间,私自剥落上层壁画以观察历史更久远被覆盖的壁画,造成了很大的损失。”王丽轻声回答。

“当年在美国的时候,很多来自台湾的同学推崇张大千,我他妈就很反感!”王家昌说:“虽说他年轻时候有点坎坷,暮年却享尽荣华富贵,甚至在南美建立自己神仙乐园,每当想起这老东西,我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对敦煌壁画犯下的如此罪行,我觉得这老家伙和那位王道士一样,理应遭受万世子孙唾弃!”

“我倒觉得,同样一件事,从不同角度看就有不同的结论。”我回头说:“要是没有王道士,没有斯坦因,会有全世界瞩目的敦煌学?这些文物在那战乱年代留在中国,而不是像宝贝一样存放在国外的博物馆里,在文革中被发现会是什么后果?同样的,要是没有张大千,又有多少中国人会懂得欣赏敦煌之美?

“偶然性寓于必然性之中,积贫积弱的古老中国,没有这一次次惨痛的历史教训,会懂得反躬自省,会从‘天朝上邦’的梦中惊醒?”

说到这儿,我有些激动,不过面对王丽和马处长的目光,我又自失地笑了——说这些不着道的话干嘛?一来班门弄斧;而来弄不好要自取其辱,连忙改了话题:“除了井上靖小说里的故事,藏经洞形成的真正原因有定论吗?”

马处长想了想说:“这恐怕要成千古之谜了。”

这正是:

探秘孰云远,

忘怀复尔同。

日寻高深意,

宛是神仙中。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